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接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中国人,都知道他。他的书虽然没有列入四大名著,但是他的大名却不遑多让于罗贯中、施耐庵、吴承恩、曹雪芹。
后世一提就是“三言”,好像他一辈子只是一个编故事、改戏曲、和市井闲人凑热闹的“明末白话文人”。可真把明末那几十年摊开看,他会让你有点意外。六十一岁跑到福建寿宁那种山高皇帝远的穷县当知县;七十岁北京已经丢了、南京也投降了,他还在苏州、浙江、福建之间转,编《甲申纪事》,后来又编《中兴伟略》,跟黄道周、郑芝龙、朱继祚这帮南明人物混在一起,坚持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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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冯梦龙。
说他带兵冲锋、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那是评书;说他只是个写小说的老头儿、国破了在家哭两声,那也太小看他了。
崇祯七年,1634年,冯梦龙从丹徒训导升寿宁知县,到任已经六十一。寿宁在闽东,山深路窄,县城海拔高,冷得很,“地僻人难到,山多云易生”。嘉靖年间倭寇打过来,城墙被毁后一直没完全恢复,到他上任时不少地段还是破口子,已经一百多年了。寿宁老虎多,夜里老虎敢进城叼羊拖人。库里没多少钱,民户欠赋一大堆。
一个穷山恶水的山区县,年过花甲的冯梦龙第一次开始了治世的实验。修城是第一桩。他自己先捐俸,再拉县丞、典史、乡绅凑份子,把坍塌的城门、谯楼逐步补起来;寿宁本来有三关十六隘,扼两省交界,他重新排守把、设更鼓,城门放鼓报时兼报警。极大地遏制了当地的流匪、山贼的侵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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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梦龙治理虎患,带头捐俸做几具陷阱,放在老虎常出没的地段,每处给两只羊做饵,委托附近居民看管,捕一虎赏三金。半年左右拿掉几只,城里夜里才敢开门。
赋税才是寿宁最难的一块。明末加派多,剿饷、练饷名目层层叠,百姓日夜耕作,贫苦无依。冯梦龙写《催征》说,稻还没熟先带青脱粒,白头发老人卖孙子凑税,这景象放任何时代都离谱。冯梦龙首创本地化减负,黄册十年一造,承办胥吏常借机索钱,他改“照依家册造细册”,大造之年只审丁不查产,减少反复清田带来的勒索;朝廷征剿饷时,他让亲兄弟合并一户计税,避免把一家拆成几户重复摊派;县仓空了,他搞社仓、用粮户纳谷抵部分差银,荒年就近放米。发银给粮户、收粮入仓,减少中间人吞钱。三年下来县仓“储俱见谷”。
能够在一个穷到极点的山区县搞出谷仓里还有粮食,实在是不容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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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4年,面对山河破碎的国家,已经七十一岁的冯梦龙再度走出家门,以“七一老人草莽臣冯梦龙”的身份,在苏州搜集、编写、自刻《甲申纪事》十三卷,寄望南明弘光朝廷励精图治,又编刊《中兴伟略》,为“灭贼雪耻,抗清复明”抗声疾呼。
1645年,冯梦龙继续在浙江各地为抗清奔走,后又远走福建,投奔在福州称帝的隆武帝朱聿键,希望为抗清出力。一年后,清兵继续南下,浙闽一带战火纷飞,冯梦龙被迫再次流亡,辗转于浙东山区,最终在悲愤交加中去世。
冯梦龙大半生都是个和政治毫不沾边的文学家,人生的最后两年却忽然成为了肩负家国天下的抗清志士,并为此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究其原因,或许是因为实在舍不得他笔下那个繁华如锦的花花世界,在铁蹄之下被践踏为焦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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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梦龙为官,是个好官,本身又爱好写小说,写了很多看上去离经叛道的小说,有些尺度在现代看来都很大,颇有享乐纵欲色彩,但是又有一些道德结构在。他终是一个鲜活令人喜爱的人,富有人文气息和人本关怀,又有放荡不羁风流一面,并且坚守气节晚明著名文人。
冯梦龙出身士大夫家庭,原欲应试入仕,然屡试不第,于茶坊酒楼频繁接触下层社会,积累了大量民间文学史料。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本应安享晚年,却最终选择散尽家财,组织抗清,病逝在抗清路上,仍不改初衷。人们在谈《红楼梦》《金瓶梅》《聊斋志异》,纷纷拍成影视剧。冯梦龙似乎被遗忘了,其实《三言》故事性极佳,也许与被定义为“通俗”有关。
冯梦龙一辈子写尽了人间的悲欢离合,是因为深刻的同情人间疾苦,后面治理县政和挽大厦之将倾同样是他政治理想的实践。冯梦龙是少有的能被同时称为文学家、思想家、政治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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