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抛砖夺命，物业等三方为何赔40%？

一、一条生命的重量，一纸判决的意义

2023年6月22日，28岁的法律工作者小娄在长春红旗街万达广场夜市被从33楼抛下的砖头砸中，不幸离世。抛物者周某在案发前六天内，先后投掷两桶5升桶装水、3罐可乐、8块砖头，致1死1伤，经鉴定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2024年10月21日，周某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被执行死刑。

刑事追责尘埃落定。民事赔偿的追问才刚刚开始。

2026年9月，长春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作出民事判决，认定万达物业承担15%、国信物业承担20%、夜市经营方中食地标承担5%，三方合计承担40%的补充赔偿责任。判决已于15天上诉期内生效，万达方面赔偿款已支付完毕，物业和夜市方正在筹措资金。

遇害者姐姐娄女士的回应令人动容。她说，赔偿金额无法对等一条近30年的生命，但被告方没有上诉，说明“他们认识到了自己的责任和管理上的漏洞缺失，这对我们全家人来说，是最重要的一点”。

家属起诉，不只为赔偿。这起案件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判决背后对公共安全责任的制度性追问。

二、40%的责任从哪里来？补充赔偿责任的法律逻辑

很多人会问：凶手已经伏法，为什么物业和经营方还要赔钱？

这涉及一个重要的法律概念——补充赔偿责任。

根据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的规定，从建筑物中抛掷物品造成他人损害的，由侵权人依法承担侵权责任；物业服务企业等建筑物管理人未采取必要的安全保障措施的，应当依法承担未履行安全保障义务的侵权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的解释进一步明确：具体侵权人、物业服务企业等建筑物管理人作为共同被告的，人民法院应当在判决中明确，未采取必要安全保障措施的建筑物管理人在对具体侵权人的财产依法强制执行后仍不能履行的范围内，承担与其过错相应的补充责任。

这里的关键词是“补充”和“过错相应”。

补充，意味着物业和经营方不是第一责任人，真正的第一责任人是抛物者周某。但由于周某已被执行死刑，其个人财产显然不足以全额赔偿家属的损失，此时，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管理方就需要在其过错范围内“补上”这个缺口。

过错相应，意味着责任比例不是随意划分的，而是根据每个被告的过错程度来酌定的。

法院的判决书对此做了细致的区分：国信物业作为公寓及天台的直接管理人，存在天台防护网缺陷未整改、装修砖头违规堆放未制止、公寓人员进出无管控、两次抛物后未采取有效防范措施等多项过错，承担20%的补充赔偿责任。万达物业作为广场的管理人与出租人，明知楼上抛物风险却未设置安全警示标识、未行使协议约定的暂停经营或调整位置等权限，放任危险状态持续，承担15%。夜市经营方中食地标仅对其经营范围内的即时性风险警示负有辅助性安全保障义务，过错程度最低，承担5%。

这个责任梯度的设计，体现了一个重要原则：谁的管控能力强，谁的责任就更重。

三、物业的“安全保障义务”到底包括什么？

这起判决给所有物业管理者和公共场所经营者提了一个醒：安全保障义务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有具体标准的法律义务。

结合民法典的规定和司法实践，物业服务企业防范高空抛物的义务至少包括几个层面：对高空抛物高发区域进行监控覆盖、在醒目位置张贴警示标语、定期巡查及时发现并消除安全隐患、安装防护网等技术措施、对装修施工进行规范管理等。在发现高空抛物风险或接到投诉后，物业有义务进行劝阻，劝阻无效的应及时报告相关部门。

回到长春案，周某在案发前已有两次高空抛物行为并造成他人受伤。如果当时物业能够及时采取有效的防范措施——比如封闭天台、加强巡查、向公安机关报告——这场悲剧或许可以避免。娄女士也指出，“这不是偶发，而是管理严重缺位的结果”。

安全保障义务的边界在哪里？广州曾有一起案件：路人被从天台坠落的大狗砸中致一级伤残，法院判决建筑物的出租人和实际使用人连带赔偿117万余元，理由是两管理人均负有安全保障义务，却未采取相应安全防范措施。这些判例共同指向一个趋势：物业和经营方的安全保障义务正在从“柔性倡导”变为“刚性约束”。

四、家属维权：从个案正义到制度推动

娄女士在妹妹离世后坚持追责，她要的不只是一笔赔偿。

她在接受采访时说：“我发自内心最关注的是各个被告的反应。他们是不是真心认罪认罚，是不是真心认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是不是真心认识到一个年轻的生命在他们的管理辖区内被害。如果他们正视了自己的责任，或许对以后他们的工作能带来一些帮助。”

这段话透露出一位受害者家属超越个人悲痛的公共意识。她将一场私人诉讼转化为对公共安全治理的追问，试图用法律的杠杆撬动制度的改善。

娄女士还提到，网友持续鼓励她“不要放弃”，提供维权策略与建议，“网友们一声声‘姐姐’，都说‘姐姐以后我们都是你的妹妹’，这让我特别感动”。这种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是她走过两年多维权路的重要支撑。

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朴素却有力量：“无论何时何地，一定要注意好自己的生命安全。无论我们的人生被安排的是什么样的剧本，平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五、一块砖头砸出的公共安全课

这起案件给出了一份沉甸甸的公共安全答卷。

对物业管理行业而言，它明确了安全保障义务的具体标准和不履行的法律后果。安装防护设施、加强巡查、及时制止和报告——这些不再是“加分项”，而是法律上的“必答题”。

对普通公众而言，它提供了一个清晰的维权路径参照：高空抛物致害后，除了追究抛物者的刑事和民事责任，还可以依据民法典向未尽安全保障义务的物业管理人和场所经营者主张补充赔偿。

对社会治理而言，它传递了一个信号：公共安全不能只靠个人的守法自觉，还需要管理者切实履行安全保障职责。每一个环节的失守，都可能成为悲剧的推手。

小娄的生命无法挽回。但这起案件的民事判决，为类似事件的责任认定提供了一个有参照价值的样本。正如娄女士所希望的，让负有安全职责的部门“对得起老百姓”——这不仅是一个家庭的诉求，更是公众对法治社会的共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