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从田间的一撮硫磺,到今天能够精准识别靶标、控制剂量的现代植保产品,农药走过了漫长而复杂的道路。它曾是人类对抗虫害、病害和杂草的“猎手”,也曾因广谱、持久和滥用而带来环境与健康风险。如今,农药正在从单纯追求“杀得快、杀得多”,转向更加精准、低风险和生态友好的“卫士”角色。”
01
农田里的古老战争
人类开始种植作物之后,农田便不再只是植物生长的地方,也成为昆虫、病原微生物和杂草争夺资源的战场。害虫啃食叶片,病原菌破坏根、茎、叶和果实,杂草则与作物争夺阳光、水分和土壤养分(图1)。历史上,一场严重的虫灾或病害,足以使粮食减产,甚至引发社会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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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农田里的古老战争
最初,依靠人工捕捉、清除病株、轮作和焚烧病残体来保护作物。后来,人们逐渐发现某些天然材料也能驱虫或抑制病害。例如,硫磺、烟草、鱼藤、除虫菊等植物或矿物材料,曾被用于防治害虫。它们可以看作农药的“前世”,来源相对简单,使用方式依赖经验,效果也常受天气和用量影响。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天然”并不等于“绝对安全”。植物中的某些活性物质同样可能对人、家畜或有益生物产生毒性。农药是否安全,不能只看它来自自然还是实验室,而要看其毒性、剂量、暴露途径、降解速度和实际使用方式。
02
从无机药剂到合成农药
农药的使用可以追溯到数千年前。中国早在公元前1000年就有使用莽草、盐、灰等天然物质防治害虫的记载,《周礼》、《山海经》、《本草纲目》中也记载了多种天然农药,如白砒、硫磺、牡菊等。古希腊和罗马也有用硫磺熏蒸和藜芦防治害虫的记录。17世纪,人们开始利用烟草、松脂、鱼藤等植物制成农药。19世纪以后,化学工业发展起来,硫、铜、砷等无机化合物开始较大规模地用于农业。波尔多液就是其中的代表,它由硫酸铜和石灰等材料配制而成,能够在植物表面形成保护作用,抑制多种病原。需要注意:农药并非只有杀虫剂一种。按照防治对象和用途,它通常包括杀虫剂、杀螨剂、杀菌剂、除草剂、杀线虫剂和植物生长调节剂等。不同类别的药剂,攻击的是不同的生物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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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波尔多液
20世纪40年代起,有机化学推动了合成农药的快速发展。许多新产品具有高效、广谱和使用方便等特点,能够在短时间内控制大面积害虫和病害。农药因此成为现代农业增产的重要工具。研究表明,农药可以减少病虫草害造成的产量损失,保障粮食和经济作物的稳定供应。然而,早期的“高效”往往伴随着“广谱”。以滴滴涕(DDT)为代表的一些农药,不仅杀死目标害虫,也可能影响鸟类、鱼类和其他非靶标生物。澳大利亚联邦科学与工业研究组织指出,DDT早期防治效果显著,但其广泛和不加选择的使用带来了生态危害,也促进了害虫抗药性的演化。1962年,蕾切尔·卡森出版《寂静的春天》,进一步推动社会关注农药对生态系统的长期影响。
这段历史说明,农药不能只用“杀虫效果”一个指标评价。一个真正优秀的农药,还应当尽可能只作用于目标对象,在环境中合理降解,并将对人类、天敌和生态系统的影响降到较低水平。
03
农药的“敌人”:抗药性与不规范使用
农药使用一段时间后效果下降,并不一定是药剂“失效”,也可能是害虫、病原菌或杂草产生了抗药性(图3)。一个种群中原本就可能存在少数耐受个体。反复使用同一作用机制的药剂,相当于持续筛选这些个体,久而久之,耐受个体繁殖增多,药效便会降低。因此,抗药性管理不能简单理解为“换一个品牌”。不同商品可能含有相同有效成分,或者作用于同一生理靶点。国际杀虫剂抗药性行动委员会建议,轮换用药应以作用机制分组为基础,避免连续使用同一机制的药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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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导致杀虫剂抗性的机制
不规范使用还可能造成药害、农产品残留风险和水土环境污染。农药标签不是广告,而是具有安全边界的技术说明。按照我国农药标签管理要求,标签应标明有效成分、登记作物、防治对象、用量、施药时期、最多使用次数、注意事项和安全间隔期等信息。安全间隔期是最后一次施药到允许采收之间的最低间隔时间,不能用经验估计,更不能用清洗代替。
04
从“猎手”到“卫士”
现代农业并不追求把田间所有生物都消灭,而是努力把有害生物控制在不会造成明显经济损失的水平。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提出的综合病虫害管理(IPM),强调综合利用农业防治、生物防治、物理防治、监测预警和必要的化学防治,以较小的生态代价保护作物。
例如,选择抗病品种、实行轮作、清除病残体、改善通风透光,可以减少病害发生;利用天敌、性诱剂和粘虫板,可以降低害虫数量;只有当监测结果表明危害达到经济阈值时,才选择登记合规的药剂精准施用。这种思路改变了农药的角色:它不再是遇到问题就全面出击的“猎手”,而是在科学诊断后定点出手的“卫士”。
过去的倾向
现代的转变
追求广谱和快速杀灭
追求选择性和精准防治
凭经验重复用药
依据监测、登记和作用机制决策
只看短期药效
同时评估残留、抗性和生态风险
依赖单一化学手段
与生物、农业和物理措施协同
05
结语
农药的前世,是人类在生存压力下寻找防治病虫草害办法的历史;农药的今生,则应当是科学、理性和生态文明共同塑造的结果。我们不必把农药妖魔化,也不能把它当作可以随意使用的“万能药”。 让农药从“猎手”成为“卫士”,关键不在于药剂本身拥有多强的杀伤力,而在于人类能否以科学知识约束使用,以生态思维重新定义农业生产的效率与安全。真正值得追求的,是更精准的靶标识别、更安全的活性成分、更严格的使用规范以及更完善的综合管理体系。
参考文献
1. Georghiou, G. P. (Ed.). Pest resistance to pesticides. Springer Science & Business Media, 2012
2. Hawkins, N. J., Bass, C., Dixon, A., & Neve, P. The evolutionary origins of pesticide resistance. Biological Reviews, 2019, 94(1), 135-155.
3. Khan, B. A., Nadeem, M. A., Nawaz, H., Amin, M. M., Abbasi, G. H., Nadeem, M., ... & Ayub, M. A. Pesticides: impacts on agriculture productivity, environment, and management strategies. In Emerging contaminants and plants: Interactions, adaptations and remediation technologies (pp. 109-134). Cham: Springer International Publishing, 2023.
4. Liang, J., Xiao, F., Ojo, J., Chao, W. H., Ahmad, B., Alam, A., Chen, R. Insect resistance to insecticides: causes, mechanisms, and exploring potential solutions. Archives of Insect Biochemistry and Physiology, 2025, 118(2), e70045.
5. 张洁, 樊志民, 张兴. 中国植物源杀虫剂发展历程研究.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出版社, 2017.
6. 岳宗. 中国土农药历史资料摘录. 昆虫知识, 1959, (1):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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