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个媳妇,三十出头,男人在外面打工,她留在家里。
村里人提起她,话都不好听。
她男人在工地上干活,一年到头回来两趟,春节一趟,收麦子的时候一趟。她一个人守着院子,地里活不怎么管,家里也收拾得不勤快。上午九十点钟,别人家院子里的衣服都晾上了,她家大门还关着。中午一两点,她端个碗坐在门槛上吃饭,头发随便扎一把,拖鞋趿拉着,碗里是什么看不太清,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在数米粒。
邻居张婶住在隔壁,两家的院墙只隔了半人高。张婶每天六点不到就起来,扫院子、喂鸡、烧水,动静隔着墙传过去。她说她从来没听见隔壁有早起的声响。
“你说一个年轻媳妇,天天睡到日头晒屁股,像什么话。”张婶跟村里几个妇女在村口聊天的时候说过不止一次,“她男人在外面累死累活,她在家里享清福。”
这话传开了。
村里人对她的印象基本就定在了“懒”字上。有人路过她家门口,看见院里的柴火垛塌了一角没人管,看见晾衣绳上空荡荡的,看见窗台上落了灰,回来就要跟人念叨两句。集市上碰见她,她穿得倒是不差,头发也梳得整齐,赶集买东西也不抠搜,买水果挑好的,买肉不挑便宜的。
“她男人寄回来的钱,她花起来倒是不心疼。”
这话也是张婶说的。张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算恶毒,更像是一种看不惯。她觉得自己每天从早忙到晚,喂鸡养猪种菜,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隔壁那个年轻媳妇什么都不干,日子反而过得比她舒坦,这口气顺不过来。
但有一件事,村里人说法不一样。
去年秋天,她婆婆摔了一跤,腿骨折了,在镇上医院住了十来天。那段时间,她每天骑电动车往医院跑,早上出去,傍晚回来。回来的时候车筐里放着换下来的衣服和饭盒。有人看见她在医院走廊的水池边洗衣服,手泡在凉水里,搓得很用力。她婆婆出院以后,她把婆婆接到自己院里住了两个月,直到能下地走路。
这件事,张婶也知道。但张婶的说法是:“那是她该做的,她男人不在家,她不照顾谁照顾。”
没有人说她照顾得好,也没有人说她照顾得不好。这件事在村里没有形成新的说法,很快就过去了。
她男人打电话回来的频率不算低,差不多两三天一个。有时候是晚上,她坐在院子里接,声音不大,隔着墙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见她笑。笑声不长,一两声就停了。打完电话,她有时候会在院子里坐很久,也不开灯,就坐在那里。张婶起夜的时候从窗户往外看过一次,看见隔壁院子里有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吓了一跳,后来知道是她,就没再提过。
她不是完全不干活。
地里种了玉米,该锄草的时候她也去,只是去得比别人晚,别人锄完一遍了她才刚开始。收玉米的时候她雇了收割机,没像别人家那样自己掰。有人说她懒,也有人说她一个人掰不动,雇机器也正常。两种说法都有,但前一种传得更广。
她家院子里养了几只鸡,不多,三四只。别人家养鸡是为了下蛋卖钱,她养的鸡下的蛋,她自己吃。村里有人开玩笑说,她的鸡都比别人家的鸡享福。
今年开春的时候,村里组织修水渠,每家出一个劳力。她去了,穿着一双旧胶鞋,站在渠边上递砖头。干了一上午,下午没再去。负责记工的老刘在名单上给她记了半天。有人问老刘,怎么就记半天,老刘说,她就干了半天。
那天下午她去哪儿了,没人知道。也没人问。
最让村里人议论的,是上个月的一件事。
镇上来了个卖净水器的,在村委会门口摆了个摊,说是免费检测水质。好几家人都去看了,大多数听完就走了,觉得是推销。她去了,听完以后当场订了一台,花了一千多块钱。第二天安装的人上门,把净水器装在了她家厨房。
张婶看见了安装师傅从她家出来,进去问了一句多少钱。她说了个数。张婶回来跟自己男人说:“她男人在外面挣的血汗钱,她就这么花了。”
这件事在村里传开以后,说法比之前更多了。有人说她不会过日子,有人说她被人骗了,也有人说,人家花自己家的钱,别人管不着。最后这种说法声音最小,但确实有人说。
她男人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怎么知道的,不知道。知道了以后什么反应,也没人看见。只是那几天她没怎么出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鸡在墙根刨土,她坐在堂屋门口,手里剥着花生,剥了一小堆,放在旁边的碗里,也没吃。
再后来,日子照旧。
她还是九十点钟开门,还是端着碗坐门槛上慢慢吃饭,还是赶集的时候买点好的。张婶还是看不惯她,还是会在村口跟人说。修水渠的工还是只记了半天。净水器还在厨房里装着。
有一回,村里一个年轻媳妇私底下说了一句话,没当着张婶她们的面说:“她男人一年回来两趟,她一个人在家,换了我,我可能连门都不想开。”
这句话也没传开。传开的是另一句,是张婶说的:“一个女人家,日子过成那样,自己不觉得丢人,别人替她丢人。”
她知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她,没人知道。她没跟人吵过,没跟人解释过,也没见她跟谁红过脸。有人当面问她怎么不去找个活干,她说了一句:“找过,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没说。
村里的事就是这样,一个人被贴上一个标签,后面的事就都往那个标签上靠。她勤快的时候没人记,她给婆婆洗衣服的时候没人传,她一个人坐在黑院子里的时候没人看见。看见的都是关门晚、出门晚、花钱不手软。这些事攒在一起,就成了一个“懒”字,成了一个“不像话”的媳妇。
她到底是真的懒,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没有人认真去问过。问的人少,传的人多。传的人多了,问的人就更少了。
日子还在往前过。她男人还在外面打工,她还在村里守着院子。院墙不高,隔壁能听见动静,村里人路过能看见门开没开。看得见的东西就那么些,看不见的东西,谁也没打算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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