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遭贴身暗卫背叛而死,重生回挑选那日,她毅然选了角落中那个沉默寡薄的少年。这一次,她不仅要避开死局,更要亲手讨回被毁掉的一切。
“阿姒,你真的想好了?不选嬴彻?”
姚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姜姒垂眸看着跪在堂下的少年,指尖轻轻抚过手腕上那道早已愈合的旧疤。
“想好了。”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嬴彻,落在角落里那个沉默单薄的影子上,“我要他。”
堂内霎时一静。
嬴彻猛地抬起头,瞳孔微缩,嘴唇翕动了两下,终是没忍住——
“小姐,为什么?”
01
姜姒重生的第三日,正是侯府挑选贴身暗卫的日子。
前两日她把自己关在房中,不饮不食,只对着铜镜一遍遍描摹自己还带着稚气的眉眼。镜中人不过十三岁,颊边尚有未褪尽的婴儿肥,可眼底却沉着历经过血海滔天的死寂。
前世种种,历历在目。
她是靖安侯府嫡长女姜姒,母亲早逝,父亲常年戍边,祖母年迈,府中大小事宜皆由二房婶母姚氏打理。十二岁那年,侯府依照祖制为家中嫡女挑选贴身暗卫,二十余名少年被送入府中候选,层层筛炼之后,唯余二人。
嬴彻,年十五,根骨奇佳,机敏过人,在所有候选者中一骑绝尘。
姬烬,年十四,沉默寡言,出身不明,是当日才被送入府的“添头”。
前世她选了嬴彻。
此后十年,嬴彻护她周全,救她于危难,替她挡下无数次明枪暗箭。她信他,重他,甚至隐隐动了少女心思。可到头来,却是他亲手将她送上死路——一杯毒酒,一封通敌密信,让她在父兄战死之后,被满朝文武指为叛贼之女,死无葬身之地。
她到死都不明白,嬴彻为何要那样对她。
直到死后魂魄未散,她漂浮于侯府上空,看着嬴彻在她灵前烧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八个字: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姜姒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中衣。
嬴彻是仇家之子。
他潜伏侯府十年,为的就是毁掉靖安侯府,毁掉她父亲姜远山的赫赫战功,毁掉姜家百年清誉。他做到了,做得干干净净,连朝廷都找不出半点破绽,只当是姜家通敌败露,罪有应得。
姜姒咬着唇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选他了。
不只是不选他,她还要让他知道,他欠姜家的,她姜姒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选暗卫那日,天朗气清。
侯府西院演武场上整整齐齐站着二十多个少年,年纪都在十三到十六之间,个个腰背挺直,眉宇间透着精心调教过的沉稳。姜姒坐在上首,旁边是祖母姜老夫人,下手坐着二婶姚氏和几个府中管事。
管家递上名册,恭声道:“小姐,这些便是今年府里精挑出来的,个个底子干净,身手了得。”
姜姒扫了一眼,目光在嬴彻身上一触即离。
嬴彻站在人群最前方,身姿如松,眉目俊朗,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块浑然天成的良材。
姜姒心里冷笑了一声。
前世她也是被这张脸和这副作派蒙了眼,觉得他温良恭俭,是父亲特意从军中旧部子弟中挑出来护她的“可信之人”。后来才知,父亲哪里挑过他?是有人早早替他铺好了路。
“祖母,”姜姒侧过脸,“孙女想自己选。”
姜老夫人颔首,花白的发髻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自是你选。只是莫要只看表面,要多听管事们的分说。”
“孙女晓得。”姜姒应下,目光重新落回场上。
姚氏在一旁笑道:“姒丫头眼光一向好,前儿个还同我说,要选个最出挑的。”
姜姒淡淡扫了她一眼。
前世她也曾以为这位二婶待她如己出,嘘寒问暖,处处周到。直到死前才知,姚氏才是那个从一开始就将嬴彻送到她身边的人。
“二婶记性真好。”姜姒笑了一下,眼中无波。
姚氏的笑容僵了僵,似觉今日的姜姒与往日不同,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姜姒没再理她,站起身来,缓步走下台阶。
演武场上静悄悄的,所有少年都屏住呼吸。嬴彻微微抬眼,目光追随着她的脚步。这几日他已听人私语,说大小姐性情忽变,闭门不出,像是生了场大病。今日一见,果然比从前清瘦了几分,眉宇间也多了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姜姒走到嬴彻面前,停了片刻。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然而下一瞬,姜姒脚步未停,径直从他面前掠过,走向队伍最末尾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单薄少年。
姬烬。
他穿着和旁人一样的青色短褐,低着头,半张脸被垂落的额发遮住,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从进府到此刻,他始终不曾抬过头,像是已经习惯了被忽略、被遗弃。
姜姒在他面前站定。
“抬头。”
少年的肩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清瘦得近乎锐利的脸,眉骨高,眼窝深,眼珠极黑极亮,像一潭沉了墨的寒水。他的左颊有一道浅淡的旧疤,从颧骨斜划至耳后,像被什么利器划开又草草愈合,透着股孤野的狠劲。
姜姒看着他,眼底有莫名的情绪翻涌。
前世她也见过这个少年,在选暗卫的当日。他站在最末,被所有人挡在身后,像一粒不起眼的尘埃。她当时只顾着选嬴彻,连看都不曾多看他一眼。后来听说他被送去了西郊别院,做了个最末等的守院奴仆,没两年便在一次山匪劫掠中丧了命。
可前世她死后魂魄盘桓的那段日子,她看见过姬烬的魂魄。
那人站在她的坟前,低着头,说了句:“是我来晚了。”
她一直没弄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要他。”姜姒转过身,对着一脸愕然的姚氏和管家,声音清脆而笃定。
满场哗然。
姜老夫人也微微坐直了身子,眯起眼打量了姬烬片刻,又看了看姜姒,终是没有出言反对。
“阿姒,你真的想好了?不选嬴彻?”姚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想好了。”姜姒抬头,目光越过嬴彻,落在姬烬身上,“我要他。”
堂内霎时一静。
嬴彻猛地抬起头,瞳孔微缩。
“小姐,为什么?”
姜姒终于回过头,看向他。
少年的眼中满是不甘与疑惑,像是真的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姜姒看着他这副神情,心底涌起一股冰凉的快意。她想起前世自己临死前也是这样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为什么”,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因为你不合适。”姜姒笑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这个理由够吗?”
嬴彻的脸色一瞬惨白。
02
选暗卫一事,在侯府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当夜,姜老夫人将姜姒叫去了荣安堂。
“那姬烬,你可知他底细?”老夫人的手指慢慢拨着腕间的伽南木念珠,声音不疾不徐。
姜姒坐在下首,神色坦然:“不知。”
“不知就敢要?”
“正是不知,才觉得他干净。”
姜老夫人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姜姒不躲不避,轻声道:“祖母可还记得,父亲去年在信中提到过,他手下有一支‘暗鸢’,专在燕北一带打探敌情。暗鸢的首领,姓姬。”
老夫人的念珠“啪”地一停。
“你如何知道?”
姜姒垂眸:“孙女只是猜测。姬姓不多见,这少年左颊的旧疤,用的是燕北军中专有的‘锯齿刃’留下的伤。暗鸢的人惯用短刃,刃上有齿,划过的伤口是三道细纹。”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道伤口的样式,旁边用小字注释。
姜老夫人接过看了半晌,面色渐沉。
“这是他脸上的伤?”
“是。孙女虽只远远看了一眼,但绝不会认错。”
姜老夫人沉默良久,将那张纸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个干净。
“你父亲可曾与你提过暗鸢?”
“不曾。”姜姒摇头,“孙女是翻旧书时偶然看见这种伤口记载,又想到父亲信上的只言片语,大胆一猜。”
这当然是假话。
她前世死前才从嬴彻口中得知,姬烬是暗鸢首领之子。暗鸢三年前遭朝廷肃清,几乎全军覆没,只余姬烬一人被暗中送入侯府避难。前世他未被选中,后被二房的人设计逐出府,最终死在山匪刀下。临死前,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到侯府想看姜姒一眼,却只在坟前说了句“是我来晚了”。
他父亲与姜远山是生死之交,姬烬入府,本就是为了护她。
前世她错过了他,这一次不会了。
姜老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欣慰:“你长大了。”
姜姒眼眶微热,低头道:“孙女只是不想再让父亲和祖母担心。”
“人既选了,便留着你用。”老夫人顿了顿,“只是嬴彻那边,你打算如何处置?他毕竟是二房姚氏特意荐来的人,今日你当众拂了她的脸,她不会甘心。”
姜姒冷笑了一声:“祖母放心,她很快就没有心思管这些了。”
姜老夫人挑眉:“哦?”
“孙女听说,北边庄子上前几日死了两个人,是二婶陪嫁铺子里逃出来的伙计。”
姜老夫人眼神一凛。
“那两人生前替二婶办过些见不得人的买卖,其中一桩,是和城南王家私贩盐铁。按律,私贩盐铁,罪同谋逆。”
姜老夫人手中的念珠一下一下拨得极稳:“你想好了?”
“想好了。”姜姒抬眸,“她不仁,便休怪我不义。她要的是这侯府的体面,孙女就先把她的体面,一点点扒下来。”
从荣安堂出来,已近亥时。
姜姒没有回房,而是去了西院后面那片僻静的梅林。
姬烬暂时被安置在梅林旁的小院里,等候明日的暗卫司训。她走到院门口,正欲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姬烬站在门后,肩背挺直,目光清冷而警惕。
“小姐。”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燕北人特有的腔调。
姜姒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从半开的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左侧那道旧疤上,像是给那道伤痕镀了一层极淡的银边。
“你叫什么名字?”她明知故问。
“姬烬。”
“哪个烬?”
“火烬的烬。”
姜姒笑了笑:“这名字不好。火烬灰飞烟灭,不吉利。”
少年一怔,随即垂下眼:“奴不配让小姐费心。”
“你既跟了我,便是我的人。”姜姒看着他,“从今日起,你不叫姬烬了。叫姬焰。”
“焰火的焰。”
少年的睫毛颤了一下,过了很久,才低低地应了声:“是。”
“这名字也不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散漫的声音,“太张扬了,跟把火似的,走到哪儿烧到哪儿。”
姜姒回头,就见对面廊柱下斜靠着一个人。
那是她二叔的庶长子,姜宴。
十七岁的少年,生得一副风流相,眉梢眼角总带着三分笑,像是对什么都浑不在意。可姜姒知道,前世姜家满门抄斩,姜宴是唯一一个死得最惨烈的。他提了一把刀,孤身杀进牢城司,砍了十七个狱卒,最后力竭被乱刀砍死。
就为给她收尸。
“大哥。”姜姒鼻子一酸,强笑着唤了一声。
姜宴挑眉:“哟,今日认得我了?前两日见了我可是绕道走的。”
姜姒低头,掩去眼底的涩意:“前两日是姒儿不懂事。”
姜宴走过来,大咧咧地拍了拍她头顶:“选个暗卫都选得这么兴师动众,全府上下今晚可都在说你。二婶方才在房里摔了两个杯子,我路过的时候听得真真切切。”
姜姒抬头:“多谢大哥提醒。”
“谢我做什么?”姜宴勾唇,目光落向姬烬,打量了片刻,“小子,你运气不错。我妹妹连嬴彻都看不上,偏偏挑了你。可别叫她失望。”
姬烬垂手立着,没接话,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姜姒没在梅林久留,回房时已是子时。她坐在镜前拆发髻,手指却忽然停住。
镜中,她的右耳下方,有一点极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细针刺过。
姜姒猛地站起身,披上衣衫推开门。
院中守夜的丫鬟小茶正靠在廊下打盹,闻声惊醒:“小姐?”
“方才可有人来过?”
小茶茫然摇头:“没有啊,奴婢一直在这儿守着。”
姜姒按了按耳后的红痕,指尖微微发凉。
是“影针”。
前世嬴彻跟了她十年,她太熟悉这种手段了。影针是用来追踪的,针尖淬了特殊草药,刺入人体后三日不消,施针者能在百步之内准确感知她的位置。
嬴彻今日被当众拒选之后,果然按捺不住了。
他这就开始动手了。
姜姒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的浓黑夜色里,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来得正好。
03
第二日清早,姜姒去给姜老夫人请安时,姚氏已经在了。
她端坐在老夫人下首,穿着一身秋香色缠枝纹长襦,鬓边插着根赤金点翠簪,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若不是姜姒两世为人,断看不出她眼底那一丝藏得极深的怨毒。
“姒丫头来得正好。”姚氏亲热地招手,“方才正和你祖母商议,下月便是万寿节了,宫里下了帖子,命侯府嫡女入宫庆贺。你的衣裳首饰也该早些备起来,二婶给你寻了城南最好的绣娘。”
姜姒坐到姜老夫人身侧,笑道:“多谢二婶。只是入宫的衣裳,孙女还是想自己来挑。”
姚氏笑容微滞:“你年纪小,哪懂得这些门道?你且放心交给二婶,管保叫你风光体面。”
姜姒不接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转向姜老夫人:“祖母,今年的万寿节,孙女想提前入宫,去淑太妃那里住两日。”
姜老夫人还没说话,姚氏先急了:“那如何使得?淑太妃虽与咱们姜家沾着亲,可这些年也不大走动了,贸然投奔,没得叫人笑话。”
“二婶说的是。”姜姒点头,“所以孙女不投奔,只是去拜见。”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况且,孙女还要去谢两个人。”
姚氏脸色大变。
姜姒像是没看见,自顾自道:“前些年二婶借侯府名义往宫里送了几个姑娘,其中一个叫采蘋的,如今在淑太妃宫里当差,颇说得上话。二婶可还记得?”
姚氏手中的帕子“啪”地掉在地上。
姜姒弯腰替她捡起来,递过去,笑得纯良:“二婶别慌,孙女是去谢她,又不是去问她什么。”
姚氏接过帕子,强笑道:“你这孩子,好端端地提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行了。”姜老夫人不耐烦地摆手,“姒儿要入宫,便叫她入宫。侯府嫡女入宫给太妃请安,原也是应当。你少说两句。”
姚氏悻悻闭了嘴。
出了荣安堂,姜姒没回房,带着新上任的暗卫姬焰往后院的小演武场走。
路上,丫鬟小茶小跑着跟上来,低声道:“小姐,嬴家那小子在竹廊那边堵着呢,说要求见小姐。”
姜姒脚步不停:“让他等着。”
小茶犹豫:“他说小姐不见他,他便不走。”
“那就让他站着。”姜姒的声音轻快得很,“今日日头好,晒晒太阳,正宜人。”
姬焰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三步远处,像一团无声的影子。
小演武场在侯府最西头,靠着一片青砖矮墙,墙外是一条窄巷。姜姒到了地方,却没练武,只沿着墙根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处墙砖前,伸手推了推。
砖是松的。
姜姒退开一步:“姬焰,把这面墙拆了。”
姬焰上前,手指扣住砖缝,内劲一吐,那面矮墙便“哗啦”塌了半截,露出里面一个拳头大的空洞。
洞里放着一只木盒。
姜姒没让人碰,自己蹲下身,用帕子包着手将木盒取了出来。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沓薄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小茶凑过来一看,惊得捂住了嘴:“小姐,这是……”
“二婶这些年借侯府之名在外放印子钱的账本。”姜姒翻了两页,“还有她跟宫中内侍往来传递消息的细目。每一条,都够她死上十回。”
这盒账本是前世嬴彻在姜家被抄前偷偷转移走的。她也是死后才从他与姚氏的争吵中听出一二。如今她先一步将它挖出来,就等于断了姚氏最大的倚仗。
姜姒将账本重新放好,交给姬焰:“拿去,贴身收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看。”
“是。”姬焰接过木盒,塞入怀中,动作干脆利落。
回房的时候,姜姒远远就看见嬴彻果然站在竹廊下。少年背挺得笔直,从清晨站到现在,竟真的未挪动过一步。
见姜姒走来,他微微侧身,躬身一礼:“小姐。”
姜姒停下脚步,隔着三丈远的距离打量他。
“有话就说。”
嬴彻抬起头,目光灼灼:“奴想问小姐,为何不选奴。”
“昨日不是答过了?你不合适。”
“奴自觉,府中所有候选者,论武功、论资历、论出身,无人能出奴左右。”他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傲气,“小姐既不要奴,也当有个让奴心服口服的理由。”
姜姒忽地笑了。
“你这是在质问我?”
嬴彻低下眼:“奴不敢。奴只想求个明白。”
“好,我给你明白。”姜姒上前一步,“昨日下午,你可是去了西角门见过一个卖炭的婆子?”
嬴彻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你给了她一张纸条,让她传给宫中一个叫‘福禄’的太监。纸条上写了什么,还要我继续往下说吗?”
少年的脸色终于变了。
姜姒逼近一步,目光冷得像结了霜:“你口口声声说入府为奴、忠心不二,结果选的不是主子,而是二婶。嬴彻,你既然早有了主子,又何必来求我问心服口服?自去寻她便是。”
嬴彻嘴唇微微发白,似乎想辩解什么,却终是没说出一个字。
姜姒不再看他,带着姬焰径自走了。
走出很远,小茶才敢出声,语气里满是后怕:“天哪,小姐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那嬴彻好大的胆子……”
姜姒没回答。
她知道前世嬴彻和二婶姚氏之间的勾当,远比这些还要深,还要脏。他入府为暗卫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一桩桩、一件件冲着姜家来的杀招。她要让嬴彻知道,从他踏进侯府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盯上了他。
他要害姜家,就尽管放马过来。
她等着。
04
万寿节前七日,姜姒带着姬焰入了宫。
淑太妃住在启祥宫西侧的宁和殿里,是先帝晚年最宠的一位妃子,无子,却是当今圣上生母孝懿太后的表妹,因此在宫中地位超然,过得悠闲而尊贵。
姜姒幼时曾随姜老夫人入宫拜见过她一次。彼时姜远山刚打了大胜仗,圣上龙心大悦,曾半开玩笑地说等姜姒及笄了,要替她与某位皇子说亲。淑太妃当时在场,还打趣过几句。
前世这些话最后都成了一纸空谈,姜家败落时,连个说情的人都没有。
宁和殿的宫女领姜姒进去时,淑太妃正歪在榻上逗一只白羽鹦鹉,见姜姒进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哟,这是……姜家的丫头?都长这么大了。”
姜姒规规矩矩地跪下请安:“臣女姜姒,见过太妃娘娘。”
“起来起来。”淑太妃笑着招手,“坐近些,让哀家好好瞧瞧。”
姜姒起身,走到榻前坐下,垂眸恭顺,却又不时抬眼打量殿内陈设。宁和殿布置雅致,博古架上摆着几件不起眼的古董,姜姒的目光在其中一只青釉双耳瓶上停了停。
那是她母亲陪嫁里的一件,前世后来被姚氏私吞送入了宫中。
“太妃娘娘这里的东西,样样都是好的。”姜姒笑着赞了一句,目光似不经意地落在那只青釉瓶上,“这件双耳瓶尤其别致,乍看像汝窑,细看纹路却是青州白瓷。臣女幼时在母亲妆台上见过一只一模一样的。”
淑太妃脸上的笑淡了些。
“哦?你母亲也有一只?”
“是。”姜姒低头,神色黯然,“母亲过世后,东西大多收了起来。臣女今日见了这只瓶子,倒像是看见了母亲一样。”
殿内静了一瞬。
淑太妃轻叹一声,摆摆手:“罢了。一只瓶子罢了,你既喜欢,便拿回去作个念想。”
姜姒慌忙起身:“臣女不敢。臣女只是触景生情,绝无讨要之意。”
“给你就拿着。”淑太妃的语气不容拒绝,“你母亲从前也送过哀家不少东西,哀家记在心里。这只瓶子也不是什么绝世珍品,拿去便是。”
姜姒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了。
从宁和殿出来时,她手里就捧着那只青釉双耳瓶,脚步轻快。
姬焰跟在她身后,难得主动开口:“小姐,这瓶子里有东西。”
姜姒微微侧目:“你看得出?”
“瓶底比一般的厚了三分。”
姜姒笑了:“回去再看。”
入了夜,姜姒在宁和殿后的客房中关起门来,将那只青釉瓶倒置在软垫上,用银簪轻轻撬开底部。
瓶底是中空的,里面塞着一卷薄薄的羊皮纸。
展开来,是一张图谱,上面绘着侯府宅院的详细结构,每一条暗道、每一处私库、每一个守卫换防的时辰,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景和二十三年秋,姜远山回京述职,可于此处伏之。”
姜姒盯着那行字,浑身发冷。
这张图谱出自姚氏之手,是她准备献给某个人的“投名状”。前世姜远山正是在景和二十三年秋回京述职的途中遇刺,虽侥幸未死,却折了麾下三十余名亲卫。此后边关形势急转直下,姜家失势的祸根,便是从那时种下的。
前世她什么都不知道。
等她身死魂散,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姜姒将羊皮图谱收好,又找来炭笔,照着原样描摹了一份,添了几处关键的假信息,将假的那份塞回瓶底,重新封好。真的那一份,她贴身藏着,只等回府后与那本账册一起,成为扳倒姚氏的铁证。
第二日,姜姒去给淑太妃请安时,太妃似是不经意地提起:“你二婶在宫中的那个丫头采蘋,昨晚忽然发急病死了。”
姜姒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死了?”她抬起头,满脸惊愕,“好好的,怎么就……”
“说是心疾发作。”淑太妃吹了吹茶沫,神色平静,“宫女嘛,命如草芥。死了便死了。”
姜姒心中雪亮。
采蘋是姚氏在宫中最重要的耳目,她入宫第一天便点了采蘋的名,姚氏自然闻风而动,连夜杀人灭口。
这也是姜姒早就算好的。
她就是要逼姚氏动起来。
只要姚氏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果然,到了第三日,宫外传话进来,说侯府里闹起来了。二老爷姜远林的生意伙伴告上门来,说姚氏借侯府之名与人合开钱庄,如今钱庄出了人命官司,债主们堵在侯府门口讨说法。
姚氏被姜老夫人叫去问话,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姜姒听到消息时,正坐在宁和殿的廊下喂鹦鹉。她头也不抬,只轻笑了一声。
“这才哪儿到哪儿。”
05
万寿节那日,宫中大宴。
姜姒坐在侯府席位上,身旁是姜老夫人的位置,再往下是姚氏。姚氏今日看起来端庄依旧,可眼下的青黑连厚厚的粉都遮不住。
宴席进行到一半,太子身边的一个内侍忽然走到姜姒面前,低声道:“姜小姐,太子殿下请您去后殿一叙。”
姜姒眉头微动。
前世的万寿节,太子也派人来请过她。她当时年少不懂事,只觉惶恐,推脱不去。后来才知,太子找她,是想通过她给姜远山递一封信,提醒他防备朝中有人与北狄暗通款曲。
那封信她没收到,姜远山也没收到。
而太子在半年后遭人构陷,被废黜储位,幽禁东宫,从此一蹶不振。
“臣女这就去。”姜姒站起身,对姜老夫人附耳说了几句,便随那内侍离席。
后殿偏厅中,太子李珩负手而立,正对着一幅舆图出神。他不过二十出头,穿了身月白色蟒袍,眉眼清隽,神情温和,只那眉宇间凝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姜姒上前行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李珩转过身来,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本宫贸然请姜小姐过来,实在唐突。”
“殿下言重。”
李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姜小姐可知,近来京中有不少关于令尊的流言。”
姜姒心一沉:“还请殿下明示。”
“有人说姜将军在北境私扩亲兵,屯田自给,有拥兵自重之嫌。还有人说——”他顿了顿,“姜将军与北狄可汗暗中有书信往来,意在割地求和,卖国求荣。”
姜姒猛地抬头。
这比前世来得更早。
“家父忠肝义胆,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殿下今日来寻臣女,定不只是为了转述流言。”
李珩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好,那本宫就直说了。本宫需要你父亲一句准话——若边关有变,他能不能在十五日之内回京。”
姜姒瞳孔微缩。
“殿下,朝中有人要动手了?”
李珩没有正面回答,只低声道:“最迟今年秋天,必有大变。你父亲若能回来,本宫就有把握保他清白。若回不来,不仅仅是靖安侯府,便是北境三州,也要跟着遭殃。”
姜姒深吸一口气。
这与她前世的记忆相符。姜远山在秋日回京述职时遇刺,重伤之后又遭人构陷,最终被下旨锁拿进京,还没等到辩白,边关便传来北狄大举进犯的消息。姜远山在狱中自尽以证清白,可一切都晚了。
“殿下放心。”姜姒抬眸,“臣女会亲自送信给父亲。信在人在。”
李珩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比你二婶强多了。”
姜姒一愣:“殿下何意?”
“你二婶前几日托人给本宫送了个口信,说姜家有些家事,让本宫勿要插手。”李珩淡淡一笑,“本宫没理会。”
姜姒心中惊涛骇浪。
姚氏竟敢直接给太子递话。她的胆子,比姜姒想的还要大。
从后殿出来时,姬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低声道:“小姐,有人在暗处盯着你。”
“几个?”
“两个。一个在假山后,一个在回廊拐角。”
姜姒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能悄无声息解决掉吗?”
“能。但是会打草惊蛇。”
姜姒勾唇:“那就先留着。今晚出宫,我要送他们一份大礼。”
夜色渐深,万寿节的宫宴终于散了。侯府的马车从西华门出来,拐入长街时,姜姒掀开帘角望了一眼。
月色下,两道黑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姜姒放下帘子,对姬焰道:“待会儿到了杨柳巷,你引开其中一个。另一个,我来对付。”
姬焰皱了下眉:“小姐不可冒险。”
“让你去就去。”姜姒的声音平静而强势,“我自有分寸。”
马车行至杨柳巷口时,姜姒叫停。她带着姬焰下车,步行穿入窄巷。
身后的两道黑影果然加速追了上来。
姬焰忽然转身,手中寒光一闪,直逼其中一人面门。那人侧身避开,与姬焰缠斗起来。
另一人则直奔姜姒。
姜姒不退反进,从袖中滑出一支小弩,扣下机关。
“噗”的一声,弩箭破空,正中那人肩头。
对方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却仍继续扑来。
姜姒不慌不忙,又射出一支。
这次命中的是膝盖。
那人终于跪倒在地,被姜姒一脚踏在胸口。
“谁派你来的?”姜姒俯下身,手中的弩箭抵上他的喉咙。
那人咬紧牙关不说话。
姜姒笑了一下,手腕下移,弩箭“噗”地刺入他大腿半寸。
“我再问一次。谁派你来的?”
那人的脸在月光下扭曲,终于挤出两个字:“姚氏……”
姜姒直起身,朝已经制服另一人的姬焰抬了抬下巴:“带回去。”
就在此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姜姒抬眼望去。
月光下,嬴彻慢慢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尖滴着血。
“小姐,你不用抓他。”嬴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活不成了。”
他摊开另一只手,掌心躺着一枚乌黑的小药丸:“他们牙里都藏着毒。小姐,你从一开始就错了。那些人不是来杀你的,是来给你送信的。”
姜姒的瞳孔猛地一缩。
嬴彻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小姐,你就不想知道,你那个新暗卫的过去吗?”
“他入府之前,杀过一个人。”
“一个叫姜远山的女人。”
姜姒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冷透了。
06
夜色如墨,巷中只有风声。
姜姒没有动。她甚至没有去看姬焰的反应,只是盯着嬴彻的眼睛,许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来得巧。”
嬴彻用袖子擦去刀上的血:“奴只是不放心小姐,跟来瞧瞧。”
“跟了多久?”
“从侯府出门起便跟着了。”他倒也坦白,“小姐若怪奴逾矩,奴甘愿领罚。”
姜姒垂眸,看着地上那两个已经没了声息的黑衣人,心里飞速盘算着。
嬴彻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至少不会全信。
“你说姬焰杀了一个叫姜远山的女人?”她抬起眼,语气平静得出奇,“怎么杀的?在哪儿杀的?尸首现在何处?”
嬴彻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冷静,愣了一下才道:“三年前,燕北铜川。他随暗鸢残部流亡,在途中山道上劫杀了一队商旅。其中有个女子,身上带着侯府的信物,自称是靖安侯府的人。”
“信物呢?”
“被姬焰收了。小姐若不信,可搜他的身。”
姜姒慢慢转过头,看向姬焰。
少年站在三步之外,手中还扣着那支染血的短刃,月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神情冷峻,却不见半分慌乱。
“他说你杀了姜远山。”姜姒声音很轻,“是真的吗?”
姬焰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
那是一只赤金嵌玉的小锁片,正面刻着个“姜”字,背面雕着朵缠枝莲纹。
姜姒瞳孔骤缩。
那是她母亲姜阮氏的贴身之物。母亲病逝那日,曾将这只锁片戴在她颈间,说“等你大了,便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后来锁片不知何时遗失了,她找了很久没找到,只当是二房的人偷了去。
原来是被她父亲姜远山带走了。
“她的确自称姜远山。”姬焰终于开口,声音极低极稳,“但她不是女人。他扮作女人,混在商队里,想通过燕北边卡。我识破了他,他便先动了手。”
“他是自尽。”姬焰顿了顿,“死前,他让我把这只锁片交给靖安侯府的小姐。他说:你拿着这个,可以保命。”
姜姒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叫什么?”
“他没说。但他身上有侯府暗卫的腰牌,牌子上的名字,叫姜九。”
姜姒心头大震。
姜九是她父亲身边最信任的亲卫之一,十年前被派往北境执行密差,从此杳无音讯。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边关。
原来他活着。原来他死在了铜川,死在姬焰面前。
而嬴彻,他知道这件事。
姜姒缓缓看向嬴彻。
少年仍然是一副恭顺的模样,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可姜姒太熟悉他了。前世他每一次露出这样的笑容时,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嬴彻。”姜姒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个。”
“小姐明鉴。”嬴彻微微躬身,“奴是想提醒小姐,你身边的这个新暗卫,并不干净。他杀了侯府的人,却堂而皇之地进了侯府。这中间是谁安排的?为什么没人查?小姐就不好奇吗?”
姜姒当然好奇。
但她更好奇的是,嬴彻为什么偏偏选在今晚说这些?
除非——他在害怕。
他怕她越来越信任姬焰。他怕姬焰真的取代他的位置,成为她身边最利的那把刀。
因为前世的这个时候,嬴彻已经开始替姚氏布局了。
他不能允许任何人打乱他的计划。
“那我便谢谢你提醒。”姜姒笑了一下,转身朝巷口走去,“回府。”
回府之后,姜姒没有歇息,而是直接去了姜老夫人的荣安堂。
此时天已擦亮,东方泛起蟹壳青。姜老夫人年纪大了,觉浅,早已起了身,正坐在堂中抄经。见姜姒进来,抬起眼:“昨夜可还顺利?”
“顺利。”姜姒在她对面坐下,将怀中的青釉瓶和那两张图谱一并放在案上,“祖母,孙女有话要说。”
姜老夫人放下笔,摘了老花镜,神色认真起来。
姜姒将姚氏私通宫中、绘制侯府布防图、在外放印子钱、向太子传递消息企图阻挠救援等事一一道来。她说得极为条理清晰,每一条都附上了实证的所在。
姜老夫人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沉得厉害:“你二婶背后,还有人。”
“是。”姜姒点头,“姚氏再胆大,也不敢独自做出这些事。她背后,定有一个在朝中根深蒂固的靠山。孙女怀疑,是与当朝宁王有关。”
姜老夫人的手一抖:“宁王?”
“宁王与父亲向来不睦,这些年一直主张对北狄主和,而父亲是主战派的中流砥柱。宁王要想推行和策,必须先扳倒父亲。扳倒父亲,从侯府内宅下手,是最快的。”
前世姜家败落之后,她曾隐约听见嬴彻与一个神秘人谈话,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像宁王府的长史。
姜老夫人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难怪。难怪姚氏这些年如此有恃无恐。”
“祖母不必忧心。”姜姒握住老夫人的手,“孙女已经有了安排。”
“你想如何?”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姜姒压低声音,“姚氏还不知道我们拿到了这些证据。她此时正急着销毁痕迹、杀人灭口。我们只要在宫中、府中两条线上同时收紧,逼她自乱阵脚,最后让她自己跳出来。”
姜老夫人看着她,眼中满是激赏:“好,好孩子。你比你父亲当年还要果决。”
姜姒笑了笑,心里却涌起一股酸涩。
她不是果决。她是死过一次的人。
只有死过的人,才知道什么叫刻骨铭心的怕。
07
接下来几日,侯府表面上风平浪静。
姜姒不再出门,只安安静静待在府里,每日练练字,喂喂鸟,偶尔去后院的梅林走一走。姬焰始终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嬴彻那边,被姜老夫人以“未入选暗卫,不宜久留内院”为由,调去了外院当差。
这倒让姜姒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照姚氏的性子,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嬴彻安插到她身边来。
果然,不出三日,姚氏就寻了个由头跑到姜姒的院子来。
“姒丫头,二婶听说你身边那个新暗卫,从前有些不干不净的事。二婶是替你担心啊。”姚氏拉着她的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嬴彻那孩子到底是知根知底的,不如还是让他回来跟着你。多一个人护着,二婶也放心些。”
姜姒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二婶的消息倒是灵通。”
姚氏讪笑:“府里就那么大,风言风语的,二婶不想听也能听见。”
“二婶说的是什么风言风语?不妨说给姒儿也听听。”
姚氏压低声音:“那个姬烬,从前在燕北杀过人。杀的还是咱们侯府的人。这样的人,你留在身边,早晚是个祸害。”
姜姒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杀的是姜九吧。”她淡淡开口。
姚氏的脸色骤然变了。
“二婶是不是想让我问,姬烬为什么要杀姜九?”姜姒逼近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二婶有没有想过,姜九被父亲派去北境密查,他原本要传给父亲的消息,最后到了谁的手里?”
姚氏后退一步,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姜九死前,留了一只锁片给姬烬。那锁片是我母亲的遗物,这些年一直被父亲带在身上。姜九带着它出现在铜川,说明他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我父亲。”姜姒盯着姚氏的眼睛,“他去查的是北境军中通敌的奸细,而他最后出现在铜川,只能说明那奸细——不但在北境,还在铜川有暗中巢穴。二婶,铜川是谁的产业?”
姚氏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了。
“铜川……铜川是我的陪嫁庄子……”她语无伦次,“可那不过是个小地方,种几亩田,养些鸡鸭……”
“好一个种田养鸭。”姜姒笑了,“二婶可还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去过铜川了?那地方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二婶自己心里没数吗?”
姚氏身子一晃,勉强扶住了旁边的雕花柱子。
姜姒没再逼她,反而退后一步,恢复了温婉的神情:“二婶别怕。姒儿只是问问,又没说要如何。二婶说姬烬不好,姒儿便多留个心。但换人一事,姒儿暂时不想。”
姚氏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踉踉跄跄地走了。
姬焰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低声问:“小姐,她还会再来。”
“她当然会。”姜姒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信纸,“她今晚就会给宁王府传信,说姜家那个‘锁片’已经暴露了。你信不信,最多三日,就会有人来杀你灭口。”
姬焰沉默了片刻:“小姐希望我怎么做?”
姜姒抬头看他:“我要你留活口。”
“好。”
夜深人静,姜姒提笔给远在北境的父亲写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父侯如晤:北境军中或有内鬼,铜川姚氏庄子系其巢穴之一。京中宁王虎视,朝堂风波将起。请父侯早作筹备,万寿节后必有文章。女儿在京一切安好,勿念。”
信写好后,她用蜡封了,交给姬焰。
“找到暗鸢旧部,用他们的渠道送去北境。务必亲手交到我父亲手中。”
“是。”
姬焰接过信,却没有立刻走。
“小姐,”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嬴彻今晚去了二夫人房里。两人关了门,将近半个时辰。”
姜姒的手指顿了顿。
“我知道了。”她笑了一下,眼底冰凉,“由他们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商量出什么来。”
08
事情在三日后的一个雨夜集中爆发了。
那天晚上,雷声隐隐,雨势不算大,却绵密得让人心烦。姜姒早早关了院门,只留姬焰守在廊下。
子时刚过,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出事了!”小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二夫人……二夫人悬梁了!”
姜姒霍然起身。
“人如何了?”
“二老爷发现得早,刚救下来,可一直昏迷不醒。郎中已经去请了。”
姜姒抓起披风就往外走。到了二房住的碧梧院时,里面已经乱作一团。姚氏躺在床榻上,面色青白,脖子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姜远林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见她来了,也没给什么好脸色。
“姒丫头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来做什么!”
姜姒没理他,径直走到床前看了看姚氏,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落在一直站在角落的嬴彻身上。
嬴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与她对视时,轻轻点了一下头。
姜姒的心沉了下去。
她在来之前就觉出不对。姚氏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寻死?
除非有人让她死。
“二叔,侄女斗胆问一句。”姜姒转过身,看向姜远林,“二婶寻短之前,可有什么不对劲的举动?”
姜远林烦躁地摆手:“她什么时候对劲过!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问什么都不说,整夜整夜不睡觉。今日晚饭也没吃,只把自己关在屋里。我撞门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挂上房梁了。”
“二婶的房间,别人能进去吗?”
“你什么意思?”
姜姒的目光再次落向嬴彻:“嬴彻,你今晚可到过碧梧院?”
嬴彻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回小姐,奴今日一直在外院当值,不曾来过内院。”
“可有人看见你?”
“当值簿上有记录。”
姜姒笑了一下:“簿上的记录能改。”
嬴彻抬起头,目光沉静:“小姐若信不过奴,可以调昨夜巡逻的护卫来问话。他们每半个时辰换一班,奴绝无机会到内院来。”
姜姒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问不出什么。
但她确定一件事——有人想杀姚氏灭口。
这个人不可能是嬴彻自己,因为嬴彻还需要姚氏这个“靠山”在侯府内部继续替他遮掩。那么,想杀姚氏的人,只能来自姚氏身后更大的那只手。
宁王那边动手了。
他们察觉到了姜姒的异动,怕姚氏扛不住,索性让她永远闭嘴。
姚氏没死成。
不过,她若醒来后知道外面的人想杀她,不知会作何感想。
天亮时,姚氏终于醒了。
她醒来后像个失语的人,谁问都不说话,只缩在床角瑟瑟发抖,偶尔呢喃一些听不清楚的零碎词句。
姜姒在房中坐了很久。
她没有问姚氏什么,只静静地看着对方。
过了许久,姚氏像是终于认出她来,忽然“哇”地哭出了声。
“姒丫头——姒丫头你救我——他……他要杀我……他说我活不过明日……他还说……还说他知道你手里有那些东西,等我一死,就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头上……”
姜姒心神一凛。
“他?他是谁?”
姚氏浑身发抖,用极低的声音挤出几个字。
“宁王……是宁王府的长史……姓荀……”
姜姒闭了闭眼。
果然。
“二婶先别慌。”她按住姚氏的手,声音放缓,“你把这些年替他们做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我。越详细越好。你要想活命,如今只剩一条路了。”
姚氏哭着点头。
门外,雨已经停了。
天边泛起一线淡淡的天光,照着湿漉漉的屋檐,像谁哭过之后未干的泪痕。
09
姚氏招供,用了整整半日。
姜姒坐在床前,听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从五年前第一次被宁王府长史荀晏找上门开始,到如何借掌家之便安插人手、传递消息、侵蚀侯府资产,再到去年秋天如何配合宁王构陷靖安侯府“通敌”的舆论。
每一条,都与姜姒前世的记忆对上了。
更让她心惊的是,姚氏供出了一个人。
“侯府里,除了嬴彻,还有宁王的人。”姚氏颤声道,“一个在你身边待了多年的人。”
“谁?”
“你猜猜看呢?”姚氏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就是你那个最贴心的丫鬟,小茶。”
姜姒浑身像被冰水浇透。
小茶。
前世她死那日,就是小茶端来的那杯毒酒。
她一直不愿深想,也不愿将那个笑眯眯的小丫鬟和嬴彻的背叛联系在一起。可此刻姚氏把话挑明了,她才不得不承认,自己上辈子到底有多蠢。
她闭了闭眼,稳住心神:“小茶是谁的人?宁王?还是嬴彻?”
“都不是。”姚氏摇头,“她是太子的人。”
姜姒猛地睁开眼。
“太子怀疑二房,要往你身边安插眼线。小茶是太子妃亲自挑的,年前以逃荒女的身份被卖入侯府,分到了你的院子。”姚氏的声音越来越小,“嬴彻早知道她的身份,只是没揭穿。他……他留着她,是想将计就计,利用她给太子传递假消息。”
姜姒的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太子和宁王。嬴彻和姚氏。小茶和太子。
三方势力的暗线,全都在她身边交织。
而她前世是个彻头彻尾的瞎子。
“二婶,你既供了这么多,侄女便有话直说了。”姜姒俯下身,目光冷冽,“我要你上公堂作证,指认宁王府长史荀晏教唆你谋害靖安侯府。你敢不敢?”
姚氏犹豫了。
姜姒也不逼她,只缓缓道:“二婶应该明白,你唯一的活路,就是让宁王彻底倒台。宁王不倒,他迟早会再派人来杀你。可宁王毕竟是皇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光凭侯府的力量,动不了他。你只有把证据交给太子,再由太子呈报圣上,才有一线生机。”
姚氏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我愿意。”
姜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碧梧院出来时,雨已经彻底停了,日头破云而出,照得满院水光潋滟。
姬焰跟在姜姒身后,低声道:“小姐,小茶刚才往角门递了张纸条。”
“拦下了吗?”
“拦了。是给宫中的,写着‘事急,速报太子’。”
姜姒笑了一下:“太子那边,暂时不能知道得太早。我要等宁王先出招。”
“小茶怎么办?”
“先别动她。”姜姒眯起眼,看着远处被雨水洗过的新叶,“她还有用。”
姜姒回到自己院中,关上门,开始写信。
一封信给太子,详述姚氏与宁王府长史荀晏勾结、构陷靖安侯府的实情,附上账册副本与图谱摹本。
一封信给父亲,告知京中剧变,催促他务必在收到信后立刻秘密回京。
一封信给姜老夫人,请她坐镇府中,以老祖宗的身份压制二叔姜远林,防止二房节外生枝。
三封信写完,她让姬焰全部送出。
“嬴彻那边有什么动静?”她问。
姬焰道:“他今日出府去了城南的茶肆,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对方穿着灰色斗篷,看不清面容。他们在茶肆后门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随后那人骑马出城,方向是宁王府别院。”
姜姒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看清他的马了吗?”
“枣红色,四蹄踏雪。马鞍上挂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荀’字。”
姜姒猛地站起身:“你追出去之后,他有没有发现你?”
“没有。我跟到西城门就回来了。小姐说过,不让我暴露行踪。”
“做得好。”姜姒压下心中的激动,来回踱了两步,“嬴彻去见的人,就是荀晏。这说明,宁王府的人已经坐不住了。他们知道姚氏没死,准备走最后一步棋了。”
“什么棋?”
姜姒停下脚步,嘴角的笑意冷得彻骨。
“狗急跳墙。他们会对侯府动手,就在近日。”
“而且,一定是选在太子和父亲都来不及救援的时候。”
窗外,一阵风穿过梅林,吹得檐下铜铃叮叮作响。
远处的天边,乌云又在聚拢了。
10
景和二十三年秋,靖安侯府一夜之间被羽林卫团团围住。
带队的是羽林卫副统领冯勉,一个姜姒前世只见过两次的男人。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高高托着一卷明黄卷轴,声音洪亮地宣读了圣旨。
“着即查抄靖安侯府!凡姜氏族人,一律就地看押,待大理寺会同刑部会审!”
姜姒站在院中,身后是姜老夫人和一群瑟瑟发抖的丫鬟婆子。
她没有慌。
因为她在三天前就收到了太子从宫中递出的密信:宁王抢先一步下手了。他买通御史台弹劾姜远山“私通北狄”,又伪造了几封边关来信作为证据,趁圣上盛怒之际请来了查抄侯府的旨意。
太子被挡在东宫,无法出宫,只能尽力拖延会审的时间。
而姜远山,还在回京的路上。
“姜小姐,对不住了。”冯勉下马走来,面露难色,“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姜姒点了点头,神色从容:“冯统领,侯府上下遵旨便是。只请统领容我取几件换洗衣裳,一并带走。”
冯勉允了。
姜姒转身进了内室。
姬焰跟在她身后。
“外面的情况如何?”姜姒压低声音。
“府外两条街巷,全是羽林卫的人。南边角门有一条废渠,可通到后山。”姬焰的声音极低,“小姐,你要走,我可以带你杀出去。”
“我不走。”姜姒摇头,走到墙边,轻轻推开一扇暗柜,“你走。带着姚氏的供词和全部证据,去东郊十里亭等太子的人。太子安排了接应,持我信物即可。”
她取出一枚小小的玉坠,递给姬焰。
“这是母亲留下的锁片,上面有侯府的血纹印记,太子认得。”
姬焰没有接。
“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你必须走。”姜姒转过身,一字一顿,“只有你能把东西送出去。姬焰,你知道我最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少年的唇抿得发白,终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枚锁片。
“等我回来。”
“好。”
姬焰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姜姒看着他消失在暗门后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小茶还在外面。”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整了整衣襟,重新走了出去。
羽林卫查抄侯府,闹得很大。姜姒被单独关押在柴房,姜老夫人年事已高,被特许留在荣安堂中软禁。姜远林一家被带去了大理寺大牢。
而姚氏,被带去了另一处地方。
姜姒坐在柴房冰凉的地上,闭着眼,听着外面不时传来的巡逻脚步声。
她在等。
等一个人来杀她。
宁王要毁掉姜家,最干净的办法,是让姜家“畏罪自杀”。只要姜姒死在狱中,就会被说成是“大小姐惭惶自尽”,坐实了姜家罪责。
前世,她就是这样死的。
一杯毒酒,静悄悄地在夜里送来。她只当是解渴的茶水,一饮而尽,落得个肝肠寸断的下场。
不知过了多久,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第二天的夜里,有人来了。
“吱呀”一声,柴房的门被推开,一个提着食盒的小丫鬟走了进来。
姜姒抬起头,借着廊下透进来的灯光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小茶。
“小姐,该用饭了。”小茶低眉顺眼地将食盒放下,打开盖子,取出一只白瓷碗。
碗里盛着清澈的汤水,看不出异样。
姜姒笑了一下。
“好香的汤。”她接过碗,不急着喝,反而抬头看向小茶,“你记得我从前说过什么吗?”
小茶微微一怔:“小姐说什么?”
“我小时候,母亲常煮一种汤。汤色清亮,闻着香,入口甘甜,可喝了会死人。”姜姒将碗端到鼻下闻了闻,“这种汤有个极雅致的名字,叫‘浮香’。”
小茶的脸色“刷”地白了。
姜姒把碗放在地上,缓缓站了起来。
“小茶,你来了侯府几年了?”
“奴婢……奴婢三年了。”小茶的手开始发抖。
“三年。”姜姒点头,“太子殿下三年前就已在布这局棋了。他让你盯着我二婶,盯着嬴彻,盯着这府中每一个可疑的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让你盯?”
小茶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因为,他不确定侯府里到底有多少宁王的人。”姜姒逼近一步,“所以,他让人在最显眼的地方放一个眼线,让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这样一来,真正藏在暗处的人,反而安全了。”
小茶的瞳孔骤然收缩:“小姐……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你不是太子的人。”姜姒的声音冷冽如刀,“你是宁王的人。太子身边的那个小茶,早在入府之前就死了。你冒名顶替了她。”
小茶整个人抖得厉害。
“太子殿下聪明一世,也会被人钻了空子。”姜姒扯了扯嘴角,“不过没关系。我前日已接到太子密信,他说真正的那个小茶,去年冬天死在城外义庄,有人剥了她的脸皮,做了张人皮面具。”
“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
小茶猛地后退,撞在门框上。她脸上的表情由惊恐逐渐变成绝望,最后化为一种阴毒的狠厉。
“你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她尖声笑了起来,“宁王已经拿到了查抄侯府的旨意!等你死了,等姜家人都死了,这世上就没人知道你父亲没有通敌!没人能替他翻案!”
“谁说没人?”姜姒平静地看着她。
小茶的笑僵在脸上。
“我来给你算算,现在是什么时辰。”姜姒抬头,望向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再过大半个时辰,天就亮了。天亮之后,大理寺会审。而在这之前,太子的人会带着姚氏的供词和宁王通敌的实证,叩响宫门。你猜猜,宫里是先杀我,还是先抓宁王?”
小茶的脸白得像纸。
“你骗我!太子根本出不了宫!他没有人手!”
“谁说只有太子的人?”姜姒笑了起来,眼底闪着寒光,“你有没有听说过‘暗鸢’?”
小茶愣住了。
“暗鸢从未覆灭。”姜姒缓缓说道,“他们只是散了,散入京城各条街巷,蛰伏了近十年。我送出父亲的手书之后,暗鸢旧部便已全部出动。今晚此时,五十名暗鸢死士正埋伏在大理寺周围。只要时辰一到,他们会冲入大牢,带走所有人证与物证,呈上九重宫阙。”
小茶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架。
姜姒没再看她,而是重新坐了下来,端起那碗“浮香”,端端正正地放在身前。
“这汤不错。”她抬眸一笑,“不如你自己尝尝。”
姬焰破门而入的时候,天恰好亮了。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黑衣暗鸢死士,个个手持利刃,浑身浴血。而柴房外,羽林卫的尸体横了一地。
姜姒站起身,抖了抖衣袍上的灰尘。
“你回来晚了。”她说。
姬焰单膝跪地,重重叩首:“奴来迟,请小姐责罚。”
“起来。”姜姒垂眼看着他,“我没什么好罚你的。东西送到了吗?”
“送到了。太子殿下已携全部证据入宫面圣。”姬焰抬头,“殿下说,请小姐再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自有分晓。”
姜姒点了点头,抬头望向破晓的天空。
天边泛着淡淡的金色,明亮而温暖,像是谁终于等到了迟来许久的晴天。
11
两个时辰后,宫使打马而来。
这次带来的不是查抄的旨意,而是“撤围放人”的口谕。
羽林卫撤走的时候,姜姒正站在侯府门前的大街上,周围站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她迎着晨光站得笔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姬焰跟在她身侧,沉默如旧。
而就在这时,嬴彻从街角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挂着一丝怪异的笑,像是释然,又像是不甘。
“小姐。”他在五步之外停下,看着姜姒,“你赢了。”
姜姒没说话。
“我输得不明不白。”嬴彻自嘲地笑了一声,“你能告诉我,我到底输在了哪里吗?”
姜姒看了他很久。
“你输在,你想不明白一件事。”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费尽心机,想毁掉姜家,可你从没想过,你欠姜家的,本就不是一条命能偿得清的。你赢不了,因为你从开始就站在了错的路上。”
嬴彻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低声道。
姜姒没等他开口,就打断了他:“你不用问我为什么不选你。我不选你,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杀我。你要的从来不是护我周全,而是让我死得轰轰烈烈。嬴彻,你听好了,我姜姒重活一次,绝不会再给你这个机会。”
嬴彻的身体像被雷击中一般僵住了。
姜姒带着姬焰转身而去。
身后,长街尽头,晨光大盛。
她走在这光亮里,一步一步,像踩在昨日与今日之间的刀锋上。
刀刃的那头,是姜家的翻案与重生。
刀刃的这头,是她曾死过一次的旧梦。
而她不会再回头了。
姬焰忽然在她身后轻声问了一句:“小姐,我的名字,还叫姬焰吗?”
姜姒脚步微顿。
“叫姬焰。焰火的焰。”她的声音带着极淡的笑意,“这世上最暖的东西,就是火。火灭了,还能再烧起来。”
“只要还有灰烬,就还能再生。”
“我也不会再让你变成灰烬了。”
她的话被迎面而来的风吹散,像一场迟到的春雪。
而前方,侯府大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姜老夫人的笑颜,是府中上下劫后余生的哭笑声,是即将到来的属于她和姬焰的漫长人生。
姜姒迈过门槛,走进了那片久违的日光里。
景和二十三年秋,宁王谋逆事败,贬为庶人,幽囚终老。靖安侯姜远山洗雪冤屈,更受倚重。姜氏满门复荣,而侯府嫡女姜姒,从此不再是谁的棋子。
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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