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探小说：局中人（6）

作者：冯继军

6

“你说什么？”林昭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老周站在车边，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和灰白的鬓角在光线下格外清晰。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某种最后的挣扎。

“你师父，叫林建国，对吧？”老周说，“他是我亲哥。”

林昭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盯着老周，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但老周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

“你师父……你师父是我哥。”老周重复了一遍，“我们同母异父，他随父姓，我随母姓。这件事，局里没人知道。他自己也不愿提。”

“二十年前，他查陈默案，查到了我头上。他来找我对质，我承认了。我告诉他，我收了钱，帮陈默做了不在场证明。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老周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说，‘你是我弟弟，我不能抓你。但我不能再当警察了。’”

“第二天，他就死了。法医鉴定是自杀，留了一封遗书，说对不起受害人，对不起警徽。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愧疚，只有我知道，他是在替我扛。”

“他用自己的死，换我一条生路。”

林昭站在老周面前，听着这些话，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想起师父死的那天，他刚入警队三个月，是师父手把手教他怎么看现场，怎么问口供，怎么在迷雾里找到那条通往真相的路。师父死的时候，他跪在太平间外面，哭得像个孩子。

他一直以为师父是殉职，是查案太累，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他从来没想过，师父的死，会和老周有关。

“你为什么不早说？”林昭的声音沙哑。

“说什么？”老周苦笑，“说我哥替我死了？说我害死了我亲哥？说了又能怎样？他已经死了，我也回不了头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老周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因为苏雨找到了我。她跟我说，她查到了所有真相。她说，如果我不主动站出来，她就把所有证据公之于众，包括你师父的死。”

“我不怕她公之于众。我怕的是，她把你卷进来。你是我哥唯一的徒弟，我不能让你也被拖进这个泥潭里。”

林昭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盯着老周，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悲伤、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苏雨在哪？”他问。

“我不知道。”老周摇头，“她从来不告诉我她在哪。她只会在她想出现的时候出现。”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诊所门口，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天空。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苏雨说老周是幕后黑手。老周说师父是他亲哥，他是替师父扛罪。陈默说苏雨是天才也是疯子，她可以变成任何人。周启华说苏雨才是真正的布局者。

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版本，每个人都像在说谎，又都像在说真话。

他掏出手机，翻出苏雨刚才打来的那个号码，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苏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然平静：“林队长，你见到老周了？”

“见到了。他说，他是我师父的亲弟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雨轻轻笑了一声：“他这么跟你说的？”

“他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苏雨说，“但他没告诉你，他哥的死，不是他一个人造成的。”

“还有谁？”

“陈默。”苏雨的声音低下去，“当年你师父去找老周对质时，陈默也在场。陈默怕你师父把事情捅出去，就提出一个方案——让老周‘自杀’。”

“你师父是被他们两个人逼死的。”

林昭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站在车边的老周。老周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凭什么证明？”林昭问。

“陈默的诊所里，有一份录音。”苏雨说，“当年你师父死前，陈默录下了他和老周的对话。那份录音，就在诊所地下室的保险柜里。你刚才打开保险柜时，应该看到过。”

林昭猛地转身，大步走回诊所，冲进地下室。保险柜还开着，里面除了那份名单，还有一个黑色的小盒子，他刚才没有注意到。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盘老式录音带。

他拿着录音带，回到诊所前台，找到一台老旧的录音机，按下播放键。磁带转动，先是一阵沙沙声，然后传来两个人的对话。

一个声音是老周的，带着压抑的愤怒：“你疯了！他是我哥！”

另一个声音沙哑，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我没疯。他只是知道了太多。如果他活着，我们都得死。”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老周，你收钱的时候，怎么没说你不同意？你帮你哥扛罪的时候，怎么没说你不同意？现在你跟我说不同意？”

“我……”

“别说了。他已经死了。现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去现场，第一个赶到，然后告诉所有人，他是自杀的。”

录音到此结束。

林昭站在前台，录音机的磁带还在转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他低头看着那盘磁带，又抬头看向窗外。老周还站在车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扛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他走出诊所，走到老周身后，开口：“录音带，我听了。”

老周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转身，声音低哑：“你听到了。”

“听到了。”

“那你应该知道，你师父的死，我脱不了干系。”

林昭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收钱的时候，不知道会死人？”

“不知道。”老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以为只是帮陈默做一次不在场证明，收一笔钱。我不知道他会杀人。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你为什么不收手？”

“收不了。”老周终于转过身，看着林昭，眼眶泛红，“陈默手里有我的把柄。如果我收手，他就会把我供出去。我哥已经死了，我不能让他白死。”

“你哥白没白死，我不知道。”林昭看着他，“但我知道，你欠他的，你还不清。”

老周低下头，没有说话。

林昭掏出手机，拨通小王的电话：“带人过来，城东张建国诊所。两个嫌疑人，一个叫陈默，一个叫周建国。”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光里，看着老周，声音平静：“老周，你教过我，做警察，要对得起这身警服。”

“你对不起你哥，对不起那些受害者，对不起这身警服。”

“但我还是得说一句——谢谢你教我那些年。”

老周抬起头，看着林昭，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林昭站在原地，看着警车驶入视野，看着同事们下车，看着老周被铐上警车。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他转身，走回诊所，走到陈默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苏雨在哪？”

陈默抬起头，目光空洞：“我不知道。”

“你知道。”林昭盯着他，“你和她合作了那么久，你一定知道她会在哪。”

陈默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她说，她会在她父亲墓前，等你。”

林昭站起身，大步走出诊所，钻进警车，发动引擎。

车窗外，阳光正好，城市在晨光中苏醒。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苏雨，把所有真相拼完整。（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