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薪820万,婆婆寿宴当天,她却将前儿媳扶上主位,丈夫在旁全程无动于衷,我二话不说转身离开,当晚他全家轮流来电,我通通挂断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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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苏晚,你坐那边去。”
婆婆周桂芬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包间里三张圆桌的人都听清楚。她那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稳稳当当地按在靠墙那张副主位的椅背上,指尖点了点桌面。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盒从香港订来的燕窝。寿宴的主桌是能坐十二个人的大桌,正中间那把椅子空着,那是主位。我的丈夫宋明远坐在主位右手边,正低头看手机,像没听见他妈说话。
“妈,您说什么?”我问。
周桂芬抬起眼皮,画着细长眼线的眼睛从我脸上扫过去,嘴角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笑。“我说,你坐那边去。主位让你嫂子坐。”她顿了顿,又补了半句,“她难得来一趟。”
嫂子。宋明远的前妻,赵敏。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三张桌子的宾客都停下筷子,有人端着的酒杯悬在半空。我转头去看赵敏,她站在周桂芬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穿一件藕荷色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逊和局促,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像她才是那个来贺寿的客人。
“妈,今天您寿宴,主位当然是您坐。”我说。
“我坐什么主位。”周桂芬摆摆手,径自走到主位左手边坐下来,然后把赵敏往中间那把椅子上按,“你坐,让你坐你就坐。”
赵敏推辞了一下,声音软得像糯米糕:“妈,这不合适吧,苏晚……”
“有什么不合适的?”周桂芬打断她,声音提了一个调,“你在这个家待了八年,这个椅子你坐不得?再说了——”她目光转过来,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但足够让人疼,“有的人坐不坐,得看自己配不配。”
包间里有人干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谁。我听见宋明远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说了句:“妈,行了。”
就三个字。行了。
我看着他。他今天穿的是我上个月出差从意大利给他带回来的那件深灰羊绒衫,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又体面。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又落回手机屏幕上,手指划拉了两下,像在刷什么新闻。
赵敏到底坐下了。她坐在我和周桂芬之间那把主位上,藕荷色的旗袍贴着椅背,腰身掐得极细。她侧过头对我笑了笑,说:“苏晚,要不咱俩换个位置,我真没想坐这儿……”
“你坐着。”周桂芬把筷子往赵敏面前一搁,“你是明远明媒正娶进来的,这个家你待了八年。有些人——”她没往下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明媒正娶。
我嫁进宋家三年,领证那天宋明远说公司周转不开,婚礼先不办,等缓过来再补。第二年我年薪从四百万涨到六百多万,第三年八百二十万。婚礼一直没补。周桂芬逢人就说她儿子娶了个“能挣钱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苏晚,你坐小敏旁边吧。”周桂芬头也不抬地说。
我没动。
赵敏坐的主位,是今晚周桂芬亲自指定的。那张椅子正对着包间大门,背靠整面落地窗,窗外是这座城市最贵的夜景。宋家这一桌坐的都是族里辈分最高的几位老人,周桂芬把赵敏按在那把椅子上,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个家,认的是谁。
“苏晚。”宋明远终于又开口了,他放下手机,抬头看我,眉头皱着,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先坐下,别让妈不高兴。”
别让妈不高兴。
我看着他。他没躲我的目光,但也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他坐在赵敏右手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赵敏的旗袍袖口蹭着他的羊绒衫袖子,他也没挪开。
“宋明远。”我叫他全名,“你妈让你前妻坐主位,你让我坐旁边。你觉得这事对吗?”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今天妈过寿,你非要在这种场合闹?”
“我闹?”
“行了行了。”周桂芬把茶杯往桌上一磕,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苏晚,你要是不想坐,可以走。今天是我七十大寿,我不缺你这一个。”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燕窝礼盒,盒子挺沉,我拎了一路。宋明远坐在那里,没有起身,没有拉我,甚至没有再看我。赵敏低着头,手指绞着旗袍下摆,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我把燕窝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好。”
我转身。
身后传来周桂芬不高不低的一句话:“走了正好,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小敏的。”
我没回头。推开包间门的时候,听见赵敏在说“妈,您别生气”,声音又软又乖。宋明远没有追出来。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高跟鞋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前台的服务员看我出来,笑着问要不要帮忙叫车。我说不用,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手机响了。宋明远的电话。我看了一眼,挂了。电梯往下走,手机又响,这回是周桂芬。我挂了。紧接着赵敏打进来,我直接拉黑。宋明远的号码再次亮起来,我也拉黑。然后是宋明远他姐宋明霞,他姑妈,他表弟。我把能想到的宋家号码一个一个拉黑,最后干脆开了飞行模式。
走出酒店大门,冷风灌进领口。我站在路边,看着这座城市灯火通明的夜景,忽然觉得挺轻松的。手里还剩一把车钥匙,兜里揣着手机和口红。别的什么都没带。
我走向停车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宋明远发来的短信——飞行模式也拦不住短信。只有五个字:“你闹够了没。”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删,也没有回。车子发动的时候,挡风玻璃上落了几滴雨。我打开雨刷,看着它们被刮干净,又落下新的。就这么反复刮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嫁给宋明远那天,也是下雨。我们去民政局领证,出来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把我一个人扔在路边。那天我打车回的出租屋,自己煮了一碗面。
那碗面是什么味道,我忘了。
现在这辆车里弥漫着新皮具的气味,中控台上还放着上周我顺手搁的一支护手霜。我拿起那支护手霜看了看,丢进了副驾驶的储物格里。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一条彩信。周桂芬发来的照片,寿宴主桌的合影。赵敏坐在正中间,周桂芬和宋明远一左一右,后面站着宋明霞一家。照片里每个人都笑得很齐整,像一张真正的全家福。
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这才是我们宋家的人。”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雨越下越大,雨刷调到最快档还是看不清前面的路。我开得很慢,慢到后面的车不停按喇叭。我不着急,今晚没有任何地方需要我赶过去。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我没有看。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路灯照得一片一片地碎开,像谁把一整条银河泼在了上面。
红灯。我停下车,终于还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宋明远的短信又来了,这回是一长串:“你年薪是高,但这个家不是用钱说话的。妈年纪大了,你顺着她点怎么了?赵敏回来是因为她爸病重,妈想让她高兴高兴。你倒好,甩脸就走。你现在回来,给妈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绿灯亮了,后面的车又按喇叭。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一脚油门过了路口。
道歉。这事就过去了。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我没看。雨还在下。我开上高架桥的时候,忽然想起我妈去年跟我说的一句话——她说,晚晚,你在宋家过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别糊弄自己。
我当时说挺好的。
现在想想,我妈看我的那个眼神,跟今天周桂芬看我的眼神,其实有点像。只不过我妈眼里是心疼,周桂芬眼里是嫌弃。
高架桥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雨刮器还在左右摆动。我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手机屏幕又亮了,这回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没说话。
“苏晚?”是赵敏的声音,软软糯糯的,“你别误会,主位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妈非要我坐……”
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然后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前的储物格里,和那支护手霜扔在一起。
第2章
我在高架上开了四十分钟,最后停在了公司楼下。
整栋写字楼只剩二十七层还亮着灯,那是我办公室的楼层。我把车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雨已经小下去了,挡风玻璃上只剩细密的水珠。手机在储物格里震了三次,我都没去拿。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对着镜面不锈钢看了一眼自己。妆没花,头发也没乱,就是脸色有点白。挺好,至少没狼狈。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整片城市夜景,雨后的灯火格外亮。我打开电脑,把明天要用的并购方案调出来,看了两页,一个字没读进去。鼠标旁边搁着一杯冷掉的咖啡,杯壁上凝着一圈深褐色的渍痕。
手机又在储物格里震了。
我把方案关了,靠在椅背上。这间办公室是我年薪涨到六百萬那年公司给换的,整面墙的落地窗,真皮座椅,独立卫生间。当时人事总监拍着我肩膀说,苏晚,你是咱们公司最年轻的总监,这间办公室配你。我笑了一下,那天晚上回宋家,周桂芬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加班。她说女人家家的,加什么班,早点回来做饭。
宋明远当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什么也没说。
我拿出手机。十七个未接来电,九条短信。宋明远发了四条,从“你闹够了没”到“你在哪我去接你”,再到最后一条:“赵敏的事我回头跟你解释,你先回来。”
回头解释。三年了,每一次都是回头解释。回头是哪天?没有哪天。
周桂芬发了两条,一条是那张全家福照片,另一条是语音。我没点开,但转文字看了一眼——“你不回来也行,明天把明远的东西收拾收拾,你们俩的事自己看着办。”宋明霞发了一条,语气倒是客气:“弟妹,妈今天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明天我劝劝她。”最后一条是赵敏发来的,不知道她换了哪个号码:“苏晚,我跟明远真的没什么,你别误会,都是妈的主意。”
我把短信全部标为已读,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电脑旁边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三年前我和宋明远的合影。那时候我刚拿到第一笔两百万的年终奖,兴冲冲地拉他去吃日料。照片里他搂着我的肩膀,我举着清酒杯,笑得眼睛都没了。那天他说,苏晚,以后我养你。我说不用,我自己养自己。
后来我年薪从四百万涨到六百二十万,再涨到八百二十万。宋明远的公司三年换了两个项目,一个赔了,一个黄了。他待在家里的时候越来越多,话越来越少。周桂芬开始频繁地往我们家跑,每次来都带着赵敏煲的汤,说“小敏手艺好,你尝尝”。
我把相框转了个方向,扣在桌面上。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妈。我看着屏幕上“妈”那个字跳了十几秒,还是接了。
“晚晚,你在哪?”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房间里打的。我爸耳背,这个点应该睡了。
“在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桂芬给我打电话了。”我妈说,“她说你今天在寿宴上甩脸子走了,还说你容不下赵敏。”
“妈,她把赵敏按在主位上。”
“我知道。”我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她说赵敏是明远的前妻,坐主位应该。”
“那是宋明远的前妻。今天是你女儿的婆婆过寿。”
“晚晚。”我妈叫我名字的时候,尾音往下沉,“你告诉妈,你在宋家,到底过得怎么样?”
我没有马上回答。窗外有一架夜航的飞机,航灯一闪一闪地往南飞,很低,几乎贴着高楼顶。我看着那盏灯消失在云层里,才开口:“妈,我年薪八百二十万。”
“妈问的不是这个。”
“这就是答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听见我爸在隔壁咳嗽了一声,我妈小声说了句“没事,你睡”,然后对我这边说:“你爸问你是不是又加班。我说是。”
“嗯。”
“晚晚。”我妈的声音忽然有点发颤,“你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你爸这两年身体不行了,总念叨你。你哥那房子小是小点,但有你住的地方。”
“我住酒店。”
“住什么酒店!”我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你明天回来,妈给你包饺子。你最爱吃的三鲜馅。”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我妈这句话说得太顺了,像是排练过很多遍——三鲜馅,我十四岁离家去县城读高中那年,她包的也是三鲜馅。后来我考上大学,工作,结婚,每次回家她都包三鲜馅。去年过年我回娘家,她一边包一边说,晚晚,你在外面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但妈这个馅,你肯定还惦记。
其实我惦记的不是饺子。
“妈,我今天有点累,改天回去。”
“那妈明天去你那——”
“别。”我打断她,“别来,我出差。过几天回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桌上。屏幕又亮了一下,宋明远的短信:“你在哪,我去找你。我们谈谈。”我翻了个身,脸朝着落地窗。窗外那架飞机的航灯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城市边缘一片灰蒙蒙的云。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趴在桌上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三年前那个下雨天,我和宋明远领完证出来,他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就走了。我一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雨越下越大,我没带伞。后来有个姑娘跑过来,塞给我一把伞,说“小姐姐别淋着”。那把伞是碎花的,用了很久,直到搬进宋明远的大平层那天,我把它落在了出租屋里。
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办公室中央空调嗡嗡地响,我肩膀僵得发酸,脖子一动就咔咔响。手机还剩百分之十一的电,屏幕上又多了六条未接来电——宋明远的号码,周桂芬换了一个新号打来的,还有赵敏的。
我打开微信。宋明远发了一段语音,我转文字看了一眼:“你至于吗苏晚?赵敏她爸胃癌晚期,妈就是想让老人家高兴高兴。你年薪那么高,你缺这一个主位吗?你缺什么你说,但你别拿这个事没完没了。”
我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赵敏她爸胃癌晚期。他爸病重,所以周桂芬把前儿媳请回来坐上主位,让我靠边站。宋明远觉得这个逻辑天经地义。他觉得我年薪八百二十万,我不缺什么,所以我应该让。
我缺什么?
我缺一个在我被赶下主位的时候站起来说“她是我老婆”的男人。
我缺一个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追出来的丈夫。
我缺一个,三年前领证那天,没把我一个人扔在雨里的结婚对象。
微信又弹出一条新消息,宋明远发的:“你那个并购案,是不是下周三过会?张总那边我认识,你要是再闹,我不保证他不会重新考虑。”
我把手机拿起来,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看了一眼,删掉。然后重新打了一行字,发送。
“宋明远,我们离婚吧。”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过了大概两分钟,屏幕又亮了,来电显示是宋明远。我没有接。来电闪了又闪,最后灭了。然后一条短信进来:“你认真的?”
我没有回。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一岁,眼下有点青,但妆还没花。我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回到办公室,把那份并购方案重新打开,从头开始看。
七点半,秘书小陈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苏总,您昨晚没回去?”
“嗯,赶方案。”
她把咖啡放在我桌上,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个……楼下前台说,有位姓宋的先生在等您,说是您先生。保安没让他上来。”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跟保安说,以后这个人来,不用通报,直接拦。”
小陈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出去了。我端着咖啡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楼下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门开着,宋明远站在车旁边,仰着头往上看。隔着二十七层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知道他看不见我。
我拉上百叶窗,回到桌前。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苏晚姐,我是赵敏。我有话想跟你说,关于明远和宋家的事,你可能一直都不知道。”
第3章
我没有通过赵敏的好友申请。
但那条备注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你可能一直都不知道”。什么事我不知道?宋明远和赵敏离婚的原因?周桂芬为什么恨我?还是宋家那些亲戚在背后嚼的舌根?我把手机放在办公桌抽屉里,锁上,强迫自己看了一上午的并购协议。中午小陈帮我订了三明治,我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搁在桌上凉透了。
下午两点,宋明远的电话打到了公司座机上。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一夜没睡:“苏晚,你把手机开机。”
“你说。”
“我不在楼下。我在你公司对面的咖啡厅。你要是不下来,我就上去找你。”
“保安不会让你上来。”
“那我就坐在大厅等。等到你下班,等到你出来为止。”
我握着听筒,听见背景里确实有咖啡厅那种低低的嘈杂声,还有杯碟碰撞的脆响。他真在对面。我沉默了几秒,说:“好。”
从公司后门出去,绕了半条街,进了一家我从没去过的奶茶店。我坐在最里面的卡座,给宋明远发了条短信:“南街五十七号,奶茶店。”三分钟后他推门进来,穿的还是昨天那件深灰羊绒衫,领口歪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他坐到我对面,盯了我几秒,开口第一句是:“你昨晚睡哪了?”
“公司。”
“你至于吗?”
“宋明远。”我把奶茶推到一边,“你说你要谈。谈什么?”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姿态像在谈一笔生意。“赵敏的事,我没提前跟你说,是我不对。但妈那个脾气你知道,她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赵敏她爸确实病了,胃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妈跟赵敏她妈是几十年的老姐妹,当年赵敏嫁进来的时候,她妈拉着妈的手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后来我和赵敏离了,妈心里一直过不去。”
“所以你妈心里过不去,就得把我按在副主位上。”
“苏晚——”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那个皱法我从第一年看到第三年,每次我表达不满,他就这么皱着眉看我,好像我是那个不讲理的人。“你年薪八百多万,你什么没有?赵敏什么都没有。她爸病重,她连医药费都凑不齐。妈就是想让她高兴高兴,你就不能——”
“就不能忍一忍。”我替他说完了。
他顿了一下,点了头。“就一顿饭的事。你忍一忍,这事就过去了。”
我看着他。他今天没刮胡子,眼底下也有一圈青,看上去确实累了。过去三年,每次宋家出幺蛾子,他都是这副疲惫的样子。一开始我心疼他,觉得他在夹缝里为难。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在夹缝里——他始终站在他妈那边,只是用“为难”来软化我的态度。
“宋明远,我问你一件事。”我说,“三年前领证那天,你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民政局。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他愣了一下,明显没料到我会提这个。“什么电话?都多久了——”
“是不是赵敏打的?”
他眼神闪了一下。就一下,但我看见了。
“你听谁说的?”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警惕。
“你回答是不是。”
“是。”他往后靠了靠,像在拉开距离,“她那时候刚跟我离婚半年,心情不好,找我聊聊。就这个事,没有别的。”
领证当天,前妻心情不好,一个电话就能把他从我身边叫走。三年了,我从来没问过,因为我怕问出来的答案我接受不了。现在我问了,答案也果然接受不了。
“她为什么跟你离婚?”
“性格不合。”他说得太快了,快得像背过的台词。
“宋明远。”
“我说了,性格不合。”他提高了声音,奶茶店里的两个学生妹扭头看了一眼。他压回去,手指敲着桌面,“苏晚,你别听赵敏胡说。她昨天给你发消息了是不是?她那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要掺一脚。我跟她已经没关系了,但妈跟她妈是老姐妹,这一点我改变不了。你非要因为这个跟我闹离婚?”
我看着他敲桌面的手指。那枚婚戒还在他无名指上,我买的那枚,铂金的,内圈刻了我们名字的缩写。他敲桌面的节奏越来越快,像在掩饰什么。
“昨晚你妈打电话给我妈了。”我说。
他的手停了。
“她说让你把我的东西收拾收拾,我们俩的事自己看着办。”
宋明远的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拿出手机,翻了两下,应该是在看周桂芬发给他的消息。过了十几秒,他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妈那是气话。你昨天那么一走,她在亲戚面前下不来台,说的都是气话。你回去给她道个歉,我来安排。”
“道歉。”
“对,道歉。”他看着我,目光很认真,像在布置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你就说昨天身体不舒服,先走了,没别的意思。妈要个台阶下,你给她就行了。赵敏那边我来说,让她以后少来家里。”
我忽然笑了。没忍住,真的笑了。宋明远被我笑愣了,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得挺有道理的。他以为我松口了,伸手过来握我的手,说晚晚,我知道你委屈,但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把手抽回来。
“宋明远,我不道歉。”
他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僵住。
“你妈让你前妻坐主位,你一句话不说。我转身走了,你打了几个电话我没接,你发的那些短信,每一条都在指责我。今天你来找我谈,还是让我道歉。从头到尾,你站在你妈那边,站在赵敏那边,你站在所有人那边。你有没有站过我这边一次?”
“苏晚,你讲点道理——”
“我很讲道理。”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张卡是我们婚后开的那张联名卡,里面有一百七十多万,这三年的家用都是从这里面出的。你自己看账单,我每个月往里面打多少,你往里面打多少。钱我不跟你计较,卡你拿回去。”
宋明远看着那张卡,没有碰。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开始发紧:“你什么意思?”
“我说得很清楚。离婚。”
“你疯了。”他也站起来,椅子往后蹭出尖锐的一声,“你为了一个座位要跟我离婚?”
“为一个座位?”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男人有点陌生。三年了,我每天跟他睡在同一张床上,吃同一张桌子上的饭,但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他。“宋明远,不是为座位。座位只是一个椅子。你妈让赵敏坐上去的时候,你看我的那个眼神——你在等我忍。你在等我像过去三年一样,把所有委屈咽下去,然后笑着给你妈敬酒。那个眼神让我明白了,这三年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会赚钱的、懂事的、不用哄的工具。你娶我,是因为我年薪高,能给你长脸,还能帮你填公司的窟窿。”
他的脸彻底白了。
“你胡说什么——”
“你公司去年那个项目,缺的两百万,是我填的。你说算你借的,但没打欠条。前年你妈住院,VIP病房的费用,我出的。你姐买车,你妈开口跟我借了三十万,至今没还。这些钱我没打算要回来,但我要让你明白一件事——没有我,你们宋家撑不到今天。而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奶茶店彻底安静了。那两个学生妹已经走了,店员在柜台后面假装擦杯子,耳朵竖得老高。宋明远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拿起包,把那杯没喝过的奶茶拎起来丢进垃圾桶。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发给你。房子是你的婚前财产,我不要。车是我买的,我开走。存款各归各的。至于你妈和你姐的那些钱,我劝你别跟我算,算下来你们欠我的。”
我转身往门口走。他在身后喊了一声:“苏晚!你站住!”
我没有站住。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我听见他在里面摔了什么东西,砰的一声闷响。我没有回头。
走到街角,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中年人的沉稳:“苏晚女士吗?我是赵敏的父亲。能不能跟你见一面?有些事,宋家欠你一个交代,我替他们给你。”
我站在街角,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说:“好。什么时候?”
“现在。”他说,“我在人民医院住院部,八楼,肿瘤科。”
第4章
人民医院的电梯里有一股消毒水和盒饭混在一起的味道。八楼肿瘤科的走廊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我身边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地响。我走到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个男人低低的咳嗽声。
我敲了敲门。
“进来。”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那张床旁边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瘦得颧骨高高凸起,手上打着留置针,床边挂着的输液袋一滴一滴地往下走。他看见我进来,把手里那份皱巴巴的报纸折了折放在床头柜上,对我点了点头。
“苏晚女士,坐。”他指了指床边的折叠椅。
我坐下来。床头卡片上写着他的名字:赵建国,六十七岁,胃癌晚期。旁边还贴了一张手写的纸条,是注意事项,字迹歪歪扭扭。我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我,目光很平静,不像一个将死的人。
“赵敏跟我说了昨天的事。”他开口,声音沙哑,说两句话就要停一下喘气,“我先跟你道个歉。我那个闺女,做错了。”
我没有接话。他咳嗽了一阵,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床边。“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复印的合同。照片上是一套房子,老式小区,外墙斑驳,楼道里堆着杂物。合同是一份房屋买卖合同,卖方写着赵敏的名字,买方是一个叫宋明霞的人,成交价五十万。日期是去年冬天。
“这房子是我老伴留给赵敏的。”赵建国说,“她妈走得早,这套房子是赵敏唯一的嫁妆。去年明霞找她,说宋家要用钱,让她先把房子卖了周转。赵敏卖了,五十万全部打给了周桂芬。”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里赵敏的名字歪歪斜斜的,旁边按了一个红手印。
“五十万不够。”赵建国又咳嗽起来,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摆摆手没喝,“后来明远又找她,说公司出了事,缺钱。赵敏从银行贷了三十万,用她的名字贷的。到现在每个月还在还。那三十万也是打到周桂芬卡上的。”
我捏着那份合同的纸边,纸张很薄,被折过很多次,折痕都发毛了。
“赵敏跟明远离婚的时候,一分钱没拿到。”赵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哑,像砂纸磨着木头,“明远那时候公司刚起步,家里所有积蓄都投进去了。离婚的时候他说公司负债,赵敏净身出户,还背了贷款。后来明远娶了你,公司起来了,也没管过赵敏。我这次生病,医药费是赵敏东拼西凑的。周桂芬来医院看我,拉着我的手哭,说对不起赵敏,说要补偿她。她所谓的补偿,就是昨天让她坐个主位。”
我忽然觉得这间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格外刺鼻。
“赵敏跟明远离婚,到底为什么?”我问。
赵建国盯着输液管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惭愧,又像别的什么。“赵敏不能生。”
我愣住了。
“结婚八年,没怀上。周桂芬带她看了多少医院,吃多少偏方,没用。”赵建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后来周桂芬就逼着明远离。明远不想离,但周桂芬天天闹,闹到赵敏自己受不了了,提了离婚。明远说离婚可以,但公司股份不能分,家里房子是婚前买的,也没赵敏的份。赵敏净身出户,连那套陪嫁的房子都搭进去了。”
我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后背靠着墙。墙皮有点潮,凉丝丝地贴着我的肩。我终于知道赵敏昨天为什么坐在那把椅子上低头绞旗袍下摆了。她不是得意,她是局促。她在这个家里待了八年,被逼着离婚,掏空了所有,最后被周桂芬叫回来,像一个道具一样摆在大庭广众之下,用来证明——宋家不欠她的。
“周桂芬为什么恨我?”我问。
赵建国这回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暗下来了,病房里有人开了灯,白炽灯管嗡嗡地响。隔壁床的病人在跟家属小声吵架,为的是明天的检查费。
“周桂芬不恨你。”赵建国终于说,“她怕你。”
“怕我?”
“赵敏听话,她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不一样。你年薪高,你有本事,你在家里说话,明远不敢不听。周桂芬怕你把明远从她身边抢走。她让赵敏回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个家,她说了算。你能挣钱又怎样?她不认你,你就什么都不是。”
我把信封里的东西装回去,放在床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
“赵叔。”我说,“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赵建国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银行卡,老式的、边角有点磨损的那种。“这里面有十万。是赵敏这两年还贷剩下来的,我攒的。我活不了几天了,这钱你拿着,算是我替赵敏还你的一部分。剩下的,让她慢慢还。”
“我不要。”
“你拿着。”他的手劲意外地大,把卡塞进我手里,“宋家的钱,一分都不该拿。赵敏拿过,你拿过,都该还。我替她还。”
我握着那张卡,卡面上还有他的体温。我低头看着他,忽然问:“赵叔,您这辈子,有没有为什么事后悔过?”
他想了想,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稀疏的牙。“后悔没让赵敏早点离婚。”
我把卡放回他枕边,帮他掖了掖被角。走出病房的时候,赵敏站在走廊里。她穿着昨天那件藕荷色旗袍,外面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针织开衫,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赵敏。”
她转过身。
“你爸的医药费还差多少?”
她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拧保温桶的盖子。“还差……还差不少。没事,我在想办法。”
“明天把缴费单拍给我。”
她抬起头,满脸错愕。我没等她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按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还站在走廊里,保温桶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宋明远发来的微信:“你把赵敏爸怎么了?赵敏打电话哭得说不出话。”我把手机塞回包里,走出住院部大楼。外面又下雨了,细细密密的,路灯的光被雨丝拉成一条一条的。
我站在雨里,打开手机,给宋明远回了三个字:“离婚吧。”
然后打开通讯录,把赵敏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发了一条:“你爸的医药费,我出。明天联系。”
做完这些,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雨刮器又开始左右摆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区号显示是宋家老家的。我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三秒,忽然想起一件事——周桂芬寿宴上的那张全家福,所有人的脸我都记得,唯独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梳得溜光,穿一件深蓝的褂子。我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位置,是宋家辈分最高的长辈才能坐的。
那个老太太是谁?她看我的眼神,为什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手机还在震。我把车挂上挡,驶出医院。雨越下越大了。
第5章
那个电话我没接,但那个号码又打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我靠边停了车,接起来。
“是苏晚吗?”电话那头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很老,但咬字清楚,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我是。您哪位?”
“我姓宋,明远叫我姑婆。”她顿了顿,“昨天寿宴上,我坐角落那桌。”
我想起来了。那张全家福角落里穿深蓝褂子的老太太。宋家辈分最高的长辈。
“姑婆,您找我什么事?”
“你走之后,明远他娘说了你不少难听话。”老太太的声音不急不慢,“满桌子人没一个吭声的。我岁数大了,管不了他们。但有件事,我觉得得让你知道。”
“您说。”
“明远娶你之前,赵敏找过我。”老太太说,“她跪在我面前,求我劝周桂芬别逼她走。她说她可以不要孩子,可以领养,只要别赶她走。我当时跟周桂芬说了,周桂芬不听。后来赵敏离了,周桂芬马上给明远安排相亲,见了六七个,最后选了你。”
“选了我。”
“你年薪高,父母不在本地,家里没有兄弟撑腰。周桂芬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这个媳妇好拿捏’。”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姑娘。”老太太的声音放缓了,“我活了九十三岁,宋家的事我看得比谁都清。周桂芬不是只对赵敏狠,她是只对她儿子好。谁进了宋家的门,都得听她的。赵敏听了八年,最后还是被赶出去。你不听,她就要赶你。但你不欠宋家什么,你走,走得对。”
“姑婆,谢谢您。”
“你走之前,来我这儿一趟。”老太太说,“我有个东西给你。”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很久。雨打在车顶上,闷闷地响。我打开手机,赵敏已经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发来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缴费单的照片。我放大看了看金额,三万八千多。我直接在转账界面输了四万,转过去。
赵敏秒回:“苏晚姐,这钱我不能要。”
“先治病。剩下的以后说。”
她没再推辞,只回了一个“谢谢”。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明远公司去年那个项目,不是赔了。是他把项目转给了他表哥的公司,中间吃了回扣。那个项目本身是赚钱的,他故意做账做亏了,从公司账上把钱转走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去年宋明远跟我说项目赔了两百万时,那副懊恼的样子。他说晚晚,对不起,这次栽了。我当时二话没说就把两百万打给了他。那两百万是我一个季度的奖金。
“你有证据吗?”我问。
“我有他和他表哥的聊天记录截图。去年他喝多了给我发过一次,让我帮他存着。后来他忘了。”
“发给我。”
赵敏发来六张截图。我一张一张看完,然后全部转发给了我的律师。做完这些,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我开着车在城市里绕了两圈,最后停在了姑婆给我的地址楼下。是一栋老居民楼,楼道灯坏了,我摸着扶手上了四楼。老太太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还是梳得溜光,看见我就笑,把我让进屋。
屋子很小,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个铁皮盒子。老太太让我坐下,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打开。”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存折和一枚金镯子。存折翻开,里面有二十六万,每一笔都是几百几百攒的。金镯子款式很老,镯身刻着缠枝莲花。
“这钱是我攒了一辈子的。”老太太说,“镯子是明远他太奶奶传下来的,本来该传给长孙媳妇。当年给了赵敏,赵敏走的时候留下了。周桂芬不知道,一直在我这儿。”
“姑婆,这我不能收。”
“你拿着。”老太太把盒子按在我手里,“你嫁给明远三年,宋家没人把你当自己人。我这个老婆子也没为你做过什么。这点东西不多,但我想让你知道,宋家不是所有人都不讲理。”
我握着那枚镯子,金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镯子内圈刻着两个字,我凑近看了,是“持家”。
“周桂芬不知道这镯子还在吧?”
“不知道。”老太太笑了,“她以为赵敏带走了。当年赵敏走的时候,把镯子摘下来放在我手心,跟我说‘姑婆,我配不上这个’。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就是命不好。”
我收下了。把盒子放进包里,站起来跟老太太道别。她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拍了拍,没再说别的。我下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宋明远打了十几个电话我没接,这次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赵敏爸的事你插什么手?你是不是在收集什么?”
我回了他三个字:“周一见。”
周一,我的律师会把离婚协议连同那六张聊天记录截图一起发给宋明远。他要是不签,这些证据就会出现在他合伙人的邮箱里。我年薪八百二十万,在商场上看惯了各种手段。我只是从来没用在自己家人身上。现在宋明远不是家人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雨终于停了。我把车窗全部摇下来,风灌进来,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晚晚,你爸今天能下床走两步了。他说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把车停在路边,打了四个字:“明天就回。”
发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妈,我想吃三鲜馅饺子。”
我妈秒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三个笑脸。我看着那三个笑脸,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潮,赶紧眨了眨。发动车子的时候,中控台上那支护手霜滚了下来,我捡起来看了看,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一条彩信,陌生号码。我点开,是一张照片——周桂芬坐在一张椅子上,背景是一个老式堂屋,她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围裙,怀里抱着个婴儿。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苏晚姐,这是明远和赵敏离婚前,周桂芬逼赵敏签的一份协议。内容是赵敏自愿放弃一切权利。我当时留了一份。你要吗?”
发信人是赵敏。
我把照片放大,看见那纸协议上有一行小字,被赵敏用红笔圈了出来。那行字写的是:“若赵敏日后证明有生育能力,本协议作废,宋家须归还其应得财产。”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赵敏为什么净身出户八年却没有一句怨言。她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证明宋家亏欠她的机会。
而昨天寿宴上那把主位,是周桂芬亲手把她最后一丝念想坐实了。
我把照片转发给律师,然后给赵敏回了消息:“要。全部要。明天我回老家,回来后找你。”
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屏幕亮起最后一条消息,是姑婆发来的:“姑娘,往前走,别回头。”
我把手机放下,踩下油门。前方路灯一盏一盏亮着,雨水冲刷过的路面映着光,像一条铺开的路。
第6章
我妈包的三鲜馅饺子,我吃了两盘。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吃,嘴角一直咧着。他瘦了很多,裤管空荡荡的,手背上还贴着胶布,但精神头比上次我回来的时候好多了。我哥在厨房剁蒜泥,我嫂子端了一碗饺子汤放在我手边,小声说:“多吃点,你瘦了。”
我妈坐在对面,一直给我碗里夹饺子。她没问我为什么突然回来,也没问宋明远。我爸也没问。一家人围着茶几吃饺子,电视开着,放的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谁也没认真看。
吃完饺子,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在水池边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盘子。水龙头哗哗地淌着,她忽然开口:“晚晚,你手上的戒指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无名指上只剩一圈浅浅的印痕,戒指我昨天扔在办公室抽屉里了。
“摘了。”
我妈手上的动作没停,碗在水里转了一圈。“摘了就摘了吧。那镯子,是宋家的?”
她看见我手腕上姑婆给的那枚金镯子。
“嗯。宋家姑婆给的。”
我妈擦干手,转身看着我。她的眼睛跟我一样,不大,但很亮。她伸手摸了摸我手腕上的镯子,说:“这镯子好看,比戒指好看。”
我笑了一下。我妈没再问。她知道我离了。她等我告诉她,但我不说,她就不问。这是她一贯的作风。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了城里。赵敏在一家小咖啡馆等我,她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针织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精神状态反倒好了些。她把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都在里面。”她说,“协议原件、他和他表哥的聊天记录、还有几张转账截图。去年他让我帮他存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多了个心眼,全都复印了一份。”
我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除了那份协议,还有一份宋明远公司去年做假账的明细,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连银行流水都有。赵敏站在旁边,手指捏着咖啡杯的杯沿,捏得指尖发白。
“你恨他吗?”我问。
赵敏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以前恨过。后来不恨了。他就是一个被他妈拿捏住的人,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一次主。我跟他八年,他没在他妈面前替我说过一句话。你跟他三年,他也没替你说过一句话。”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我能生,是不是就不用离婚了。后来想明白了,就算生了,周桂芬也能挑出别的毛病。她不是要一个儿媳妇,她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佣人。”
我把文件收好,装进包里。“你爸的医药费你别操心了。我联系了一个朋友,省肿瘤医院有个临床试验项目,可以申请免费用药。回头我把联系方式给你。”
赵敏抬起头,眼眶红了。“苏晚姐,你为什么帮我?”
我想了想。“因为你爸那十万块钱。”
那天赵建国把那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但眼神很稳。一个胃癌晚期的老人,攒了一辈子,只剩十万块,要替女儿还债。宋家所有人加起来,没有一个人有他那副眼神。
赵敏的眼泪掉下来,她偏过头去擦。我站起来,把包背好。“还有一件事。那份协议上的红笔,是你圈的?”
赵敏点了点头。“离婚后我查了很多资料。那份协议本身就不合法,宋家婚前没有做财产公证,婚后公司盈利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净身出户是因为我不懂,后来懂了,但已经过了时效。那份红笔是我去年圈的,圈了也没用,我就是……圈着解气。”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姑婆给我看的那张全家福,放大角落里的老太太。“这个姑婆,在宋家说话管用吗?”
赵敏看了一眼,点点头。“管用。她是宋家唯一一个周桂芬不敢顶撞的人。当年周桂芬想赶我走,姑婆拦过一次,拦住了,又拖了两年。后来姑婆搬去养老院,周桂芬才又闹起来。”
“她现在不住养老院了。住老居民楼,四楼,没电梯。”
赵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低下头去。“是我没用。姑婆对我那么好,我连去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以后可以去看。”我收起手机,“我回老家这几天,周桂芬打过电话吗?”
“打了。”赵敏说,“她给我打了三个,让我劝你别离婚。她说你年薪那么高,离了宋家是你吃亏。”
我差点笑出来。“她原话?”
“她说,‘苏晚那个女人,离了明远谁要她?三十多岁了,又不会生孩子。’”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苦味里带着一点回甘。“赵敏,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下周宋家有个家族聚会,姑婆九十三岁生日。周桂芬肯定会去。你帮我传个话,就说我会去。”
赵敏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去给姑婆过生日。”我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对了,那份协议和那些转账记录,下周之前你先别动。等我通知。”
赵敏点了点头。我走出咖啡馆,阳光照在脸上,街边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手机响了一下,是律师发来的消息:“离婚协议已经发到宋明远邮箱了。他刚才打电话过来,情绪很激动,说想跟你谈谈。”
我回了两个字:“不谈。”
律师又发来一条:“他说明天要去你公司找你。”
“让他去。保安会拦。”
我收了手机,发动车子。回公司的路上,经过那家民政局,我放慢了车速。三年前我就是在那天被一个人扔在台阶上的。现在想想,那天我就该转身走。只不过那时候我以为忍一忍,日子就能过下去。后来才发现,有些人的日子,从第一天就是错的。
开到公司楼下,保安小跑过来,说:“苏总,宋先生在大厅等了一上午了。”
我从后门进去的。坐电梯上楼的时候,我给姑婆打了个电话。“姑婆,下周您生日,我来给您过。”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笑了。“好。你来。我让周桂芬给你包饺子。”
“不用她包。我自己带。”
“带什么?”
“三鲜馅的。我妈包的。”
老太太笑出了声,笑得咳嗽起来。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奔驰还停在路边。宋明远靠在车门上抽烟,仰着头往上看。二十七层的高度,他看不见我。但我看得见他。
我拉上百叶窗,坐到办公桌前。抽屉里那枚戒指还在,我拿出来看了看,铂金圈上刻着“SY”两个字母。我把它丢进笔筒里,和那些用完的签字笔芯混在一起。
电脑屏幕亮着,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是律师发来的:“宋明远拒绝签离婚协议。他说要当面谈。另外,他公司的合伙人刚才联系我,说想约你见一面,关于宋明远挪用公款的事。”
我回了一封:“告诉他,下周宋家家族聚会之后再见。”
发完邮件,我打开那个并购案的文件夹,从头开始看。窗外阳光正好,秘书端了一杯热咖啡进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比昨天好。
手机又响了,是赵敏转发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份旧报纸的剪报,上面有一条很小的新闻,写着:“宋氏公司前员工实名举报财务造假,负责人周某某被约谈。”
日期是十五年前。周某某,周桂芬的丈夫,宋明远的父亲。
我盯着那张剪报看了很久。赵敏在底下附了一句话:“宋明远他爸当年就是因为这个事,公司破产,人也没了。周桂芬最怕的就是这件事被翻出来。这是她的命根子,也是她的死穴。”
我把剪报存下来,锁进保险柜。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下周我回去拿点饺子。三鲜馅的,多包点,我要带给人。”
我妈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又追了一句:“晚晚,你戒指呢?”
“扔了。”
“扔了好。”我妈说完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方案。窗外那辆黑色奔驰发动了,缓缓驶离路边。宋明远走了。我知道他还会来,但我不着急。下周,宋家,姑婆的生日。所有的事情都该有个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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