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投了190万,装了16个充电桩,到昨天净赚不到50万。
我叫周德明,今年四十六岁,在县城做了十几年建材生意。说是建材,其实就是倒腾水泥钢筋,从厂家拉货,卖给工地。这行干了十几年,挣了些钱,也攒了些人脉。可这两年工地少了,欠账多了,生意越来越不好做。我手里有一百多万的闲钱,放在银行里利息低得可怜,投到股市里又怕亏。正发愁的时候,一个朋友跟我说,充电桩是风口,国家支持,电车越来越多,稳赚不赔。
我听了心动。县城里电车确实多了,街上跑的那些绿牌车,前几年还稀罕,现在到处都是。我算了算,县城大概有两千多辆电车,充电桩却没几个。公共的少,小区的更少。很多人买了电车,晚上从楼上拉根线下来充,危险得很。我想,这生意能做。
我找了两个合伙人,一个是我表弟,在供电局上班,懂电;一个是我同学老赵,在城管有熟人,好办事。三个人凑了一百九十万,我出大头,一百二十万,他们俩一人三十五万。我们说好了,我占六成,他们各占两成。场地找好了,在城东一个物流园旁边,地方大,好停车,离主路近。签了十年租约,一年租金八万。
设备买了十六台,七千瓦的慢充和六十千瓦的快充各一半。慢充便宜,一台几千块,快充贵,一台好几万。十六台加起来,设备花了六十多万。剩下的钱,用来做地坪、搭雨棚、拉电缆、装监控、办手续。供电局那边,表弟去跑的,增容费交了十几万,电缆从变压器拉到场地,又花了十几万。城管那边,老赵去跑的,说好了,雨棚不算违建,但得留出人行道。消防也来看了,说灭火器得配够,应急灯得装好。这些零零碎碎的,又花了十几万。
去年五月,充电站正式开业了。开业那天,我站在场地中间,看着那十六台充电桩整整齐齐排着,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我想,这就是我的新事业了。干了十几年建材,天天跟水泥钢筋打交道,脏累不说,还老被人欠账。充电桩多好,干干净净的,插上枪就能收钱,不用求人,不用看脸色。
开业头一个月,生意确实不错。县城里的电车车主听说城东有了充电站,都跑过来充。有时候晚上八九点,十六台桩全满,还有车在排队。我坐在旁边的简易房里,看着手机上的收款提示一条一条跳出来,心里美滋滋的。我算了一笔账,一台慢充桩一天充五辆车,一辆车充二十度电,一度电服务费五毛,一台桩一天挣五十,八台慢充就是四百。快充桩一天充十辆车,一辆车充四十度电,服务费五毛,一台桩一天挣两百,八台快充就是一千六。加起来一天两千,一个月六万,一年七十多万。扣掉电费、租金、人工、维护,一年净赚三四十万没问题。三年回本,后面就是纯赚。
可干了三个月,问题就来了。
第一是电费。我原来以为,充电桩的电费跟家用电差不多,几毛钱一度。可供电局说,充电桩属于商业用电,电费一块多一度。我收车主一块五一度,扣掉电费,服务费只剩三毛多。比我原来算的五毛少了一大截。
第二是竞争。我开业三个月后,城西又开了一家充电站,人家是连锁品牌,设备好,场地大,还有休息室和厕所。价格跟我一样,可人家环境好,车主都往那边跑。我的生意一下子少了一半。
第三是维护。充电桩这东西,看着简单,其实毛病多。枪头坏了,屏幕黑了,网络断了,扫码扫不出来,支付付不了款。厂家在省城,派人来修一趟,少则三天,多则一个星期。桩坏了不能用,车主来了充不上电,下次就不来了。
第四是油车占位。物流园旁边,大货车多,有些司机图省事,把车停在充电位上,一停就是半天。我贴了告示,装了地锁,可还是有人占。有时候车主来了,看见位子被占,气得骂娘,我还得赔笑脸。
第五是房租涨了。物流园看我们生意好,第二年续租的时候,把租金从八万涨到了十二万。我说怎么涨这么多。他们说你们充电站挣钱,我们涨点租金不过分吧。我说我挣什么钱,我还没回本呢。他们说那是你的事。
一年下来,我算了算账。总收入不到四十万,扣掉电费、租金、人工、维护、折旧,净赚不到十万。我投了一百二十万,一年赚了不到十万,还不如存银行。我表弟和老赵也急了,说德明,这生意不行啊,什么时候能回本。我说再等等,等电车再多点,等大家习惯来充电站充电。
可等来的不是生意好转,是更大的麻烦。
今年春天,城东又开了两家充电站。一家是国企的,财大气粗,设备好,价格低,服务费只收三毛。一家是私人的,老板是个年轻人,搞互联网的,弄了个小程序,充电送积分,积分换礼品,把年轻车主都吸引过去了。我的生意更差了,有时候一天连一百块都收不到。
更糟的是,供电局出了新政策,说充电桩的电费要分时计价。白天贵,晚上便宜。晚上便宜的时候,大家都在睡觉,没人充电。白天贵的时候,大家都来充,电费成本更高了。我算了算,服务费那点钱,都快被电费吃光了。
上个月,我表弟说要退股。他说他打听过了,这个生意做不起来,趁早撤。我说再等等。他说等什么,等亏光吗。我说亏不光,设备还在。他说设备值几个钱,二手充电桩打三折都没人要。我说那你说怎么办。他说你把股份收回去,我不干了。老赵也说不想干了,说他那点钱是养老钱,不能打水漂。
我没办法,把他们的股份收了回来。一人三十五万,我给了他们四十万,算是利息。他们走了,剩我一个人。一百二十万变成了两百万,可生意还是那个生意。
昨天,我坐在简易房里,把一年的账从头到尾算了一遍。投了一百九十万,收回来不到五十万。净亏一百四十万。加上我后来收表弟和老赵股份的钱,我实际上投了两百多万,手里就剩下这十六台充电桩和一个空荡荡的场地。
我坐在那儿,看着外面那些充电桩。有几台亮着灯,显示有车在充。大部分黑着屏,没人用。雨棚上积了灰,地坪上长了草,监控摄像头的灯一闪一闪的,像在嘲笑我。
我想起去年开业那天,我站在场地中间,觉得前景一片光明。我想起我表弟拍着胸脯说,哥,这生意稳赚。我想起老赵说,德明你脑子好使,跟着你干没错。我想起我老婆说,你别把家底都投进去。我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什么数。我心里没数。
我掏出手机,给一个做生意的朋友打电话。我说老李,我那充电站不想干了,你帮我问问有没有人接手。他说你那个充电站,现在不好出手啊。我说便宜点也行。他说便宜也不好出,现在充电桩太多了,到处都在建,谁还买二手的。我说那怎么办。他说你熬着吧,熬到哪天算哪天。
挂了电话,我坐在简易房里,半天没动。外面有辆车开进来,停在快充桩前面,下来一个年轻人,扫码,插枪,充电。他充了二十分钟,拔枪走了。手机响了一声,收款三十块。我看着那三十块,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三十块,够我吃顿盒饭,不够我交一天租金。
我想起我干建材的时候,虽然累,虽然欠账,可好歹一车水泥挣几百,一车钢筋挣几千。我干了十几年,攒了一百多万。可这一百多万,我一年就赔光了。我不是赔在生意上,我是赔在判断上。我以为充电桩是风口,可风口上猪能飞,风停了猪就摔死了。我不是猪,可我摔得不比猪轻。
晚上回家,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你脸色不好。我说累了。她说充电站的事。我说嗯。她说要不就别干了,把桩卖了,能卖多少卖多少。我说卖不了几个钱。她说那怎么办。我说再想想。她说你别想了,你这一年想的还少吗。我说那你说怎么办。她说我不知道,反正你别再往里投钱了。
我没再投钱。我把简易房退了,把人工减了,把能省的开支都省了。可省来省去,一个月还是要亏几千。租金要交,电费要付,设备要维护。我算了算,撑到年底,我就得再掏十万。不掏,场地就得退租,设备就得拆走。拆走的设备,卖废铁都不值几个钱。
我现在每天还去充电站,坐在车里,看着那些桩。有时候有车来充,我就看着人家扫码,插枪,充电,拔枪,走人。有时候半天没车,我就坐在那儿发呆。我想起我投钱那天,我表弟说,哥,这生意稳赚。我想起我开业那天,我站在场地中间,觉得这辈子总算干了件大事。我想起我老婆说,你别把家底都投进去。
我投了。我赔了。我没什么好说的。这就是生意。你以为你算准了,其实你什么都没算准。你以为风口来了,其实风早就停了。你以为你能赚钱,其实你只是给别人交了学费。
那天我碰见一个开电车的熟人,他问我,周老板,你那充电站怎么样了。我说还行。他说我老去你那儿充,方便。我说谢谢。他说就是有时候桩坏了,没人修。我说我尽快修。他说你那个价格再便宜点就好了,城西那家才收四毛。我说我成本高。他说我知道,可车主不管成本,谁便宜去谁那儿。
我笑了笑,没说话。他走了之后,我坐在车里,想了很久。我想,我是不是该降价。降了价,车多了,可服务费少了,挣得更少。不降价,车不来,桩空着,亏得更多。这是个死结。解不开。
我现在还在撑。撑到哪天算哪天。撑不下去了,就把桩拆了,场地退了,认赔。一百多万,买个教训。这个教训就是,别以为你什么都能干。你干了十几年建材,不代表你能干充电桩。你挣了一百多万,不代表你不会赔一百多万。你以为你聪明,其实你只是运气好,碰上了建材的好时候。现在好时候过去了,你碰上了充电桩的坏时候。
我写这些,不是要劝谁别投充电桩。有人投充电桩赚了钱,有人亏了钱。我是亏的那个。我写出来,是让想投的人看看,这事没那么简单。你看到的那些赚钱的,可能是活下来的。你没看到的那些亏钱的,可能是死掉的。我还没死,可也快了。
昨天我又算了一遍账。投了一百九十万,收回来不到五十万。净亏一百四十万。加上后来收股份的钱,实际亏损超过一百万。这个数字,我写在这儿,心里疼。可疼也得写,写了,就认了。
认了,就过去了。日子还得过。我还有建材生意,虽然不好做,可还能糊口。我还有老婆孩子,虽然他们不说,可我知道他们担心我。我还有这十六台桩,虽然不挣钱,可它们还在那儿站着。站着就站着吧,站到哪天算哪天。
那天晚上我从充电站回家,路过城西那家连锁充电站。灯火通明的,车进车出,热闹得很。我停下车,看了一会儿。人家的桩比我的新,场地比我的大,服务比我的好。我看了半天,没看出人家有什么秘诀。就是比我做得好,就是比我会做。我认。
我发动车,往家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退到看不见的地方。我想,这一年,就当是做了个梦。梦醒了,钱没了,日子还在。日子还在,就得接着过。明天还得去充电站,看看有没有车来充,看看桩有没有坏,看看电费涨没涨。该干嘛干嘛。亏了就亏了,认了。
可我心里还是有个疙瘩。那个疙瘩就是,我明明算过账的,怎么就算错了呢。我后来想明白了。我算的是理想账。理想账里,电费几毛,服务费五毛,车天天满,桩天天好。可现实账里,电费一块多,服务费三毛,车来一半,桩坏三成,油车占位,房租涨价,竞争压价。理想账和现实账之间,差了一百四十万。
这一百四十万,就是我的学费。贵是贵了点,可我学到了。学到了,就不算白亏。虽然这学费,我一辈子可能就交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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