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常早,城关镇沿街的梧桐叶子还没黄透,夜里已经凉得扎肩膀。
我在馆子里算账,铅笔头都快啃到芯了,门突然被推开了,一辆面包车、一辆黑色轿车,呼啦啦灌进来七八个人。
打头的郭斌扯着嗓门喊了一声:“老同学!可算找到你了!”我愣住了,脑子里翻了半天才翻出这个人来。
他瞧见柜台后面那块“转让”的牌子,目光顿了顿,嘴上却道:“雪莲,你那店还开着呢?我听人说你发了,特意带老同学来给你道喜的。”
那天晚上我架不住劝,多喝了两杯,也把好话全听进去了。连着三天,光酒菜带住宿,搭进去五万六千块,是我留着交房租的钱。
第四天他们走了,一个都没回头。几天后,邮递员送来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的名字,我拆开看了半天,当场愣在原地。
那包裹里面,是五万六千块现金,压着一枚旧的黄铜校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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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雪莲,外面有人找你!”小宋探进后厨喊了一声。
我正在灶台上颠勺,听到这话把火关小,解了围裙走出去。
郭斌站在店门口,身后跟了六七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那模样跟二十多年前教室里的毛头小子完全搭不上边,但那张脸还是熟悉的。
“老同学,可算找到你了!”
他伸出两只手握住我的右手,用力晃了晃,声音洪亮,像是怕整条街的人听不见一样:“我寻了多少年,多方打听才知道你在这开了馆子。”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郭斌指了指身后的人:“你看,这几个你还认得不?”
我挨个儿看过去,认出了冯亮,他比上学时候老了太多,头发掉了大半,站在人群里佝着背,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
旁边一个高瘦男人戴着眼镜,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我看了他好几眼,觉得眼熟,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名字。
“我……记性不太好。”我实话实说。
郭斌哈哈一笑:“这是薛国华,薛老师,当年咱们班学习最好的那个!你都不记得了?”
薛国华这三个字砸在我脑子里,我赶紧仔细看他。还真是他。
我指了指他:“那是你头发白了,不然我哪会认不出来。”边说边笑了,“多少年了?毕业都二十多年了吧?”
“你莫忙着算。”郭斌摆摆手,挺自觉地往里走。
他进了店,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我那块“转让”的招牌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了,嘴里念叨:“不错不错,弄得清爽,蛮像个样的。”
其他人也跟着进来了,黄毛、胖子、眼镜,都是当年同学,有的我真的记不大清名字了,只能不住地点头笑。
快八点了。我本来已经准备收工,这七八个人坐下,把店里四张桌子占了仨。
“菜我就不安排了啊,雪莲你看着办,咱们老同学难得聚一回,不讲客套的。”
郭斌这么说了一句,就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两页又搁下。
我看这架势,知道这顿饭是躲不过去了。转身进了厨房,老罗正在刷锅,没抬头。
“还有多少菜?”我问他。
“明天备的料留着中午用的。”老罗看了我一眼,“今晚不够。”
“那我去隔壁买点。”我说。
老罗没吭声。我洗了把手,准备出去买熟食,他在我后头说:“你那个同学,穿的那件夹克多少钱你知道不?”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老罗头也不抬:“两三千。”
我没接话,出了门。
街口的卤味摊我买了半只卤鸭,又拎了两斤牛肉,拣了几样凉菜,一算账,一百多块。
往回走的时候心里想,人来了总不能让人家吃青菜豆腐,该花得花。
回了店,我把菜摆上桌,又捡了几个拿手的炒了端出去。
郭斌带来的那瓶酒已经开了,他给我也倒了一杯:“雪莲来,先敬你一杯,找了你这条路还不少跑,总算没白跑。”
我喝了两杯。
郭斌话多得很,说起当年班里的事,谁挨过老师的打,谁偷了学校的咸菜,哪个女生暗恋哪个男生,一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冯亮不怎么说话,只顾闷头抿酒,薛国华偶尔被郭斌点了名才附和一两句,大多时候只听着。
到了快十一点,我们那瓶酒见了底,郭斌带来的那两瓶喝了个精光。
小宋帮我收拾碗筷,偷偷凑到我耳边:“老板,这桌人家自己带酒了,光菜钱都五六百了。”
我轻轻摆了摆手。小宋不懂,老同学的情谊,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
可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门,坐在收银台前算了一笔账。
五桌客人,三桌订好了第二天中午的席。
我在心里头盘算了一下郭斌这些人大概要待几天。
正想着,手机亮了一下,是郭斌发来的:明天带我们逛逛呗,好些年没回来过了。
餐馆进出门的路灯孤零零亮着,大路边上偶尔一辆车过去,带起一阵沙沙的落叶声。
我翻来覆去半天才眯着,梦里都是一桌子人在笑,那笑声热闹得很。
02
第二天一早,我熬了一锅粥,拌了两碟小菜端上桌。
郭斌带着人陆续下来,搓着手坐下,一边喝粥一边说:“雪莲你还是这么能干,哪个娶了你那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分。”
我没接这话,老罗在后厨听得见。
郭斌喝了半碗粥说:“咱们今天去哪转转?这县城你熟。”
我犹豫了一下。店里的生意不能一天到晚关着,但人都这么说了,我不好意思驳他的面子。我说:“附近有个湖,这个天去看看还行。”
“那走。”郭斌放下碗就起身。
我进去跟老罗说了一声,他正在和面。他半天没说话,也没回头,和面的手没停:“那中午的订餐呢?”
“我赶得回来。”我说。
他没应声。
我换了件干净衣服,锁了店门,带他们往湖边去。
郭斌走在前头,背着手,一路指点江山。
他说这个地方的规划前景,说那个楼盘的地段位置,说他跟哪个开发商是拜把子的弟兄。
这县城从东走到西,见到的都是些面熟的人。有人跟我打招呼,问一句“开店的不做生意,跑出来逛啊”,我笑了笑,心口发闷。
在湖边转了一圈,郭斌坐在石凳上,看着我道:“雪莲,我听说你那馆子挂了转让的牌子?”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面子上没露出来:“是有这个打算。”
“馆子生意不好?”他追问。
“也还好。”我没说实话,“就是想歇歇。”
郭斌笑了笑:“你要是真不想做了,跟我到省城跑跑。我那摊子虽然不算大,但朋友多门路广,你随便干点什么都比在这窝着强。”
我没吱声。
中午回去,我安排了几个菜,干煸鳝鱼、红烧排骨、辣椒炒肉,又捡了几样野生的蔬菜,花了四百来块。
这顿饭吃得时间长,吃到半下午,郭斌还在讲他项目的事。
冯亮坐在他对面,一直没搭话,只顾着夹菜。薛国华坐我旁边,碗里的饭半天没咋动。
“雪莲。”他突然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你这馆子开了多少年了?”
“有七八年了。”我答。
“怎么想到开馆子的?以前在厂里干的吧?”
我说:“厂子倒了,没办法。家里老的少的要吃饭,只好出来学了个手艺。”他又问:“那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哪能一个人。”我说,“我当家的在后厨掌勺,我管前面。”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那时觉得这人话少,说话也有点问一句答一句的意思,没太往心里去。
晚间我煮了一大锅酸萝卜老鸭汤,郭斌连喝三碗,打着饱嗝说了一句话:“雪莲,你这手艺,要是搁省城,最少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在我面前翻了翻,我没看懂他的意思,但我面上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住了。
郭斌又问我:“这顿得花不少吧?雪莲你别客气,多少钱你跟我说,我们平摊。”
我摆了摆手:“说啥钱不钱的,老同学来一趟还让你掏钱,我说不出口。”
我这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愣。原本心里想的是招待一顿就罢了,怎么这话说出来,好像欠了对方一样。
郭斌“啧”了一声:“那不行,我们几个人吃你一顿两顿还行,天天吃你的也说不过去。这样,明天吃啥我请你,地方你定,别给我省钱。”
我嘴上说着“不用不用”,心里头舒坦了些。也好,他们买一回单,我心里就不那么慌了。
晚上收完档,我坐在店里算账。
这两天加起来花了七百多块钱。
我安慰自己,也才七百多,说得过去。
又一想,郭斌说明天他请,那明天就不用花什么钱了。
可我到底没有料到,这句话他也就是在酒桌上说说罢了。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弄菜,郭斌拎着两瓶酒走进了后厨门口站定:“雪莲,我听人说邻县那边有个水库,鱼新鲜得很。咱们今天去那边钓钓鱼,中午就在那吃,我请。”
他扬了扬手里的酒:“你看我酒都带好了。”
我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心里头预感不太好。
等他走出去了,老罗站在灶台边,手里握着锅铲,看着我半天,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回头把那块姜切得咚咚响。
我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我没让他开口:“人来了也是给我面子,你别管了。”
老罗手里的刀停了下来,没头没尾地跟我说了一句:“月底了,房东前两天来过了。”我没有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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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的水库之行,还是去了。
郭斌叫了辆车,说是他一个朋友帮忙安排的,七座的面包车。
司机是本地人,一路上郭斌跟他攀谈,烟一支接一支地散。
到了水库边上,郭斌自己不下竿,到处张望拍照。
我坐在岸边石头上,看着水面发愣。手机上跳出老罗的信息:中午有人订了桌,你回来不?
我算了算时间,下午赶回去也来得及,就回了个“赶得回”。
郭斌一行钓了一上午,收获不大,就几条巴掌大的白条,倒是我在那坐累了,腰背酸痛。
他看了看鱼护,收竿说:“走走走,吃饭去,这破地方只怕也没什么好吃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说他要请客的。
我问了他一句:“中午怎么说?我店里那群人等着呢。”
郭斌钻进车里,摆摆手:“你店里的先不管了。难得出来一趟,随便找个馆子吃一口,下午还想动动。”
我站在车门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气氛凝固了好几秒。薛国华从后座探过身,难得地开口说了一句:“回雪莲店里吃吧。她那儿的菜咱们吃了两天,干净也对胃口,别折腾了。”
郭斌看了看他,笑了笑:“薛老师说得对,走走走,回雪莲店里,大家吃得惯。”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变味了。
上了车,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郭斌继续讲他那个项目的事。
他把手机递过来,让我看一张照片,说是他在省城正在谈的综合体项目效果图。
“雪莲你看,五万多方的盘子。等这个项目落地了,你来省城,我好好照顾照顾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已经想了很久似的。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店里已经过了中午饭点,订餐的客人早走了。门口留了张纸条,是老罗的字,写着退了订餐。当晚的账也一并退给人家了。
我心里头憋了一肚子火,可进了后厨看到老罗正在把那块五花肉切成薄片,慢条斯理的,他见我回来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说了一句:“那条鱼,我给你留着呢。”
他扬了扬下巴说:“今早进的,四斤多,够肥的。”
我看着他那张黑瘦的脸,想说什么。老罗放下刀说:“钱的事你别多想,该过就过。”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扭头走了出去。
傍晚的时候,我在前面收拾桌子,薛国华从楼上下来,走到我旁边,低声道:“雪莲,郭斌那人,你不用太当真。”
我停下手里的抹布看着他。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扯了扯嘴角,“就是觉得你这馆子开了这么多年不容易,别让人耽误了。”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薛国华走了几步,我脑子里的门忽然就开了。
年轻时候我家境也不好。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我高中没读完就进了厂。
那时候薛国华成绩好,是整个年级都有名的。
他跟我不算太熟。
母亲生病那年他天天往镇上医院跑,后来就转学了。
“国华。”我叫住他。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你妈那年……她还好吧?”
他看着我,好像没料到我突然问起这件事。过了好一阵,他摇了摇头。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站了一会儿,薛国华说:“我上去休息了。”上楼的时候他扶着栏杆,脚步很慢。
这天晚上十点多,郭斌敲了我放账本的柜台,说:“雪莲,明天一早我们几个就走了。这趟来给你添麻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客气得很,和他前几天扯着嗓子喊我老同学时判若两人,我心里头涌起一阵不安。
“明天中午吃完饭再走吧?”我说。
“不用了。”他摆摆手,“有点事得赶回去。”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对老罗说了一句话:“这些人的来意我看不穿。他到底为了什么事来的?”
老罗背对着我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答了一句:“天下的饭,没有一顿是白吃的。”
“你什么意思?”
他没再说话。我盯着天花板想了想郭斌那些话,一时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只好合上眼睛,什么也不想了。
04
第四天一早,我五点就醒了,熬了一锅海鲜粥,又炒了两个菜。
我把粥端出来放在桌上等着,等了一阵没见人下来,就对小宋说:“上去叫他们吃饭。”
小宋去了没多久跑回来:“老板,门开着,人不在屋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搁下碗上了楼。客房的门果然敞开着,被褥整整齐齐叠着,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在。我愣了几秒,转头问小宋:“人呢?”
“走了。”小宋说,“我听到车响从后窗看了一眼,他们拎着包上了车,开走了。”
“那你怎么不叫我?”我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几分。
小宋低着头:“我喊了您一声,您没醒……”她说,“我看他们东西都收拾好了,还以为他们跟您说过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碗已经温下来的粥,动弹不得。楼道里静悄悄的,门一扇扇开着,有些房间的窗帘还在风里晃着。
我放下粥碗,走到楼下店门口,门外空荡荡的,那辆面包车的车辙印还留在泥地上,一直延伸到路口拐角处。
我站了一阵,转身回了店里头。过了一会儿小宋跟我说:“老板,他们走的时候……”
“什么?”她支支吾吾地说:“他们没有回头,连车都没停一下。”
我看她一眼。小宋抱紧了手里的扫帚,小声说:“我,我看他们在车上都在笑。”
我没说话,到中午的时候我才想起了什么,拿钥匙打开收银台下面的铁柜子,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最里面那个旧信封,还在。
我把它抽出来的时候,手指触到一个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那枚旧校徽,黄铜的,边角磨得发亮。
我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放在这里的。
次日,小宋跑进来喊我:“老板,郭总早上给您发了短信。”
“他说啥?”
“他说,谢谢您这两天的招待,下回他去省城,别忘了找他。”
我拿过手机看了看那句话,一个字也没回。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揣起手机去做事,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那天下午,我头一回认认真真算了笔账。
三天,连吃带住带加油带买东西,摊下来一个人合两千差不多。
我把那页纸撕下来折了折,丢进灶台里烧了。
当天傍晚,房东老赵站在店门口。他站在那块挂着的“转让”牌子旁边,像是琢磨了好久才开的口:“雪莲啊,月底了,那五万六你看……”
我站在门槛里头,身后的馆子空荡荡的,快到晚饭的点了,没有一位客人。
老罗换了身干净衣裳,从后门匆匆出去了,路过我身边,他垂着眼帘丢下一句:“我去去就回。”
他出去后,我看着他骑摩托走远的背影,心里头越来越不踏实。这五万六,我们拿得出来吗?
过了两个钟头,老罗回来了。他什么话也没说,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在我手里。
信封鼓鼓的。我低头一看,里头是一沓钱,用皮筋扎着。
“你哪来的?”
老罗走到后门停了一下:“你别问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背似乎又弯了些。
他那个样子,叫我心里有什么话也说不上来。
过了好一会儿,听见后厨切菜的声音响起来,一下一下的,稳得很。
那晚我攥着那信封,一夜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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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我打了几个电话,都是当年班里的同学。
第一个打给了在镇上开五金店的李红卫。
我问他知道郭斌现在在省城做什么,他说听说搞工程,具体不晓得,又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说没有,同学来聚了一下,想找找他,他“哦”了一声说:“老同学聚会啊?你们在哪聚的?怎么也没叫我?”我只好笑着说人不多,就是几个走得近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板凳上发了半天愣,自己也不知道图什么。
我忍不住把郭斌那条短信翻出来看了又看,上面留了一个省城的地址,我又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好几眼。我决定去一趟。
收拾东西的时候,那枚旧校徽从桌子的《菜谱》底下露出来。
我拿起它对着光看了看,黄铜的,正面长方形的框里刻着“城关镇中学”,底下有一排小字编号。
我们学校当年发的校徽,每人一枚,背后砸着钢印编号,一人一个号。
我翻出铁盒子里那本毕业照,一页页翻。那张黑白合影已经被我翻过不知多少遍了,边角都卷了起来。我用放大镜挨个儿看上面的人脸。
我找到了薛国华。
他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高且瘦,脸上的表情很平淡,像是拍照的时候正在想别的事。
我又翻到当年班级的花名册,那上面记着学号。
可校徽上的编号跟学号不一样,我没法对上号。
我坐在桌子前发着呆。
薛国华那天跟我说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雪莲,那你一个人忙得过来?”他问这个问题时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带着什么话要说。
我把校徽收好,锁进了柜子里。
那天下午,天气忽然阴了下来。我在店里擦桌子,听到门外有个声音说:“雪莲在家没?”
我抬头一看,冯亮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这是他头一次单独来。我意外得很,连忙招呼他坐了。他坐下把水果放在桌上,沉默了一阵才说:“雪莲,我来跟你说个事。”
我给他倒了杯水。冯亮接过去没喝,说:“郭斌那人就是那个德性,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
冯亮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要分辨这句话的真假,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那是条银行转账的短信,金额五万六千元,收款方是一个人的名字。
我没看清。
“这是……”我愣住了。我抬头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你这钱是转给谁的?”
冯亮收回手机,目光避开了我的视线,说:“你别问了。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他起身就走,我追到门口,他已经跨上摩托车发动了引擎,留下一句:“雪莲,你是个好人。这世上好人不能没好报。”
他说话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尾音还没落地,人已经走远了。我站在门口,一阵凉风灌进脖子,心里头仿佛有了某种预感。
我回到屋里时,小宋正在收银台边拆一个快递:“老板,你买东西了?”
“没有。”
她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箱:“那这是啥?刚放在门口台阶上的,没有寄件人。”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去。
纸箱不大,牛皮纸的,封得严严实实。
我翻过来看了一下,上面只写了三个字:罗雪莲收。
没有地址,没有电话,没有寄件人。
我拿剪子划开封口。
里面是一个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
我拆开袋子,一沓一沓齐刷刷的百元现金,用白纸条捆得整整齐齐,一共五沓。
旁边还有一个用牛皮筋扎着的,少一些,我数了数,六千。
五万六。
我站在收银台前,跟钉在了原地一样。钱底下压着一枚旧校徽,跟我在柜子里锁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我手掌发麻,那枚校徽凉凉地落在我掌心里。
我把它翻过来,背面那行钢印编号清清楚楚地扎进我的眼睛里。
我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收银台才站稳。
我在抽屉里翻出那本卷了边的毕业照,翻到那一页,眯着眼,一个一个地核对着照片上的人脸。
窗外的天色更沉了。我放下照片,盯着手心里那枚旧校徽,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道,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06
当天晚上我一直在等老罗回来。
店门关了,灯也关了,我就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摆着那五万六千块钱和那枚旧校徽。
门外传来自行车停稳的声音,接着钥匙插进锁孔,老罗推门进来。
他看到我坐在暗处,愣了愣:“怎么不开灯?”
“你过来。”我说。
他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一摊钱上,脚步瞬间停住了。他站在两米开外,没有去碰那些钱,只是看着。
“哪来的?”
“包裹寄来的。没写寄信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枚旧校徽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神色严肃了下来。
“不能动这钱。”老罗一字一句地说,“来历不明的东西,碰了说不清楚。”
“我觉得我认得这笔钱。”我说。
“你认得什么?”他看着我。
“我认得这枚校徽。”我吸了口气,“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他。”
老罗在对面坐下,摸出烟盒,点上,吐出一口烟,慢慢问我:“你心里那个人是谁?”
我的嘴张了张,那个名字在我嘴边转了转,终于说出口:“薛国华。”
老罗没听过这个名字,又吸了一口烟,等着我往下说。
我一五一十把那天的经过讲了一遍,说到薛国华说的那句“郭斌这人,你不用太当真”,又说到他问我自己一个人忙不忙得过来。
老罗听完,沉默了很久,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说:“如果是他寄的,他为什么不写寄件人?”
我也回答不上来。
“还有一笔。”老罗又说,“为什么要用校徽?他跟你有过什么事?”
我坐在那里,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他的话捅破了。
很多年以前的那些事情,零零碎碎拼凑在一起,连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老罗把一锅粥端到我面前,跟我说:“我去找冯亮。”
“……你去找他?”我抬头看他。
“他肯定知道。”老罗说完把围裙解了,“你在家等我,我去问问。”
老罗这一去,跑了六十多公里的路。我从早上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太阳偏西。
傍晚六点多钟,我听到门口有摩托声响。跑出去一看,老罗回来了,他摘了头盔,手里多了一个信封,黄的,牛皮纸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我面前把信封递过来,然后一句话也没说。
“这是什么?”
“冯亮给他的。”我发觉他声音不自然,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几页稿纸,折了三折。边缘磨得起毛,像被人反复捏握过。
我打开第一页,认出那字迹的瞬间,我整个人就再也站不住了。
那信上写:雪莲:
我早就想给你写封信。拖到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开头。
我妈的事情,你可能已经不大记得了。
但我这辈子记着。
那年她病了,是你给我书包里塞了钱。
我没敢当面看你。
你不光塞了钱,还去我家帮我熬了两副药,我妈拉着你的手说了好些话,她那些话,她走了以后就成了我欠你的账。
后来我转学了,在走廊上堵住你时憋了一句话出来。我说“我会还你的”,可我也不知道怎么还,拿什么还。
我读了师范,当了老师,娶了老婆,生了女儿。
我老婆走了那年,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过,难的时候我就想起你。
我想你当年塞钱给我时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这次郭斌说要找你聚聚,我没拦住他。
但我知道不能让你白白搭钱进去。
你那个店,我看了一眼就明白你日子过得紧巴,你还在咬紧牙撑,撑着那块招牌,撑着面子。
我找了他们每个人,我说这钱不能让你一个人掏。
他们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我把话说在前头了:谁不凑这个钱,以后就不要说认识我薛国华。
我掏了八千,是我半年攒下的。
郭斌的钱是他找人借的,他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心里不坏。
本来想给你写张纸条放在包裹里。写了撕,撕了又写,最后没放。我怕你看了哭。我怕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说了。薛国华
那一页纸的下半段,字迹被水洇开过好几个地方,墨都化开了,糊成一团。
我握着那封信,整个人僵在原地。老罗在旁边站着,过了好一阵他低声说:“冯亮说,他在省城那个学校教书。你要想见他,明天我送你去。”
“他呢?”我的喉咙发干。
“冯亮说他请了假,在家等你。”老罗沉默了一下又说,“他说他知道你会去。”
我在店里站了半个钟头,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然后上楼开始收拾东西。
走到楼梯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收银台上那五万六千块钱,心里头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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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坐在店里,把那枚旧校徽攥在手心,看了一遍又一遍。
脑子里翻出来的是许多年前的旧画面。
老屋那个巷子又窄又潮,薛国华家就在巷子尽头那间平房里。
他妈躺在床上,瘦得一把骨头,已经病了大半年了。
那年我十九岁,刚进厂没多久,一个月挣二十六块钱。
我攒了三个月,攒了一百二十块钱,本来打算买一辆自行车好回娘家方便。
听到他妈妈的病又重了,我取出来,用信封装好,塞进了他的书包里。
薛国华那时候个子已经很高了,但他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他不肯接。
他说他不能要我的钱。
我硬塞进他书包里,我说:“别说那么多,你妈的病要紧。”他眼眶红着,嘴唇抖了抖,但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后来他又跑来找我,说他妈妈要见我。
那间屋子里,药味浓得呛人,他妈妈躺在床上,脸上已经没什么肉了,眼睛却亮得很。
她拉着我的手问这问那,问我家几口人,做什么工作,兄弟姐妹几个。
她的手又干又糙,攥着我的时候却有股劲儿,像是要把我这个人记住一样。
我记得老人家最后说了一句话:“雪莲啊,你是个好姑娘。我家国华命不好,从小没了爹,将来他要是出息了,让他好好报答你。”
我当时手足无措,只说了句:“阿姨,治病要紧,别想这些。”
后来我连续两个礼拜下了班就过去帮忙熬药,买排骨炖汤带去。
薛国华话不多,每次见我来了就默默让座给我,有时候在那里磨蹭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
我说他一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老人家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那天下着雪,我下了晚班才得了消息,骑着车赶到他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巷子里站满了人。
薛国华披着孝布跪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机械地朝每一个来吊唁的人磕头。
他看到我时愣了一下,那眼神直到今天我还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他母亲出殡第四天,他在走廊上堵住了我。
他站在我面前,嘴唇开了合、合了开,好半天才说了一句:“罗雪莲,我会还你的。”他说,“这辈子我不还你,我下辈子也还你。”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那一百二十块钱,我说:“你好好读书就行了,钱不用你还。”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没过多久他就转学了。
我进了厂,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老罗,结婚生子,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
这件事我几乎忘干净了,要不是那封信和这枚旧校徽,我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想起来。
我把校徽放到灯光底下看,又想起另一件事来——他母亲拉着我的手说话那天,薛国华站在门口,就是这个姿势,一直看着我们。
我当时觉得他眼里头有些东西,可那时的我哪里想得了那么多。
那时候年轻,觉得天大的事也大不过眼前的日子,好多人好多事也只当是路过,从来没想到那些在当时看起来不值一提的小事,落在另一个人心里头会长成什么样。
我清楚地记得他站在走廊上,挡着我的去路时,眼睛是红的。他喊了一声我的名字:“雪莲。”然后停住了,什么都没再说。
我上楼睡了一觉,梦里又看见那条又窄又潮的巷子。
08
第二天一早,老罗把摩托车推出来,打着了火。
“走吧。”
我坐在后座上,车开出县城,穿进乡道。路两旁的稻子已经收割了,田野里光秃秃的,一直铺到山脚下。风大,我裹紧外套,看着老罗的后背。
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说不出什么滋味——见了面,该说什么?该先提钱的事还是那句话?
这六十多公里路,平常觉得不长,今天特别漫长。
到了镇上的中学门口,铁门开了半扇。
门卫问我们找谁,我报了薛国华的名字。
他打量了我两眼:“你是薛老师什么人?”
“老同学。”
门卫让我登了记,放我进去了。学校不大,几排平房。老罗没有跟进来,他站在校门外点了一支烟,没有进来,远远朝我摆了一下手。
我走到教师宿舍楼前,在楼下站住了脚。
二楼晾着一件灰色毛衣,垂着袖子在风里微微晃着。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犹豫了。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楼下花坛边上,那里晒着一排旧书。
我走过去,目光停住了。
那排书中间,夹着一本很旧很旧的书,跟其他崭新整齐的书籍画风截然不同,书脊已经磨得发白。
我蹲下去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初中语文课本第三册。
他以前的书。
我还在发愣,身后有人喊了一句:“雪莲?”
我转过身,薛国华站在二楼台阶上,手里提着一袋垃圾。他看着我的目光,惊讶了一会儿,又收敛不见。
“你来了。”他说。
我看着他,三十年的光阴落在这个人身上,头发白了,背也微微佝偻了,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却跟我记忆里那个沉默的少年重合在一起。
“国华。”我喊了他一声。
他看着我:“钱收到了?”
我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完转身,“上来到屋里坐。”
我跟他上了楼。屋里简陋得很。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书和学生的作业本。桌上有一杯没喝完的茶,茶叶沉在杯底。
他拾掇了一下椅子:“你坐。”又忙不迭去倒水。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不由自主地从嘴边滑了出来:“你那封信,我看了。”
他手里的暖水瓶一歪,水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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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他蹲下去擦地上的水,一直没有看我的眼睛。
“信本来没想给你。”他说。
“那包裹呢?”
“钱一定要给你的。信……”他站起来,“信里头的字我自己看着都不像话。你看了就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国华,那钱我不该收。”
他皱了眉头:“你必须收。”
“你这半年的积蓄。”我看着他,“还有郭斌的。他公司都倒了,你们一个个日子都不好过,为了我这点招待钱……”
“雪莲。”他打断我的话。
“你那不是一点招待钱。”他说,“你那店我一眼就看到了,转让的牌子上都落了灰,挂了怕是有半年了吧?你日子都那样了,你还死撑着花那钱给我们吃住。你那是在拿命请客。”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他,却发现平日嘴上利索得很的自己,竟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他看着我那副样子,语气又软了下来:“钱是我们商量好的,你不收,我们心里头一辈子过不去。”
“那你们走的时候为什么要那样?”我说,“头也不回地走掉,跟逃跑一样。”
他没说话。
“你要早告诉我……”我的话停在嘴边。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低声说了一番话:“当面给,你不会收。”
“你不收,我又能怎么办?”
“当年你塞给我那一百二十块钱的时候,我拦不住你。这回换我塞给你,你也别拦我。”
我看他半天,视线模糊了一下。他的生活过得不好,屋里头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可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却跟他当年在走廊上一样倔。
我的鼻子一酸。我背过身去看了看窗外。
“你女儿呢?”我找了个话头问他。
“上大学了。”他说,“在外地。”
“学费不便宜吧?”
他顿了一下说:“还行,她妈走的时候留下一笔钱,加上我工资够她花。”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我看得出来,他日子过得节省得很。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鞋底磨得都平了。
我在他家坐了大半个钟头,聊了一些有的没的,知道他这些年一直没再娶。
他说教书的日子简单,也没什么不好。
我问他,你怎么不来找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答了一句:“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过得不好,那我就更不敢见你了。见了面我拿什么还你那当年的一百二十块钱?拿什么还你给我妈熬的那两副药?拿什么还她走之前拉着你说过的那些话?”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不大,就像在说别人的一件事。
话说到这份上,我找不到话接下去了。坐了这么久,该说的话始终卡在嗓子眼。
临走,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装钱的信封说:“钱我收下了。这个归我,那枚校徽呢?”
他愣了一下:“你也有一枚。”
“我的不知道丢哪去了。”我说,“你这枚先借给我,我拿去照着补一个,以后再还你。”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看了很久,没有说话。我转身下了楼,走出校门的时候,老罗蹲在摩托车旁边,吸完了半包烟。
他见我过来,没问什么,扔了烟屁股,道了一声:“走吧。”我上了后座,车开出镇子的时候风很大。
我抱紧手里的那个信封,里头装着五万六千块钱,一声不吭。
10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那块“转让”的牌子,我给摘了下来,换了块新的,上面写着:营业中。
我把五万六千块钱存了定期。我跟老罗说这笔钱不能动,先存着。他问存着做什么用?我没跟他说。
我把那枚旧校徽放在收银台后面的抽屉里,时不时拉开来瞧一眼。黄铜的校徽跟其他的杂物放在一块儿,靠着墙,安安静静的。
有天傍晚,小宋正在收拾桌子,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翻账本。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才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雪莲,是我。”
我把账本合上:“薛国华?”
他说:“没别的事。就是想告诉你,那枚校徽我不要了,你留着吧。”
我没吭声。
“留着它,以后万一我想去看看你,也好有个由头。”
他那边倒是笑了笑:“行了,挂了吧。”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透过窗户,我看见外面的街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对面铺子的卷帘门已拉下来,只有我这家还开着。
老罗从后厨走出来,看了看我的脸,没有问什么,只拿过我面前的账本翻了一下:“今天流水还好。晚上想吃什么?”
我摇了摇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门,上楼前习惯性地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枚旧校徽静静地躺在里面,上面的铜锈在灯下散着疲乏的光。
我想,有些事情就这样吧。
留在那里。不远不近,不增不减。
第二年的春天,我去了一趟薛国华的学校。
这次我没让老罗送,自己坐早班车去的。
我在校门口等到他下课出来。
薛国华看到我,愣在原地,然后笑了。
我走过去,把手里的一袋东西递给他:“我自己腌的咸菜。你一个人过日子,吃饭别对付。”
他接了那袋咸菜,看着我的眼神仍然有些愣怔。
“收着吧。”我停了停,“以后你要想吃,我……给你寄。你上回帮我那么一回,我也得还你点什么。”
他嘴张了张,半天才开口说:“你跑这么远的路,就为了送这个?”
我说:“路也不远,坐车个把钟头。以后你想说话,就给我打电话。我号码没变。我有空也常来看看你。”
薛国华低头看着那袋咸菜,半晌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轻轻扯出一个笑来。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国华,那枚校徽你自己收好。你留着,等我老了走不动路了,你还能拿它来找我认认门。”
我大步走了出去。身后的风里传来一声:“罗雪莲。”
我没有回头。
那时候我想起老罗说过的那句话,他说天下没有一顿饭是白吃的。我那时候不信,现在信了。
那顿饭花了我五万六千块钱,可我拿回来的东西,比钱值钱得多。
那枚旧校徽被我重新用红绳穿起来,跟家里的钥匙挂在一起。
老罗头一回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问我这年代了还挂这个干什么。
我说:“不干什么。”
他也没再问。也许在那些年岁里,每个人都藏了件不值钱却舍不得丢的东西。
校徽也好,那句话也好,都好好地放在那里,生了锈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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