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门的江水常年奔涌不息,夹着峡谷里潮湿的雾气拍打白帝城的城墙。景元四年的深秋,成都陷落的消息顺着长江,一站一站传到永安。这座刘备托孤的旧地,一下子成了无主孤城。守将罗宪手里只有两千兵马,都督阎宇已经领兵西去救援成都。盟友东吴,听闻蜀汉亡国,便溯江而上,打着援救的旗号,想要抢占巴东这片扼守三峡的要地。国破,友叛,外援渺茫。罗宪站在城头,看着江面上渐渐出现的吴军战船,要在这绝境里做出抉择。后人多知魏灭蜀,却很少留意这场发生在三峡的孤城苦战。一名蜀汉残将,以两千士卒,硬抗东吴数万大军围攻半年,在故国倾覆之后选择归魏,其中取舍,从来不是简单的降与不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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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成都陷落,孤城人心动荡
永安城的石板路,被连绵秋雨浸得发潮。罗宪站在城头,指尖抚过粗糙的城砖。巴东都督阎宇接到后主诏令,已经带着主力向西驰援成都,留给罗宪的,只有两千兵士,还有满城百姓。罗宪早年出使东吴,见识过江东的文武,也清楚吴蜀结盟之下,双方暗藏的利害。他不愿攀附黄皓,才被远放到巴东镇守边陲。
江边驿卒跌跌撞撞跑进城门,带来绵竹战败的消息。诸葛瞻父子战死,魏军直逼成都。消息一传,城内顿时骚动。沿江各县官吏纷纷收拾行囊弃城逃走,不少士兵私下议论,要不要寻路逃命。有人在街巷散播流言,说魏军很快就要杀到夔门,东吴大军也会马上过来。罗宪听闻,让人把散布谣言之人抓来,当众处斩。喧哗的街巷,才慢慢安静下来。
没过几日,第二份消息送到永安。后主刘禅已经开城投降,蜀汉灭亡。罗宪召集麾下将士,一同到城外都亭,面向成都的方向,一连三日吊唁故国。将士垂首,有人低声啜泣。城池内外,一片死寂。
这时,东吴建平太守盛曼的船队已经驶入三峡,派人送来书信,称东吴发兵前来,是为援救蜀地,请罗宪打开城门,接纳吴军入城。罗宪拆开书信,一眼便看穿东吴的心思。蜀吴本为唇齿,如今蜀汉倾覆,东吴不哀其难,反而趁乱夺取土地。罗宪召来手下将吏,在大堂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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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本我盟国。今国已亡,吴不恤灾患,反图利巴东。我岂能降吴。” 罗宪的声音不高,大堂之内人人听得清楚。 一名校尉上前拱手。“将军,后主已经降魏。我们孤城一座,兵少粮薄。若是同时与东吴为敌,一旦魏军不来接应,全城军民都要送命。” 罗宪望向堂外连绵的江水。“后主归魏,此地已是魏土。若东吴夺下永安,据守夔门,将来魏吴相争,这片土地永无宁日。百姓留在此地,只会反复遭受兵祸。我决定遣使归魏,整顿城防,抵御吴军。”
参军杨宗躬身领命,愿意承担突围求援的差事。罗宪让人整理印绶,交给杨宗,命他寻路北上,向魏国安东将军陈骞告急,将永安的情况送往洛阳。罗宪下令修缮甲仗,加固城墙,清点粮仓,登记城中青壮年百姓,编组守城民壮。城头上堆起滚木擂石,江边渡口布设阻拦战船的木桩。
盛曼见罗宪不肯开城,知道计谋败露,便下令吴军向前推进,准备攻城。江水之上,吴船连片,旌旗漫过江面。罗宪登城眺望,江风卷起吴军旗帜。他清楚第一场战事马上就要到来。这座白帝城,即将迎来亡国之后的第一场血战。
02 吴兵强攻,孤城苦守半年
盛曼的军队率先发起进攻,战船靠近江岸,吴军士兵登岸扑向城墙。罗宪亲自坐镇城头,指挥士卒放箭,抛掷滚木。吴军几次冲锋,都被城上的箭石打退。吴军士卒死伤不少,盛曼只得收兵退回船上,派人向建业禀报战况。
吴帝孙休得知一支偏师无法拿下永安,心中恼怒,再加派步协领兵西进,合力攻打城池。步协领兵抵达之后,集中兵力,从水陆两面同时进攻。罗宪不固守城池,挑选精锐,打开城门,出城与吴军野战。步协没有料到守军敢于主动出击,阵型大乱,吴军大败,伤亡众多,只能暂时后撤。
战败的消息传回建业,孙休下定决心,派出镇军将军陆抗,带领三万大军增援步协。陆抗是陆逊之子,常年镇守荆州,熟知三峡地形。大军抵达永安城外,将白帝城团团围困。吴军在江岸扎下连绵营寨,截断水路通道,断绝永安对外所有联络。围城的吴军总数达到数万,小小的永安城,彻底陷入重围。
罗宪站在城头,望着一望无际的吴军营垒。城内两千士兵,加上民壮,能够上阵的人依旧不多。杨宗北上求援之后,迟迟没有魏军的回音。钟会、邓艾在成都掀起动乱,益州大地战火再起,魏国朝堂自顾不暇,援军迟迟不能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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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日子一天天拉长,城中粮草渐渐消耗。更凶险的疫病开始在城内蔓延。城中军民大半染病,高热乏力,不少士卒卧倒,连拿起兵器的力气都没有。死亡的人不断增多,城内人心再次动摇。有部将找到罗宪,劝他寻机弃城突围,可以向南逃往牂牁,或是向北奔往上庸,保全性命。
罗宪缓缓摇头。“城中百姓依靠我保全性命,危难之时抛弃他们,这不是君子所为。我当死在此城。” 部将默然退下,继续回到城防值守。
陆抗知道城内困苦,不断派人送书信劝降,许诺高官厚禄。罗宪收到劝降书信,不做回复,继续坚守。吴军轮番攻城,昼夜不停。城墙多处受损,守军连夜修补。伤员无处医治,只能靠着草药勉强维持。江水依旧奔流,城中炊烟日渐稀少。
罗宪再次安排人冒险出城,继续向陈骞送信,陈明永安危局。陈骞把罗宪的奏报送到司马昭面前。司马昭权衡局势,益州刚刚平定,钟会叛乱新平,主力不宜远赴三峡。若是放任东吴拿下永安,东吴便可以牢牢控制夔门,将来争夺益州,魏国便会陷入被动。司马昭最终定下计策,令荆州刺史胡烈,率领两万步骑,进攻东吴西陵。西陵是陆抗大军的后方要道,一旦西陵失守,陆抗数万大军退路就会被切断。
消息传到陆抗军中,陆抗得知胡烈出兵攻打西陵,心中大惊。继续围困永安,后方将有倾覆之祸。权衡之后,陆抗只能下令撤军。连绵数月的围城,就此解除。吴军拔营,战船顺流东下,缓缓离开夔门。
03 围解归魏,孤守终得定论
吴军撤兵的消息传到永安城内,城头上残存的将士互相搀扶,久久无言。半年苦战,疫病,箭石,饥饿,无数人熬到极限。罗宪缓步走下城墙,街道上到处都是病弱百姓。这场苦战,保全了巴东一地,没有落入东吴之手。
罗宪归属于魏国,司马昭下诏书,任命罗宪为巴东太守,陵江将军,封万年侯,继续镇守永安。有人私下议论,罗宪本是蜀汉臣子,故国灭亡,却投降魏国,算不算失节。罗宪心里自有分寸。蜀汉已经灭亡,后主已经归魏。东吴趁盟友亡国,举兵夺取土地,若是永安落入东吴,巴东百姓只会持续遭受兵戈侵扰。他选择归魏拒吴,不是贪求富贵,而是保全一城百姓。
罗宪留在巴东,安抚战乱之后的百姓,恢复耕作,修整城防。曾经一同守城的将士,活着的人不多。杨宗从北方返回永安,带回魏国的封赏文书。江边的营寨慢慢拆除,江面恢复往日行船的景象。
陆抗退兵之后,东吴再也没有大举进攻永安。这场永安之战,在三国末期的诸多战事里,常常被人忽略。它没有赤壁那样浩大的声势,也没有灭蜀之战那样震动天下。仅仅一座孤城,两千守兵,对抗东吴数万大军半年之久。罗宪没有能力复兴蜀汉,但是守住夔门门户,不让东吴借机蚕食益州土地。
三国的鼎足格局,在这一战之后,悄然发生变化。蜀汉已然覆灭,东吴夺取益州的机会就此断绝。魏国稳稳掌控巴东,为日后吞并东吴埋下伏笔。罗宪之后一直在巴东任职,治理地方。多年之后西晋代魏,罗宪依旧在西南边境任职,安稳地方。
夔门江水依旧,白帝城的城垣静静矗立。当年那个在亡国之后,坚守孤城的守将,他的抉择,放在天下大乱的年代,很难用简单的忠叛评判。国破之时,取舍之间,护一城百姓,守一方疆土,便是他乱世之中的立身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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