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又没睡好。
凌晨两点多醒了一次,摸黑去客厅倒水,看见书房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来一道光,像刀切出来的。他在里面敲键盘,声音不大,哒哒哒的,每一下都落在我太阳穴上。
我站在冰箱旁边,一口一口咽凉水,喉咙里那股子酸味怎么也冲不下去。
八千五。
我上个月工资条上那个数,蓝底黑字,刺眼。他一年四十五万,平均下来一个月小四万。我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同一锅饭,睡同一张床,中间却像隔了条江。
当初嫁他的时候,他一个月才九千。
那会儿我在一家教育机构做课程顾问,底薪三千五加提成,好的时候能摸到六千。他刚博士毕业进研究所,九千,租房花掉三千,剩六千。我俩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周末去超市,买捆芹菜都要对一下价格签。他推车我挑菜,走到酸奶柜前,我拿起一盒八块五的,又放下,换了个六块的。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手插在兜里,什么话都没说。
那时候穷,但穷得踏实。两个人攒钱买一张电影票,他看半场我看半场,出来在路边摊吃一碗麻辣烫,汤都要喝干净。他身上那件夹克穿了三个冬天,袖口磨白了,我说给他买件新的,他摆手说还能穿。
后来他涨工资,慢慢的,我不记得从哪一年开始,他的数字开始往上跳。跳一次,我心里就咯噔一下。不是不高兴,是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他升副研那年,年薪过了二十五万。我还在机构里打电话,一天打两百个电话,被挂掉一百八十个,剩下二十个里还有十个是骂人的。嗓子每天哑着回家,话都不想说。
那天他挺高兴,说晚上出去吃。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点菜,毫不手软地点了三菜一汤。我盯着菜单上那个“时价”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算这一顿要顶我几天的工资。
他举起杯子说,老婆辛苦了。我笑了一下,把柠檬水灌下去,酸得牙根发紧。
吃完饭他刷卡,我瞟见那个数字,两百四十六。我那天提成——六十三块。
回家路上他开着车,我靠窗坐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像没完没了的省略号。车里放着歌,他跟着哼,我哼不出来。
后来他越来越忙。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我都睡了一觉,他才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先不刷牙,先在床边坐一会儿,看看手机,叹口气,然后再去洗漱。
我翻过身面朝墙,闭着眼,耳朵竖着。他每一个动作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像在听一场不属于我的生活。
我俩的话越来越少。不是吵架的那种少,是各自都憋着一口气,又都不愿意先开口。他在他的课题里打滚,我在我的电话里挣扎。两条平行线,头顶上是同一个屋顶。
有回我发烧,三十八度七,浑身烫得跟块炭似的。他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床边摸了摸我额头,说,吃点药,我还有点数据要跑,有事喊我。然后门关上了,书房灯又亮起来。
我躺在被子里,额头上还留着他指尖的凉意。眼泪滑下来,烫的,流进耳朵里。
那晚我想起来,刚结婚那会儿我也发过一次烧。他骑着电动车带我去医院,半夜的大街空荡荡的,风灌进领口,他把外套脱下来裹住我。到医院挂急诊,他排队缴费拿药,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回来的路上我在后座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背上,踏踏实实地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那会儿他一个月九千,我三千五。
现在他一年四十五万,我还在原地打转。
其实我拼过。真拼过。机构里的课从早排到晚,中午就啃个面包,站在饮水机旁边两口吞完。晚上十一二点还在回家长消息,嘴跟借来使的似的,一秒钟都不敢停。最疯的时候,我一个月没休过一天,嗓子沙了半个月,靠胖大海和金嗓子撑着。
换来八千五。
我拿着手机看银行短信,那个数字像一记耳光,不响,但烫。
有一回我跟他提过,说想换个工作。他头都没从电脑前抬起来,说,随便你,想做就做。我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他那个语气,不是说“我支持你”,是“这事跟我没关系”。
那个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一扇一扇的窗户亮起来又暗下去。脚边两盆绿萝,耷拉着叶子,有一片已经黄了。我想我是不是也跟这绿萝一样,种在花盆里,浇多少水都长不出去。
可这话跟谁说呢。跟闺蜜说,闺蜜说你有这么个老公还愁啥,在家待着多好。跟我妈说,我妈说别折腾了,你一个本科生,拿八千五还嫌少,心比天高。跟他说,他只会说,我没给你压力。
对,他没给过。
就是我自个儿的玻璃心,一碰就碎。
夜里我又醒了,看窗外天还是黑的。书房的灯从门缝底下漏过来,还是那道刀片似的光。我平躺着,天花板黑乎乎的,像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空白一片。
我慢慢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客厅,从包里翻出电话。屏幕亮起来,桌面壁纸还是前年去北戴河拍的,我俩站在海边,他搂着我肩膀,我笑得没心没肺的。
我划开通讯录,手指停在一个号码上方。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大学同学,现在在北京做自媒体,一天到晚在群里发那些火辣辣的观点,说女人要有自己的收入,要跟男人平起平坐。我盯着那个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两三秒,又锁了屏幕。
打了能说什么?说我现在把自己活成了老公的零头?
我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半杯,又倒回去一点。边喝边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门里面那个人在干什么我都知道,无非是啃那些我看不懂的文献,算那些我连名字都念不顺的数据。
我俩之间,隔了不止三年。我是个本科生,在学历、收入、社会地位上都差他一截。当初结婚,多少人说我捡到宝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宝,越捧越沉。
我常常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嫁给他,现在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我还是一个人,拿着八千五的工资,住在出租屋里,交完房租还剩四千,会不会比现在轻松。答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的我,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在外人看来,我没有任何损失。
他挣的钱,都在这套房子里。我挣的钱,好像怎么都填不满我心里的那个洞。
天光开始泛白。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捏着杯子,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楼下早点摊出摊了,油条下锅的呲啦声,混着第一班公交车的刹车声。城市慢慢醒过来,声音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他还没出来。我打开手机,把招聘软件又下回来了。划了几个岗位,都是些销售、客服、行政,工资区间写得倒是好看,六千到一万五。我知道,那“一万五”就是挂在驴眼前头的胡萝卜,我够不着。
我退了软件,又点开工资条看了一眼。八千五,清清楚楚。我又看了一眼书房的窗户,灯还亮着。
这个城市有多少女人跟我在同一个凌晨醒着,手里拿着自己的工资条,心里算着一道永远算不平的账。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是唯一一个。
天全亮了。
我把空杯子放回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他起床的闹钟响了,从卧室传出来。我关上水龙头,拿过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又挂回去。
然后我转身,慢慢走回卧室,在床边坐了下来。
口袋里手机亮了一下,一条公众号推送,标题写着:“高学历夫妻收入差距大,婚姻还能走多远。”
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腿上。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那道从书房漏出来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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