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书与人】我的白石与悲鸿丨文汇笔会

来源：文汇报

柳塘游鸭（国画）齐白石

少年时习画，不喜欢齐白石，崇拜徐悲鸿。我认识的一位大哥，住在青岛热河路坡顶一条窄道深处的房子里，离我家二十分钟路程，全家四兄弟，个子都高高的，三个喜欢运动，唯独他热爱美术，尤其对齐白石，达到痴迷程度。我和两位小伙伴，都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每到他家，他就会给我们讲许多齐白石的故事，比如齐白石爱艺术爱到这种地步：愿在九泉之下，轮转做徐渭、八大山人、吴昌硕的门下“走狗”；恨不能早生三百年，去为青藤、雪个等磨墨理纸，如若不获准，便在门外等，饿了也不离去……再如，张大千到巴黎拜访毕加索，毕加索看了齐白石的画说：你们有这样的大师，为何还要来巴黎学艺术？……齐白石共有七个儿子五个女儿，第三个儿子和第四个儿子之间隔了二十年，所以给四儿子起名为齐良迟，嫌他来迟了；年近八十又得一儿子，名为“齐良末”，末了……现在看来，他的故事有些八卦，但在那万马齐喑的日子里，这种言谈有点异类，甚至有点神秘，与那昏黄的灯、昏暗的窄道一起，深深扎在我的脑海里。

1987年春天，我在济南泉城路书店购得一本小书：《白石老人自述》——钟叔河主编的“凤凰丛书”之一，薄薄的，蓝黑封面，书名烫金，书价1.30元。丛书“总序”引用沈从文的话：“俗说凤凰不死，死后又还会再生”，点明了旧籍新刊的主旨。

买这本书，是“附录”中罗家伦的一段话打动了我：

“这是一篇很好的自传，很好的理由是朴实无华，而且充满了作者的乡土气味。我常觉得最动人的文学是最真诚的文学。不掩饰，不玩弄笔调，以诚挚的心情，说质朴的事实，哪能使人不感动？”

我那时关注文学的纯朴和文字的干净，关注萧红、孙犁、萧平、汪曾祺，还有阿城。我想看看罗家伦说的有没有道理。没想到一读之下就被迷住了，从此列入我的“枕边书”。爱屋及乌，我日渐关注起齐白石的画作来，甚至花大价钱买了一套四大册《北京画院秘藏齐白石精品集》（广西美术出版社），经常翻翻。我惊讶地发现，历来认为齐白石画作以花鸟虫鱼为最，以至荷花、藤萝、虾子、昆虫等成为他的代表，其实很有些偏颇了——若说独创和意趣，他的山水、人物境界更高。我还猜想，毕加索推赞齐白石，主要是看了齐白石的山水画，即所谓“一根线去画水，却使人看到了江河，嗅到了水的清香”。可是我拿这个问题去问当世山水画名家，得到的回答却往往是：“齐白石的成就主要是花鸟画，山水一般”……

1993年6月，山东画报出版社成立，我们有了出书权。我的体会：做编辑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你喜欢哪个作者，就干脆给他出书；你喜欢哪部作品，可找机会重做，尤其早已绝版的书。我收藏的《白石老人自述》，无一图一画，纯文字书，首印一万五千本，此后十年未见再印。朴素的小书，十分可人，但为读者计，若加入一些白石画作，岂不是美上加美，阅读的同时又可欣赏？也符合我们做“图文书”的追求。于是翻开四大册《北京画院秘藏齐白石精品集》选画，以岳麓版为底本照排文字，同时辗转联系齐良迟先生谈授权。良迟先生七十多岁，他说签合同很麻烦，你们出就行，但要求我们选好画给他看看。我选画，自然是偏重山水、人物，约占图版的百分之八十。良迟先生看后没有异议，只是指出其中有假画，让我们剔除。在他的帮助下，我们还得到几幅齐白石早年做木匠时的雕刻作品的图片，收在书中。为达到我想要的效果，印制安排在深圳中华商务印刷公司，图文混排，大32开，全四色，用重磅铜版纸，这在当时是不多见的。封面标明“插图珍藏版”。在前勒口上，我抄了一段原书中编辑者的文字：

齐白石先生七十一岁时，曾请吴江金松岑为他写传，因自述生平，由门人张次溪笔录寄金氏，备作传记取材之用。中因世事推移，或作或辍者再。及齐氏晚年，体力渐衰，难于久坐，又复屡续屡断，故其自述，止于1948年，时齐氏已八十有八。

在这段文字后面，我加了一句：“今经向白石老人的儿子齐良迟先生请教，选录一百八十余幅白石画作，与‘自述’一并付梓。”

蔡立国的设计很大气，也很大胆——封面封底勒口全部黑色，作者肖像不大，但在黑地儿之上很显眼。书名、作者名、出版者字都反白。更显眼的是封面左下角一枚小小的红色印章，像一朵火苗，使整本书都活起来了。印文“白石翁”。

山东画报版《白石老人自述》2000年7月上市，半年已印刷四次。多位画家朋友看了书跟我说，以前不知道白石老人还有这么多山水、人物作品，大开眼界！良迟先生不要稿费，我只好请责任编辑冯雷专程给他送去一百本样书。他签了一张收条。

女人体（素描）徐悲鸿

出书总是举一反三。齐白石还没下印，我已经在筹备做一本徐悲鸿了。1982年，我到黄河边的小城滨州（那时还属惠民地区）教书，在北镇医学院门口的新华书店买到一本《徐悲鸿一生》，读后很受感动，尤其《八十七神仙卷》失而复得的故事，表达出徐悲鸿对艺术赤诚的爱——那还是1940年代的事。几年前被盗走的画轴在某地出现，徐悲鸿不敢贸然出面追索，担心对方无知，会因害怕毁掉国宝。他宁愿花一大笔钱，并赔上自己数十幅画作。事后有人告知，中间人可能吞没了这些钱和画，他说：能索回国宝，就是一大功绩！钱算什么！他曾在画上盖了一方印章：“悲鸿生命”……

这本书十年卖了五十三万册。

如前所叙，我打小崇拜徐悲鸿，上小学时临摹过他的《漓江春雨》。我特别记得他说的“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独持偏见，一意孤行”。1980年代中期，兴起一股重新评价中国现代画家的潮流，认为徐悲鸿最多属于二流画家，甚至更低。我也承认他的油画很一般，但他的素描无人可比，他的中国画造诣也属一流。这些都在其次，我最佩服他是一个有强烈家国情怀的画家。他的大幅画作《田横五百士》《徯我后》《愚公移山》表现出对时局的忧患和抗争；他画的马，刚正雄峻，有如正义之神；即便是一些平常的画题，也在在表现他的精神：《逆风》中，风将竹叶吹得倒向画面左方，五六只小麻雀却向右方奋飞；《枯柏》中扭曲的枝条向着同一方向挣扎，似乎心有不甘；《风雨鸡鸣》中雄鸡站在高石上挺胸高唱，很有点“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的气概；《负伤之狮》《侧目》画活了雄狮倔强、凶猛、蔑视的眼神。由此我想到八大山人画的神情怪异的鸟，一反传统，或说另立了传统。可是三百多年来，学八大的很多，往往只学了皮毛，其缘故就是后世画家心中没有明末落难皇族那股子邪气。

总之，我之崇拜徐悲鸿，除了他的《漓江春雨》，除了他的素描（尤其那幅女体背身图）、骏马，还有《泰戈尔像》等，更主要的是他的画中那股正气和霸气。

要出徐悲鸿，明摆着有徐夫人廖静文的这本《徐悲鸿一生》可为底本，唯一问题是文字量太大，二十六万字，如果再加上二百多幅图片，可能要到五六百页，很重，定价会很高，不合市场，也与齐白石那本难以成套。经与徐悲鸿的儿子徐庆平商议，并请他转致作者，同意由我删减压缩（只删不改），终稿经她决定。这是巨大的信任。那年廖静文七十五岁，我猜她是喜欢我们的《白石老人自述》插图珍藏本，才首肯的。

《徐悲鸿一生》原作分为上下两部，上部三十四章，下部三十一章，共六十五章。我分三步走：一、整章删；二、章节合并；三、个别段落、词句删。

为此，我前后读了五遍，将上下部合并，六十五章改为四十章，从二十六万字压缩到十七万字。删稿请廖静文看过后，做了少量调整。徐庆平和徐悲鸿纪念馆的员工帮忙提供了很多图片，其中有些徐悲鸿生平照片是很少见的。根据我的想法，多选素描作品和特别有“气”的作品，尽量放大。根据廖静文的描述，还特别选收十几幅徐悲鸿收藏的古代画作，包括《八十七神仙卷》。设计、印装一如《白石老人自述》，只是页码涨出了100页。

山东画报版《徐悲鸿一生》于2001年3月出版，首印一万册。蔡立国和刘瑞琳也参加了编辑工作。

《徐悲鸿一生》原书的版权一直在中国青年出版社。当时的社长胡守文是我好友，同意山东画报出版社和中国青年出版社共同署名，才有了这本别具一格的图文书，这是不能不提到的。

2011年，我到人民美术出版社工作，方知《白石老人自传》最早是人美社1962年出版的（即《白石老人自述》），责任编辑是我社老前辈卢光照先生，他也是白石老人的弟子呢。

最近我的一位发小来京，他还记得五十八年前给我们讲故事的大哥名叫史兆铭。史大哥为什么愿意给我们这些孩子讲齐白石？——也许他只需要听众，不需要交流吧。

2026年7月23日 北京十里堡

来源丨文汇笔会

作者丨汪家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