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房全惨败，作品难上映，八年了，还有在等着他上一部电影

01

徐皓峰他姥爷家，不是一般世家。家族出过两位总兵，曾先后在鸦片战争及八国联军战役里英勇战死并受封，在北京颇有名望。

祖上出了清代著名武将王燮。王燮的弟弟，是“百日维新”的参与者、著名语音学家王照。再往前追溯，还有鸦片战争中的武将英烈王锡朋。

用徐皓峰自己的话说：

“从小就听家里人说：我们家已经落魄了一百年了。”

他后来写的小说、拍的电影，都处在这句话的阴影之下。

另一个对他创作产生决定性影响的人，是二姥爷李仲轩。

李仲轩是形意拳大师的传人，可谓是“中华武术最后辉煌的见证者”。上世纪30年代，李仲轩因拜师习武，被书香门第的家庭逐出。他师从唐维禄、尚云祥、薛颠三位形意拳大师，一生遵师口唤没公开收徒。

34岁那年，他从武林中隐退，回西单一家电器商场看门，一直到老。

“我错过了习武，只能听二姥爷讲武行经历，‘望梅止渴’般过瘾。”

老人口中那个“已经消逝的武林”，成了徐皓峰所有作品的核心主题。

李仲轩

在他的作品里面，没有武林的江湖恩怨，只有行将消失的武行，一个又一个被规矩束缚、被时代碾压的习武之人。

02

徐皓峰从小喜欢画画，本当连环画画家。

他小学开始学画画，1989年，考入中央美院附中油画专业。正值叛逆期的他喜欢毕加索、梅原龙三郎，不按传统美术训练的路子来。因尝试新画法，差点被开除。最搞笑的是，他不仅不按老师教的画，还四处传播自己的绘画理论。

在附中二年级，他有意回避读书，自认为要做一个职业画家，就不要受书本的影响，应该寻找自己的直觉。他还刻意躲避流行文化，那会儿北京的摇滚乐和西方流行来势汹汹，居然一点也没影响都爱他。

徐皓峰作品

可就是这么一个剑走偏锋的怪人，差点被开除的叛逆小子，毕业时，两幅大油画被附中收藏。央美老师看他是个苗子，想招他入油画系。

他一扭头，去报考了北电导演系。

这个选择都不能叫叛逆了，简直是疯狂。从小学画画，就这么放弃了？但徐皓峰有他的理由。他从小爱讲故事。读附中时，给同学做无字幕版原音《教父2》的电影解说，凭直觉，居然把一部电影讲完了。

不得不说，真是个奇才。

1993年，他考入北电，与贾樟柯成为同学。那会儿心气高着呢，整天带领同学们高谈阔论，幻想中国电影的未来。结果1997年毕业，贾樟柯凭《小武》在国际上拿了奖，开始了漫漫文艺片征程，而徐皓峰呢，拿着电影剧本到处找投资，根本没人能看上他，“自己觉得很生动，反映了生活”。

别人直接说：

“没必要拍这玩意儿，谁会看呢？”

03

1999年，26岁的徐皓峰辞职，回到家，关门读书。

可不是业余读书，是彻底职业读书，一天到晚只有书。那之前，他在电视台体制内干了两年，拍一些纪录片什么的，干着干着，没意思，觉得自己“不适合一般意义上的‘工作’”，干脆出来了。

上《十三邀》时，徐皓峰还说了一个细节。说那会儿其实待遇不错。但有一天在外出差时，偶然看到一套博尔赫斯的书。翻开一看，看不懂，无比难过。得知博尔赫斯为了训练自己写故事，专门研究写出了《恶棍列传》，而自己早年的兴趣就是讲故事，还受过专业训练，却把这个东西放下了。

徐皓峰扭头辞职，专心阅读。这书一读，就是八年。

这在今天看来实在奢侈，可徐皓峰觉得，这是他自己必然会走的一条路。

“传统的中国人有各种归隐方式。不问世事，归隐于学问，也是其中一种。我没有条件归隐到名山大川，就退到某一种学问之中。”

他研读史料，采访老人，名曰：

“给自己寻找自尊的一个过程。”

那八年里，他只与两位年过八旬的老人交往。

一是二姥爷李仲轩，前文说到的那位。为采访二姥爷，徐皓峰通勤往返六小时到郊区，把老人口述的民初武林历史和武学心得，一点点记下来。起初，文章发表在武术期刊《武魂》上，反响出乎意料。他家附近一向不进这类杂志的报刊亭，连载期间一期进10本，“卖得还挺不错”。

2006年，文章被编成纪实文学《逝去的武林》出版，形成一时热度。

另一位是中国道教协会理事胡海牙，陈撄宁的弟子，仙学正脉。徐皓峰跟着他学习道教文化，听来不少民国江湖掌故。其中不少事，被他写进2007年出版的长篇小说《道士下山》。胡海牙，正是何安下的原型。

一个民国武林，一个道教文化，这不仅是“素材”，也重塑了徐皓峰看待整个世界的方式。李仲轩强调“规矩”，民国武行里的分寸、体面，以及特有的生存哲学。胡海牙给他智慧，道家以退为进、不争之争。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整天跟八十多岁的老人混在一起，不出去挣钱谋生，不在热辣滚烫的世界里捞钱，听起来，实在是有点疯狂。但是，徐皓峰清楚这八年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后来总结说：

“2位老人过世后，我感觉一种生活状态结束了，我本质是懒人，很多事是外界推动我才回去干。”

那八年，没有浪费。它帮助徐皓峰打牢了日后作品的根基，故事的血肉，形而上的思考，世界观和人情观的构建，皆源于此。

2008年，北电老师邀他返校任教，他出门工作：

“像道士下山，返回尘世。”

两位老人走了，但也没走，后来他们化作了徐皓峰电影的魂魄。

04

在北电，徐皓峰的视听语言课深受学生欢迎，场场爆满，要提前6小时占座才能听上。他的课内容杂糅，覆盖西方绘画、围棋、素描、民谣、拍戏趣闻……离谱的是，至今电影学院流传着他“从五楼飞跃而下，毫发未损”的传说。

没人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武功。

同年，他迎来了另一个转机。

王家卫拍《一代宗师》，花了3年走遍中国大江南北，走访很多武术大家。听说《逝去的武林》后，找到徐皓峰。最初，徐皓峰是担任电影武术顾问。合作一段时间，王家卫干脆让他写剧本。

徐皓峰至今没有完整剧本。他写的《一代宗师》的戏，分散在与王家卫往来的300多封邮件和400多条短信里。王的工作方式非常独特：与徐皓峰、邹静之分别聊剧本，让他俩各自写各自的。同为编剧，徐与邹创作时几乎没碰过面。

这是个苦工作，毕竟跟着王家卫混，就没有容易的。直到首映十天前，他还在修改旁白。也是因为受到的关注越来越多，徐导慢慢就走起来了。那几年，他还写了两部长篇小说，出了短篇集，拍了《箭士柳白猿》。

2014年，他凭《一代宗师》获得第33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编剧奖。

《一代宗师》公映一年前，徐皓峰拿出了导演处女作，《倭寇的踪迹》。

影片改编自他的同名旧作。说是武打片，电影没有出现任何港台动作电影中华丽的特效和炫招，也不靠后期剪辑炫技，全是实战打斗，用来展现中华武术本来的面目。拍摄前，剧组查询古籍资料，精心打造模具，真实还原实战兵器。徐皓峰还专门邀请著名武术家于承惠来演。

影片入围第48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新导演奖，还入围威尼斯电影节“地平线”竞赛单元。而那年的评委里，有个人，叫贾樟柯。

很可惜，这部电影在国内市场，几乎没水花。但它丰富了中国电影，甚至可以说发明了一个电影新类型，那就是“功夫电影的作者化”，或者叫“现实主义的功夫片”。徐皓峰希望大家能用另一个角度，来看中国武术。

2012年，《箭士柳白猿》拍完，2016年才上映。影片入围金马奖。

2015年，《师父》上映。徐皓峰一人兼了导演、编剧、武术指导。豆瓣评分8.3分，口碑非常好，最后获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提名和最佳动作设计奖。这部影片的幕后，是徐皓峰所有作品中最有故事的。

男主廖凡，此前从没演过动作戏，没武术基础。他对徐皓峰说，“您给我一年时间来练习。”实际开机前，给廖凡的训练时间，只有两个月。

徐皓峰坚持真打。廖凡每天凌晨4点起床，“死磕”刀桩，学习咏春，开机前，累计练习超过720个小时。当时，徐皓峰有言在先：看拍摄结果，打得好，说是“咏春”，打不好，就瞎编个拳名。

开机后，遇到自报门户的台词，都拍两套。

直到杀青，徐皓峰才通知廖凡：“咏春。”

片中其他的演员，都是统一要求。所以观众在《师父》中看到的武打动作，皆为零威亚、零替身、零特技。连60多岁的金士杰，也是自己打。

《师父》的故事，发生在民国天津，有人质疑，为何片中无一人说天津话。徐皓峰解释：“现在的天津话，是天津局部地区的一个腔调，民国的天津人其实都不会说。当时天津的武行，说的是河北话，而天津身份高的人，说北京话。”

剪辑期间，他居然还能找到时间写书，写了一本《坐看重围：电影〈师父〉武打设计》。剪辑师何思思说：“我觉得他是个超人，不睡觉的那种。”

然而，电影的票房，只有5479.3万元。

后面，徐皓峰的创作，又遭遇了一系列的波折。

05

2017年，《刀背藏身》杀青。投资8000多万，预期票房3亿。同年4月，徐皓峰在博客发文《日后痛骂》，表示放弃新片《刀背藏身》的署名权：

“并且在电影公映后，臭骂这部电影，就是保护这部电影。”

问题核心，是出品方和导演在剪辑风格上产生分歧。对于徐皓峰而言，风格必须是“硬派武侠”的风格。而对于保利影业而言，他们要的是迎合市场的风格。不久后，片方通过官方微博回应，说“会和导演一起努力，尊重艺术，为大家呈现一部极具徐氏风格的优秀作品。”

影片入围第41届蒙特利尔国际电影节，获得最佳艺术贡献奖，计划2019年上映，结果上映前撤档，至今未在大陆公映。

还没完，“厄运”还在继续。

2018年，《诗眼倦天涯》拍完。陈坤、周迅、宋佳主演。2018年9月杀青当晚，徐皓峰发完微博，随即大病一场，在医院里躺着，每日验血。可见身体和心理都累得不轻。《诗眼倦天涯》来自2016年流产的项目《天涯明月刀》。和古龙擦肩后，他沿着故事构想拍成《诗眼倦天涯》。万万没想到，出品方北京文化陷入财务危机，版权几经转手，后期制作没钱推进。

加上一些题材审核问题，导致此片长期未能上映。据说陈坤0片酬出演，自掏腰包完成收尾拍摄。本来定档2019年7月，至今还不见要上。

2024年，徐皓峰总算上了一部片子，但电影没出圈，梗出圈了。

《门前宝地》由他与弟弟徐骏峰联合执导，向佐、郭碧婷主演。

影片缘起于和《一代宗师》武术指导梁绍鸿的一个约定，要把正宗八斩刀教给徐皓峰，拍一部以八斩刀为主角的电影。

票房仅146万元，上映不到10天空降网播。

火出圈的，是向佐那抽象的表演方式。

不知徐导拍这电影时，心里有没有一万匹马奔腾而过。

06

某种程度上，他面对的那些波折，也来自他自身，来自他创作的不同。

徐皓峰的东西，和传统武侠片，几乎没什么血缘。

传统武侠片造的是梦。金庸、古龙建构的江湖，快意恩仇，侠之大者。徐皓峰拍的不是江湖，不是一个虚幻的世界，而是民国里一个行当，一群会功夫的人，“武行”。武行不负责浪漫，那是一个真实的行会组织：

“我是按照写一个行业的技巧来写故事拍电影的。”

传统武侠片，各种飞天遁地，本质上，是为了制造视觉奇观。徐皓峰追求的，是“实战逻辑”。用他的话解释，“传统的中国武技不是打斗，而是交手。两个人的身体交织在一起，生死就在一瞬间。”

在这些基础上，他形成的独立的美学风格，三个词：

冷静、克制、写实。

所以看起来，就不会爽。人物不是爽文的人物，情感不是江湖恩怨，是一个行当里的人情规矩，打斗，也是干练招式，没有花里胡哨。

传统武侠臆造了一个浪漫、凶险、奇情的江湖，徐皓峰说，这是假的，真正的中国习武之人，不是这样。他让你看见“武人”不过也是凡人，不是超级英雄，不过是一个个在大时代里面被规矩束缚、被利益诱惑的肉体凡胎。

那都是两位老人曾经教给他的东西。

徐皓峰说，武侠的魅力之一，是里头有中国人的样子。这个“中国人的样子”，不是武侠里面的大侠，是武行里的人，懂分寸，讲人情，立规矩，有仪表。一言以蔽之，他用影像记录的，是早已消逝的武林。

他试图用影像和文字去寻找“中国人的样子”。找到了吗？不好说。但至少，他开拓出了一些形象，《师父》里面的廖凡，《箭士柳白猿》里的宋洋……

《门前宝地》里面的向佐，嗯，这大概，不算。

回望徐皓峰这前半生的故事，我觉得，它能给我们最大的启发莫过于：

不管人生有多少动荡、不如意，有多少我们无法掌控的低谷，只要我们一心做事，有所追求，不是彻头彻尾的混吃等死，命运会暂时捂住我们，但也总会在一个合适的时刻，回过头来，拉我们一把。

命运像一个船夫，终会找准时机，送我们去彼岸。

前提是，我们自己打好一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