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本节摘选自路易士・艾伦《日落落日:缅甸,最长的一战(1941‑1945)》。过去诸多中文语境下讨论缅甸战役,大多立足于中国远征军、英军的军事视角,常会简单将战时部分缅甸本土势力与日军的合作视作 “附日帮凶”,较少体察殖民时代缅甸的社会处境与民族独立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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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伦身为战时英军情报人员,专门切换至缅甸本土视角,梳理战前缅甸的地理环境、族群结构与交通条件,交代英国殖民统治的由来与社会矛盾,还原缅甸民族主义兴起,以及巴莫、德钦党人与日本情报机构早期接触的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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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初,日军越过泰缅边境偷袭缅南。缅南英军猝不及防,很快失守。2 月23 日,英军被迫炸毁锡当桥
文本客观呈现,部分缅甸精英向日本寻求支持,根源在于反抗英国殖民压迫、追求民族自主,并非从一开始就认同日本军国主义。 文中也点明滇缅公路的战略地位,揭示这条援华通道何以成为各方博弈焦点;谷特高架桥窥探事件更是一处关键伏笔,间接促使昂山等青年民族主义者转向联络日本,为后来日军入缅、缅甸独立军的诞生埋下线索。
本节没有直接描写炮火交战,却从社会与政治层面解释缅战爆发的深层动因,体现本书兼顾多方视角、拒绝二元化评判历史人物的写作特点。
需要注意,与日军合作的只是一部分缅族民族主义者,克钦、克伦等山地族群大多站在同盟国一方;这些民族主义者本想 “借日驱英”,但很快被日本的侵略本质所欺骗,最终又反戈抗日,这是殖民背景下一场危险的政治赌博,不能简单以 “帮凶” 标签一概而论,是理解整场缅甸战役不可或缺的前置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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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山(1915—1947年)缅甸独立运动领袖、缅共创始人之一,他曾袭击中国远征军,对待中国俘虏手段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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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日本在英帕尔战役惨败,昂山决意背弃日本投靠英军。图为昂山将军夫妇。
《日落落日》选文摘录:
1941 年的缅甸是个农业国家,国家经济以稻米和木材为主。伊洛瓦底江畔的仁安羌出产石油,克伦山区的茂奇有钨矿,产量占世界三分之一左右。1700 万人口中,缅族占 1000 万,还有 400 万克伦族,200 万掸族,100 万山地部族:那加族、钦族和克钦族等。另外,也有相当数量的印度人和华人。
缅甸整个国家面积大于法国,领土呈长条状:从北端的赫茨堡(即葡萄)到仰光,直线距离等于从法国南端比亚里茨港到英格兰北部的纽卡斯尔。仰光以下至缅甸最南端,状如手指头的领土,又与北段等长,向南伸展到马来半岛。境内有四条主要河流。伊洛瓦底江,绵延 1300 英里,最宽处可达 3 英里;从入海口上溯至八莫,800 英里皆可通航,伊洛瓦底轮船公司每周开航两班。然后从八莫可搭乘当地船舶,上溯到密支那。伊江支流钦敦江大体上是印缅界河,可通浅水汽轮。更短的锡当河流经勃固山脉以东,仰光至丹那沙林铁路在锡当至莫巴林之间,有桥梁跨河。这一地区内从沃镇到斋托没有公路,只通铁路。锡当河受潮汐影响,渡河相当不易。萨尔温江,中国段称 “怒江”,发源于中国境内,其中一段为与泰国之界河。萨尔温江比伊江长,全程无桥,只能摆渡。
因此水运是境内北向交通的关键,无论旅行还是经商,缅甸人大多取道水路,水运为本国主要交通方式,实际上,缅甸有些地方在地缘上只能经水路可达。若要去往孟加拉湾海岸线上的阿拉干,从加尔各答或是吉大港出发,乘船比从缅甸内部走陆路方便许多。只有一条不能通行汽车的小道从阿恰布经由洞鸽和卑谬进入缅中平原。在呈手指状展开的丹那沙林,道路交通状况要稍好一些。从仰光到毛淡棉没有直通公路,因为沃镇和斋托间有个断层。不过铁路可以一路直达耶城,只须在马达班和毛淡棉间坐摆渡,并跨过萨尔温江口。泰缅之间,在丹那沙林有牛车路可通,但是汽车无法通行。
去往印度,必须穿越钦敦江和钦族山区,只有小道相通。中国方面的情况则非常不同,截至 1938 年,日本已经占领中国大部分海岸线,也切断了粤汉铁路。因此武器和物资只能通过两条路进入,一是从印度支那由海防入云南,一是走这条滇缅公路。中国人徒手用简易工具辟成从昆明到滇缅边境畹町的公路,与原有的腊戍到曼德勒和仰光的公路会合。滇缅公路长 750 英里,走完全程需 5 天。与海防至云南的生命线相比,这条公路的运载能力并不强,但聊胜于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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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缅公路:中国抗战不可或缺的“输血线”
这条可算是缅甸最主要的公路,其他许多公路徒有虚名,尤其在雨季,道路常被泛滥的溪流阻隔,甚或随着周围的山体一起被冲走。一些地区的山高 3000 英尺,在钦族山区有些山高达 8000 英尺,而在印度边境的那加山区,更可达 12000 英尺。综上所述,缅甸这个国家可说是各种地形、地貌应有尽有:幽深的热带丛林、沿海沼泽平原、冲积三角洲、中部平原干燥三角地带(即曼德勒 — 马圭 — 东吁);周边被墙壁般的高山围住,往西阻隔印度,往北阻隔中国,往南阻隔泰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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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小孩和妇女用人力修建滇缅公路。
5 月中旬到 10 月是西南季风盛行的 5 个月,大部分地区变为泽国,部分地区,年降雨量可达 200 英寸,即便是拥挤的市镇街道也不例外。缅甸并没有多少大型都市,基本上都是小城和乡村。许多在 1942 至 1945 年间因战争而出名的地点,充其量不过是几条有木屋和商铺的街道,加上一座佛塔。当然,热带雨林中野兽遍地。在阿拉干,人们可以猎虎,也能看到象群将木材拖入河中。
英国与这个美丽国度的渊源,还要从头说起。1824 年,缅甸人骚扰印缅边区,扰乱东印度公司的和平。第一次英缅战争过后,缅甸割让了阿拉干与丹那沙林两条海岸地带,使英国可以从海上就轻易地控制缅甸。1852 年第二次英缅战争,缅甸再次失利,翌年英人侵占勃固。1885 年缅王锡袍再战英国,造成英军占领首都曼德勒,并在 1886 年占领整个上缅甸。但这并未带来和平。缅王旧部四散于野,打起游击战,英军花了 5 年,出动 3 万军队才最终平息乱局。
从 1932 年起,缅甸除法律、财政与国防以外,开始实行自治 —— 在 1919 年《印度政府组织法》中,缅甸被视为印度的一个省份,如同其他印度省份一样,获得一定程度的自治权。但这样还未结束,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缅甸人日渐不满,尤以仰光大学学生为甚。1930 年和 1938 年两次暴动,半反英,半反印,因印度放高利贷的遮地人曾经大量收购缅甸土地。1935 年《缅甸政府法案》通过后,1937 年 4 月,印缅分治生效,不过许多地区,包括特殊区域和西部、北部、东部山区,仍保留给英国派遣的总督及其顾问直辖,并不选举议员,也不归议会管理。那些希望彻底独立的人看到印度国大党,认为现存的帝国体系已经瘫痪。
威尔斯到访缅甸,仔细聆听不同群体的意见。“许多男子头戴粉色丝绸圆帽,一件黄色小褂,这是仰光地位男子的标准打扮。” 威尔斯跟他们谈起世界性的理念,期望缅甸人超越既狭隘又争端迭起的军事民族主义。缅甸人不同意他的说法,给他看数月前印度警察棒打学生的照片,并告诉他媒体的审查制度,以及当地只意在培养普通文官与商人的教育体系。威尔斯指出帝国主义和民族主义这两个概念,在未来定会被超越。他说:“有另一个世界,那里可以自由思考,自由发言,那是个自由开放的世界。你们应该属于那个世界。”
他听到的回答不出意料:“可是我们的政府不让我们这么做,我们的审查制度也不让我们这么做。我们的青年从罢课、辩论和阅读禁书中学到的,比从课堂上学得更多。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必须为国家负责。”
讽刺的是,印缅分治后的第一任缅甸总理巴莫博士,恰恰反对仰光学生的诉求。尽管有些迟疑,他在 1939 年 1 月,也就是威尔斯访缅的前几个星期,正式拒绝了学生的要求。但同时,他欢迎日本的主张,希望将缅甸民族主义者的不满,发展为反英的武器。日本驻仰光领事馆当然对巴莫博士的反英立场了如指掌。巴莫当上总理后,日本于 1938 年与 1939 年同他接触,商讨欲切断从仰光港经由滇缅公路的对华武器供给。日方支付他相当大的一笔资金,但巴莫告诉日本访客,滇缅公路事宜,缅方无权决定。另一方面,巴莫本人也并没有计划发动反对英国人的武装起义,这将导致滇缅公路瘫痪,而缅甸人还没做好暴动的准备。
日本人跟巴莫的最初接触相当顺利。巴莫家多年的家庭医生,是和日本驻仰光领事馆以及在缅情报人员都有密切联系的日本医生铃木。事实上,是巴莫主动找到铃木医生的,雨季引发的腰痛正好使巴莫与铃木医生频繁见面。在多次讨论中,巴莫提到日本能不能为缅甸独立运动做些什么。很自然地,铃木医生随之联系了日本领事。在邓猛陪同下,巴莫与日本领事数度会面,也接见了日本海军军官。巴莫了解到日本人已与新创的德钦党人联络。在日本安排下,邓猛于 1939 年 11 月访问东京,并带回日方承诺:一旦巴莫展开反英独立计划,日方将提供资金援助。整个计划以政治为重心,不涉军事。在这一阶段,完全没有任何军事暴动的意图。
日本海军军官与巴莫接洽,并不足怪。英国海军驻防的东南亚,自始至终是日本海军的目标。只有到了后期,等武力强攻计划成形,日本陆军才开始在当地实行监视和颠覆行动,为日后战事做准备。日本海军预备役军官国分正三,其妻在仰光从业牙医,他本人对缅甸极为熟悉,可谓走遍全缅。他坚信英国因欧洲战事分身乏术,不可能对日本动武。国分正三出版发表了不少关于缅甸的书籍和文章,他的认识确切信实,不像一般日本情报人员花拳绣腿地泛论。不过国分正三过于自信,容易走偏。总而言之,日本领事馆并不欣赏他,觉得总有一天会惹上麻烦,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日本高层外交官大桥中一的陪同下,国分正三来到上缅甸 “参访” 滇缅公路上著名的谷特铁路高架桥。英方得到的消息是,一名叫作土桥的日本将军计划要炸毁这座重要的桥梁。事实上确实有个叫土桥勇逸的人,是驻扎在邻近的法属印度支那的一名日军将领。或许英方不愿见到这座交通要塞被日本人窥探,于是英方扣押了国分正三和大桥中一。平时行为温和的国分正三,此刻向大桥建议,夺取看押之英军的步枪,杀了对方,然后逃走。不过大桥中一打消了这个冲动的念头,指出这样一来,恐怕日后所有在缅日本人的行动都会受到不利的影响。英方联系了日本领事馆,领事为不当行为道歉,两人于是得到释放。
这起事件对于缅甸的未来有一定的影响。考虑到未来可能带来的风险,日本领事馆告诫巴莫远离国分正三。尽管国分正三在巴莫博士于 1940 年 8 月因煽动叛乱罪被英国逮捕后,仍数次到狱中探望,但日本已不再考虑将国分正三作为进一步联络的对象。另一方面,国分正三与德钦巴盛及其政党的交好虽以失败告终,却造成了意想不到的后果。巴盛的派系是个分裂的支派,并没有加入巴莫与其他德钦党人成立的名为 “自由集团” 的联合体。国分正三向东京总部报告了巴盛的情况,东京指示让巴盛偷渡出缅,与在曼谷的日本驻东南亚监视行动总负责人,即曼谷大使馆武官陆军大佐田村裕取得联系。巴盛成功抵达泰缅边境,却在离开缅甸的前夜被捕。然而,巴盛的逃逸启发了另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年轻的德钦党领导人昂山。昂山听说了这个消息,开始考虑向日本人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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