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屏的“回乡老博士”：我从朱跃军身上读懂这六种精神

□ 作者 王国君/君言闲语

最近网络自媒体潘嗲和湖南都市频道风芒新闻采访朱跃军的一段视频(原视频已不见），在网络持续刷屏，成为热议话题。看完一个个转载相关内容的视频，我内心一次次深受触动，一次次不禁眼含泪水。我是1965年生人，朱跃军比我稍长几岁。回想我们所处的那个年代，教育资源稀缺，一个农村的孩子读书升学何其艰难。当年我高考预考成绩名列前茅，最终却只拿到中专第一学历；而他已取得医学本科学历，此后一路攻读硕士，再继续深造博士，是八十年代凤毛麟角的医学高材生。他攻博时身处具有开放眼光的上海顶尖学府，站在国内外血液病研究前沿，本该拥有光明璀璨的学术前程，命运却陡然转向，一纸博士结业证明把他“打回”原籍，让他半生蛰伏湘西南乡村。他的人生际遇令人唏嘘感慨，回味良久，夜不能寐。透过镜头，我从老博士朱跃军身上，看见了难能可贵的六种精神：学而不止、思而不怠、逆而不屈、穷而不移、淡而不忧、学而致用。这六重品格，并非空洞的道德标签，而是贯穿他一生选择，沉淀在一件件真实事迹之中。在自媒体人的乡村采访镜头下，朱跃军本人平静道出了自己不同于常人的人生际遇。

一、学而不止，是朱跃军刻入生命底色的求索精神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百废待兴，恢复全国高考点燃无数读书人的理想。朱跃军抓住时代机遇考入湖南医学高等专科学校，由此踏入医学殿堂。毕业后进入湘雅二医院工作，在临床实践中，他没有停下求学脚步，1986年考取贵阳医学院硕士研究生，深耕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研究。读研期间，他完成系列实验与临床观察，撰写学术论文，在国内顶级医学期刊《中华医学杂志》发表研究成果，还受邀参加国际血液学学术会议，对外交流研究发现，在八十年代，医学硕士已是国内稀缺人才。可他并未止步于此，继续向着更高的学术高峰攀登，在老师的鼓励推荐下继续深造，1989年考入上海第二医科大学(现上海交大）攻读医学博士，延续白血病方向的研究。人生的学术之路虽中途遇阻，读博二年因故未能完成学业，但不断探索的梦想、读书治学的习惯，从未因境遇跌落而泯灭中断。回到武冈乡村之后，远离大城市的学术圈，没有专业图书馆、没有像样的实验室、没有定期学术研讨会，没有与同行交流前端学术的机会，他依旧妥善保存大量原版英文医学专著、学术手稿，持续跟进国际血液病前沿文献，用自己简陋的小屋力所能及做一些试验、伏案撰写论文。指着满屋外文文献，他自信介绍自己的研究成果：“这是我读大学、研究生的书，科研资料全部是英文的。这里就有三十本书，每本书里面都收录了我的文章，讲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治疗，阐述我的药理观点。”晚年诊所停业，生活归于清贫，他依旧手不释卷，钻研医学，电脑里保存大量的研究文稿。很多人一旦离开高校、离开科研岗位，便慢慢放下书本，可朱跃军半生居乡野，始终保持学习的热忱，不因身处乡间而闭塞，不因年岁渐长而倦怠，终身向学，学而不止。

二、思而不怠，是朱跃军独立求真的思辨精神

学术的真谛，从来不是被动接受既定结论，而是敢于独立思考，审慎辨析。攻读博士期间，他在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研究领域形成了自己独立的学术见解，针对该病的治疗机制大胆提出一套自成体系的观点、猜想，也正是因为与导师在学术观点上存在分歧，成为他人生重大转折的开端。谈及当年博士学业中断，他客观平静地叙述往事：是自己“运气不好”，“读了差不多两年，完成了学分，科研课题也做完了。结果在学术(观点）上面和当时的老师产生了分歧，他说我的理论不成立，让我回去休学，给了我一张结业证书。”他说这话时还面带笑容，没有责怪谁，认为就是学术观点不一样，就是自己运气不好。在那个年代，不妥协权威甚至挑战权威，敢于坚持自己经过反复推演形成自己的学术判断，本身就需要巨大勇气。他选择坚持自己的研究结论和“假说”，不愿为了拿到学位，轻易否定自己的研究成果，最终选择休学，中断博士学业。可贵的是，数十年之后，面对媒体采访，他没有怨责导师，仅仅客观陈述当年学术理念的分歧，始终保持理性看待这段往事。回到乡村之后，这份独立思考的习惯依然保留。行医之时，面对病患，依靠扎实的医学知识独立判断病情；读书之时，不唯书本定论，审慎思辨；观世事人情，不随世俗人云亦云。隐居乡野数十载，他没有被乡间琐碎消磨思想的锋芒，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持续思索医学、人文与人生。很多人历经挫折之后，会选择放弃思考、随波逐流，而朱跃军，始终保持思想的活力，紧跟学术前沿，思而不怠，守住了一个知识分子求真思辨的本心。

三、逆而不屈，是朱跃军直面坎坷的坚韧精神

博士学业中断，是他人生巨大的分水岭。在九十年代的就业环境下，这份博士结业履历，让他四处求职屡屡碰壁。在求职过程中，他说“他们叫了有四个人，是有名的专家对我进行考察。我说努力看能不能获得诺奖，他们就说我这个人脑子有病”。专家对他考察，他没有苟且求取，而是陈述他超前的研究和学术思考。最终，他只能满怀学术理想，从繁华都市辗转回到闭塞的故乡武冈，从湘雅的临床医生，变成回归乡村的失意学子，巨大落差足以压垮很多人。理想受挫、前路迷茫，人生跌入低谷，但他没有就此沉沦、自暴自弃。家乡乡贤体恤他的医术与人品，出资相助，他便在家乡开办乡村诊所。房子“是我自己建的，全部是行医看病挣的钱。在乡下看了三十多年病，看过几万病人。最高一年收入七万多。”扎根乡土行医数十年，他把扎实的内科、血液病知识用于基层，救治大量普通乡民。几十年岁月，他独居乡村，终身未婚，无子女相伴，晚年诊所停诊，依靠低保度日，人生一路坎坷不断。可即便命运一再设置难关，他始终没有向逆境低头，没有怨愤难平、自甘颓废。逆境磨去了他走向顶尖学术殿堂的机会，却没有磨灭他的人格。身处困顿洪流之中，逆而不屈，守住自身的人格尊严，在逆境之中“自强不息，自力更生”，寻找到属于自己安身立命的道路。

四、穷而不移，是朱跃军贫贱守志的风骨精神

“穷”，是他后半生物质生活的真实写照，他“穷困”但不“潦倒”。隐居桂竹村，三层的毛坯楼房，房间没有做楼梯，屋内家具简陋，生活简朴，晚年依靠每月600多元的低保维持生计，物质上可谓清贫。但清贫不等于志节动摇。他开办乡村诊所的数十年间，行医收费低廉，体恤乡邻疾苦，以医术造福十里八乡百姓，行医不为敛财。昔日同窗念及旧情，专程回乡探望，拿出资金想要资助他，有的被他婉言谢绝。面对采访，他说道：“母亲过逝，同学拿一万块钱给我”，自媒体人转1400元给他助力安装一个楼梯，他不收。“别人的资助，我不接受。我感谢他们记挂我，但我不能平白拿人家的钱。”“怎么对得住啊”网络走红之后，不少热心人士去访问看望，提出捐款帮扶，他同样婉拒，不愿无故接受他人馈赠。还怎么也得留下“吃一餐饭”，念念不舍“非常感谢你们来进行访问”。他守着自己的老屋，守着陪伴大半生的满架书籍，守着医者仁心与文人风骨，穷而不移，不因贫困动摇心中坚守的道义与理想。即便远离学术圈，他依旧珍视自己当年的研究成果，把论文手稿、外文典籍、过期的药品细心收藏，坦然介绍自己在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领域的原创探索，并不因为离开了学术舞台，就否定自己当年的研究价值，并不因为别人不承认自己的学术研究方向就付之一炬。

五、淡而不忧，是朱跃军看破浮沉的旷达精神

当年一同在上海第二医科大学读博的同窗，不少人后来成长为国内医学泰斗、工程院院士、顶级三甲医院教授名医，享受优厚待遇，安稳退休。站在世俗标准来看，同窗的人生光鲜圆满，而朱跃军困守乡野，境遇悬殊。面对自媒体潘嗲及湖南都市频道采访，谈及昔日同窗如今的成就，朱跃军平静答道：“我的同学都退休了，他们有的是博导，有的是硕导”。“同学前两年还专门到乡下来看我，手机微信都有联系问好”。他知道同学们生活条件很好。但是人各有命，他不和他们攀比。他安然住在老家自己亲手建起的三层小楼里，视满屋藏书为最大财富，守着他的书稿、他的旧电脑、他过期的药品。在他眼中，人生价值不止名望、高薪与头衔。当谈起他一个人孤零零在乡下，半生的坎坷，是否心怀怨怼时，他总是说“自己运气不好”，坦言不埋怨谁，也不怪社会。“当年武冈那位老板愿意出钱帮我开诊所，乡亲信任我，国家现在给我低保，我心里是感恩的。”他清楚自己人生留有遗憾，学术理想未能实现，但不会长久困在遗憾之中，没有终日哀叹命运不公。采访之中，他常怀感恩，“武冈老板对我很关心，支持我建乡村诊所”，“当地的卫生局很关心我嘞，他说我的情况很特殊，你就开嘛，因为你也要生活”。诊所不能开后，“当地的政府对我很关心，镇长还到这里看望我”，“你的生意越来越下落了，就给你搞一个低保”，“我感谢武冈的公安局长，他帮我办理护照”，虽然最后因疫情没有成行。言语之中都是感念当年乡贤出手相助，感念乡亲信任，感念当地政府看望，感念国家给予低保保障，丝毫没有埋怨社会，不抱怨命运不公。另一方面，也不是麻木地接受苦难，而是历经沧桑之后，内心获得安宁从容。淡而不忧，不困于得失，不扰于毁誉，拥有一份难得的内心平和。

六、学而致用，是朱跃军知行合一的济世精神

读书治学，最终落脚点在于致用，所学知识不能仅仅停留在纸面上。朱跃军深耕医学多年，硕士阶段的专业积累、多年研读的医学理论，没有因为离开大城市医院而束之高阁。想求得一份职业把自己学有所成奉献出来，没有单位敢接纳之后，回到乡村开设诊所，他将系统的现代医学知识运用到基层诊疗之中，服务周边普通乡民。彼时乡村医疗条件有限，十里八乡的村民慕名前来求医，他凭借扎实的血液病与临床医学功底，为普通百姓看病解难，特别是解决疑难杂症。他的研究成果也曾获得海外学界关注，收到哈利法大学聘书：“这个是哈利法大学的聘书，聘用我做外籍专家，名字George（乔治·朱），是读研同学给我取的英文名。可惜机缘不够，没能成行。”当记者问他，“想不想要这么多人关注你？”他的回答特别戳人：“既希望，又不希望。”希望，是因为哪怕身处逆境，他还在坚持自己的学术想法，想用自己的本事帮更多病人；不希望，是不想打扰到旧相识，不想被过度打扰。他潜钻医术，初心在治病救人；他博览医典，本意为学而致用。学问，既用于济世救人，也用来安顿自我身心。学以致用，知行合一，把多年所学，回馈乡土众人，实现知识本身的价值。

朱跃军的一生，是一曲理想与现实交织的生命长歌。和他同为一代人，同为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我更能读懂当年求学的艰辛。那时候能考上本科已是人中翘楚，他一路读到硕士，站上国内血液病研究前沿，发表核心期刊论文、参与国际学术交流，本可以在顶尖学府的实验室里追逐科研梦想；命运一转，便扎根湘南乡野，守着小楼与书卷，行医济世数十载。学而不止，终生求索；思而不怠，独立求真；逆而不屈，坚韧自持；穷而不移，守志不渝；淡而不忧，从容旷达；学而致用，济世利民。这六种精神，凝练在这位乡野读书人身上。

世人总习惯用财富、头衔、官职、地位去衡量一个人的成败，拿世俗标尺轻易评判人生得失。可朱跃军告诉我们，人生的价值，从来不止一种答案。理想折戟，却没有磨灭求真的本心；身处清贫，依然保有感恩与宽厚。他不怨命运，不妒同窗，不取不义之助，不弃心中所学。在喧嚣浮躁的时代，这份安静、坚韧、从容、淡然的风骨，格外动人。

那满屋泛黄的外文典籍，写满他未曾熄灭的求知热忱；那一间乡村诊所，留存着他悬壶济世的温度；那一柜早已过期的药品，记载着历经沧桑之后的喜悦。他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却用漫长一生守住了读书人的良知与风骨。作为同代人，看着他的故事，心中满是感慨。打动千万网友的，从来不是人生的遗憾，而是纵使历经世事浮沉，依旧满怀欢喜的笑脸，始终不肯妥协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