一、妈祖化草救疫
却说福建莆田湄洲屿上,有个渔户姓林名愿,娶妻王氏,连生了五个女儿,末后又添一个。这女儿生下来不哭不闹,睁着一双眼睛看人,林愿道:"此女沉默,便叫她林默罢。"邻里都唤她六姐。
林默长到十来岁,便有些异样。每逢出海的船只要遇风浪,她头一日就皱眉叹气,劝人莫去。起初没人肯听,后来有几次果然应了,死了人回来,岛上的人才渐渐信她。她也不多话,只把该说的说了,说完便去织网补帆。
有一年,岛上忽然起了瘟疫。起先是一个人吐泻,不出三日,一家人都躺倒了;不出半月,岛上十户里头倒有七八户哭丧。海边搭起了芦棚,病人一排排躺着,呻吟之声从早到晚不断。郎中请了一位又一位,药灌下去,如同泼在石头上。
林默那时不过十六七岁,天天背着竹篓上山,采菖蒲、割艾草,又到礁石缝里捞一种紫色的海藻,回来洗净了,倒进大铁锅里熬。锅是渔户们凑的,大得能煮下一头猪。她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脸,一双手被蒸汽熏得通红。熬好了,她拿木勺舀在瓦盆里,一家一家送。
有个老渔民黄阿公,躺着不肯喝,把头扭向里,说道:"六姐,我这条命不中用了,别糟蹋了药。"林默把碗搁在床头,道:"阿公先喝了,喝了我才走。"黄阿公道:"苦。"林默道:"苦过就好了。"黄阿公拗不过,端起来一气喝了,出了一身汗,第二日竟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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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连送了三日药,岛上哭声渐渐少了。林默两脚磨破了皮,走路一瘸一拐,还在送。
再说泉州有个海商,姓陈,向来走外洋。这一夜他睡在船上,梦见一个年轻女子立在船头,青衣素裙,手里提着一只药囊,对他说道:"取海水煮盐,拌草药为丸,沿海岸散给病人,可活数万人。"陈商人在梦中问道:"娘子是哪里人?"那女子道:"湄洲林氏。"说罢转身走入雾中。陈商人惊醒,把这梦说与同伴,同伴笑道:"想是你想药想疯了。"陈商人道:"宁可信其有。"当下靠岸,雇人支锅煮盐,照那法子制药丸,一船一船沿着海岸分发。凡服了的,多半活转过来。
到了九月初九这一日,林默梳洗了,换一身干净衣裳,对母亲王氏道:"今日我去湄峰上走一遭,家里不必等我。"王氏道:"天黑前回来。"林默应了一声,出门去了。岛上有人看见她走上山顶,山顶忽然起了五彩的云,云里隐隐有乐声,半晌云散,人已不见。
众人赶上山去寻,只寻见一双麻鞋搁在石上。乡人就在湄峰下立了一座庙,塑了她的像,称之为"通贤灵女"。后来岛上再起疫病,百姓便到庙里烧香,讨一点香灰拌在水里服下。说也奇怪,多半也就好了。海边行船的人,逢着风浪,便在船头连叫"娘娘",至今如此。
二、泥马渡康王
却说靖康年间,金兵破了汴京,康王赵构一路南奔,随从逃得七零八落。这一日到了磁州地界,天已黑透,后头尘土大起,隐约听得见马蹄声。康王身上只着一件旧袍,脚上的靴也走脱了帮,扶着路边一棵枯树喘气。
忽见前面黑影里有一座小庙,庙门歪斜,墙皮剥落。康王推门进去,见殿上供着一位神像,塑的是个白衣人,面白无须,手里执着一根鞭。神像脚下,立着一匹泥塑的马,四蹄踏地,鬃毛用墨描的,尾巴用麻丝扎的。康王拜了几拜,说道:"神明若在,保我赵构脱此一难,他日必来重修庙宇。"拜罢,靠着供桌坐下,昏昏睡去。
睡梦中,见那白衣神人走下神座来,手里牵着那匹泥马,说道:"殿下,骑此可脱难,时候到了,不可迟延。"康王道:"这是泥的,如何骑得?"神人道:"骑得。"说罢把缰绳递过来。康王伸手去接,忽然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睁眼看时,殿里黑沉沉的,摸到那匹泥马,却觉马身上湿漉漉的,一手的水,凑到鼻前一闻,竟是汗腥气,如同活马跑过一场。康王心中惊异,当下攀住马鬃,跨上马背。那马忽然动了起来,四蹄一纵,竟走出庙门,到了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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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金兵已经赶到,火把照得江岸通红,有人高喊:"在前面!休要走了赵构!"康王道:"马啊马,你若能渡,便渡。"那马长嘶一声,四蹄踏浪,竟从水面上走了过去。江心风起,浪头打湿了康王袍角,那马却稳稳当当,不多时到了对岸。
金兵追到江边,正要下水,忽然风浪大作,江水陡涨数尺,把岸边的芦苇都淹了。金兵的将领勒住马,道:"天不助我,退兵。"火把一盏一盏往回去了。
康王回过头去看,只见那马立在岸边,一动不动,身上水淋淋的。他伸手一摸,马身渐渐冷硬,鬃毛成了描上去的墨,尾巴成了扎上去的麻——依旧是一匹泥马,四蹄上沾满了江泥,瘫在岸边,再不动了。康王对着它又拜了一拜,趁着天色未明,往南去了。
后来康王在临安即位,是为高宗。他记着这一夜的事,差官到磁州重修那座小庙,塑像装金,又下诏封那白衣神人为"渡江王"。庙祝领了旨,把殿上收拾得焕然一新,单留下那匹泥马不去动它。据说直到如今,那泥马四蹄上的江泥还在,洗也洗不掉,看着如同活马一般。
三、义猫救主
广州城里有个老妇,姓陈,丈夫梁某原是做小买卖的,死得早,没留下儿女,只留下城西一间瓦屋、两亩薄田,和一只黑猫。那猫是梁某在世时从街上捡回来的,浑身漆黑,只四只爪子是白的,陈氏唤它"阿墨"。
陈氏靠着收租和替人缝补过日子,一年到头清淡,倒也过得。阿墨白日蜷在灶边,夜里蹲在她脚头,从不乱跑。陈氏吃饭,先给它盛半碗,自己再吃;一边吃一边说道:"阿墨,你也老了。"那猫便"喵"一声,拿头蹭她的手。
邻家有个破落户子弟,姓潘,行五,人称潘五,吃喝嫖赌,把祖上的房子输了,只剩一间偏屋。他几次托人来劝陈氏把瓦屋卖给他,陈氏道:"这是我丈夫留下的,我活着一日,不卖。"潘五恼了,站在门口骂道:"老乞婆,你一个人住那么大屋做什么?早晚有一日叫你住不成!"陈氏关了门,只当没听见。
这一夜三更时分,潘五提着一壶油,绕到陈氏屋后,把油泼在柴垛上,点了火。火借风势,霎时烧着了后檐。
陈氏睡在里屋,一点不知。阿墨在灶边睡着,闻见烟味,跳起来直奔里屋,拿爪子拼命抓门,"喵喵"乱叫,见门不开,便跳上床去,一口叼住陈氏的衣袖往外扯。陈氏惊醒,坐起来看时,火光已从门缝里透进来,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她翻身下床,阿墨在前头引路,从堂屋夺门而出,刚到院里,"哗啦"一声,后檐塌了下来。
陈氏坐在地上喘气,邻里听得声响,纷纷提水来救。火光里,陈氏忽然叫道:"阿墨呢?"众人看时,那黑猫已掉头冲进火里去了。众人要拦,哪里拦得住。
过了半晌,火势小了些,只见一团黑影从烟里滚出来,浑身焦黑,嘴里叼着一个布包。它把布包放在陈氏脚边,四条腿一软,趴在地上。陈氏抖着手解开布包,里面是丈夫留下的一支银簪、一件旧衣,还有那张地契。陈氏"哇"地一声哭出来。阿墨抬起头,伸出舌头,在她手背上舔了一下,脑袋一歪,就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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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地保来查看火场,在屋后发现一只油壶,壶上有个"潘"字。有人又来作证,说半夜见潘五从后巷慌慌张张跑出去。官府拿了他去,一顿板子,招了,判了流放。陈氏的地契无恙,房子照原样重盖起来,安安顿顿过了十几年。
她在院子当中垒了个小土堆,把阿墨埋在里头,又请人凿了一块石碑,刻三个字:"义猫冢"。每逢初一十五,她必定焚一炷香,摆半碗饭。街坊有人问她缘故,她便把那夜的事说一遍,末了道:"这猫是我丈夫送的。"听的人也有落泪的。后来街上传说,那黑猫是她丈夫梁某托生来的,特来护她一场。
四、换头
常州有个书生,姓朱名润,家里开个小铺子,父亲朱老丈守着柜台,母亲周氏纺纱,妻子王氏做饭洗衣,一家人过得本分。只是朱润读书笨得很,一篇文章背三日还背不囫囵,考了五六回,连个秀才也没捞着。父亲叹道:"我们朱家祖上没有读书的命,你不如跟我学做生意罢。"朱润低着头,也不回话。
这一夜,朱润睡在书房里,忽然听得门响,进来两个人,一个穿青衣,一个穿皂衣,手里都拿着铁链。朱润要起身,被那青衣的一把按在书案上,动弹不得。皂衣的从腰间抽出一把薄刃来,说道:"莫动,与你换一样东西。"说罢,那刀在他脖子上一抹,朱润只觉一阵凉,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那皂衣的双手捧着一颗血淋淋的头,正往他腔子上安。安好了,青衣的用手在他颈间抹了一圈,那道缝便没有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青衣的道:"成了。"皂衣的道:"回去莫要多言。"说罢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远。
朱润大叫一声,惊醒过来,浑身是汗。他摸摸自己的头,还在,又摸摸脖子,光光的,一点伤也没有。他点灯照镜子,还是那张脸。他道:"是梦。"便又睡了。
谁知自此以后,朱润竟像换了个人。四书五经过眼不忘,做文章下笔千言,先生看了他的课艺,拍案道:"此子一日千里!"次年乡试,他中了第一名解元。报子敲锣打鼓到门前,朱老丈和周氏欢喜得掉了泪,王氏躲在厨房里抹眼睛。
谁知朱润自中了举,性情一日坏似一日。先是嫌父母粗陋,不许他们到客面前来;乡绅来拜,他只说"我家没有这两个人"。朱老丈站在门外,听见了,一句话也说不出。
后来他更要退婚,说王氏"配不上我",托人去说,要娶城中一位致仕官员的女儿。王氏哭着回了娘家。周氏拄着拐杖到书房,指着他的脸哭道:"你换了头,也换了心!"朱润坐在椅上,冷笑一声,端起茶来喝,连头也不抬。周氏哭着出去了。
过了半年,婚事将成,朱润又做了一梦。梦里还是那两个差人,青衣的立在床前,说道:"你换的是一颗状元的头。那状元才华盖世,只因不孝不义,福薄,二十几岁便死了。你既得了他的才华,也就承了他的罪业。"朱润在梦中叫道:"与我换回去!"皂衣的道:"换不回了。"两个人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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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润醒来,头痛欲裂,像有人拿斧子从里头劈。他叫了三日,请了几个大夫,扎针吃药,一概无用。第三日夜里,他忽然大叫一声,倒在床上就没气了,死时才二十四岁。
他死的时候,常州城外有个磨坊,正巧从别处买了一头小驴。那驴通身灰色,唯独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白痕,如同刀割过又缝上的。赶磨的人见了,都道奇巧。街坊们后来谈起朱润的事,便有人说:"那头驴,多半就是他。"也有人说:"不孝不义,还债去了。"朱老丈听见了,只把头摇一摇,回到铺子里,仍旧守着柜台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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