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资助贫困学生4年直到她读完书,结婚那天我随了个大红包,在后台无意听到她跟新郎的话,我心里发凉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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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后台的走廊又闷又窄,头顶日光灯嗡嗡响,像钻进耳朵里的蚊子。

我攥着那个鼓鼓的红包,手心全是汗,红纸都洇软了。

化妆间门没关严,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

韩依诺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轻轻的,带着笑:“刘叔那八万八……”我脚下一顿。

接着一句:“等结完婚,就把他送养老院。”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站在原地,耳朵嗡嗡响,红包突然烫得像块烧红的铁。

新郎袁建辉没吭声。

我退了两步,把红包塞回兜里,转身就走。

酒店门口喜字被风吹得卷了边,我没回头。



01

我叫刘振华,今年五十六,退休货车司机。

老婆周秀芝走得早,儿子刘靖琪在外地,一年回来不了两趟。

县城老房子三室一厅,就我一个人住,空得能听见回声。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浇绿萝,手机响了。

韩依诺发来微信:刘叔,我要结婚了,十月十八号,您一定要来。

附了张电子请柬,红彤彤的,新郎名字写着袁建辉。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搁在窗台上。

韩依诺是韩长河的女儿。

韩长河,我工友,开大货的,跟我搭班跑了六年。

四年前那场事故,要不是他推我一把,现在躺在土里的就是我了。

韩长河走的时候,韩依诺刚考上大学。

李玉怡,韩长河老婆,拿着赔偿金改嫁了。

我找到韩依诺,说,你爸不在了,叔供你读书。

这一供,就是四年。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韩长河是怎么没的。

交警队事故报告写的是意外,可我心里清楚,那天要不是我非要赶夜路,韩长河不会把方向盘往右打。

这事我烂在肚子里四年,连周秀芝活着时都没说。

晚上刘靖琪打电话来,开口就问:“爸,你是不是又要给韩依诺随礼?”

我说:“嗯,她结婚。”

“随多少?”

八万八。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刘靖琪声音高了:“八万八?爸,你疯了?我那还有房贷呢。”

“你房贷是你的事,这钱是我自己攒的。”

“你攒的?你那点退休金攒到猴年马月?是不是又把拆迁款动了?”

我攥着手机,指头捏得发白。拆迁款是去年老房子拆迁补的,三十多万,一直存着没动。刘靖琪提过两回想拿去买车,我没松口。

爸,韩依诺跟你非亲非故,你供她四年已经够意思了。八万八,人家还以为你跟她有什么呢。

“放屁。”

我直接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胸口堵得慌。

客厅灯是十年前的老日光灯,一开就嗡嗡响。

我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又掐了。

周秀芝活着时不让我在屋里抽烟,她走了四年,我还是没养成在屋里抽的习惯。

我从电视柜底下翻出铁盒子,里面是韩长河的东西。

一张合影,我俩站在货车前头,他戴鸭舌帽,笑得露出一颗金牙。

还有一张汇款单存根,第一年给韩依诺打学费,一万二,附言写了“学费”。

韩长河临终前在救护车上拉着我的手,说不出话,就看着我。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闺女,他放心不下。

我点了头,他手才松了。

那画面我记了四年,每次想起来胸口就跟压了块石头。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钱,八万八,柜员数了两遍,装了个牛皮纸信封。

回家路上碰见邻居老赵,问我取这么多钱干啥。

我说随礼。

老赵咂咂嘴:“老刘,你可真大方。”

我笑笑没说话。其实我心里有盘算。韩依诺结婚,这钱算我替韩长河给她的嫁妆。给完这笔钱,我心里那个坎也许就能过去了。

晚上韩依诺又发消息:刘叔,后天您几点到?我去车站接您。我说不用。她又发:刘叔,我妈那边……您别理她。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

李玉怡,韩依诺的妈,韩长河走了不到一年就改嫁了。

后来听说嫁的男人不靠谱,欠了一屁股债。

韩依诺跟她妈关系一直不好,具体为什么,我没问过。

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窗外月亮挂在楼顶边上,又大又圆。

我想起韩长河以前跑夜路总说,老刘,你看这月亮,跟咱车灯似的,照着路呢。

现在路还在,开车的人不在了。

我翻了个身,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韩长河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还有韩依诺小时候的样子。

那年她大概七八岁,跟着韩长河来我家吃饭,扎两个小辫,喊我刘叔,声音脆生生的。

一转眼,要嫁人了。

我把枕头拍了拍,闭上眼。

八万八,给完就踏实了。

我是这么想的。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两天后,我会站在那个又闷又窄的走廊里,攥着那个红包,听见那句话。

02

婚礼前三天,李玉怡找上门了。

那天上午我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提着两斤排骨,走到楼道口就看见她站在单元门前面。

快五十的人了,穿了件大红色羽绒服,嘴唇涂得跟刚吃过死孩子似的,一看见我就迎上来。

老刘,可算等到你了。

我把排骨换了个手拎着:“有事?”

“依诺要结婚了,你知道吧?那嫁妆的事……”

我绕过她往楼上走。李玉怡跟在后头,高跟鞋敲得楼梯咚咚响。到了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她一只手抵住门板。

“老刘,我不跟你绕弯子。你那拆迁款,给依诺分点。她是你养大的,你不能看着她嫁过去受委屈。”

我回头看她:“我养大的?她妈还活着呢,这话你说得出口?”

李玉怡脸上那层粉底盖不住底下的红:“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韩长河走的时候,赔偿金呢?”

这句话像踩了她尾巴。李玉怡手缩回去,嘴抿成一条线,半天憋出一句:“那钱早花完了,养依诺不要钱啊?”

我没理她,进门,关门。她在外面又敲了两下,骂骂咧咧地走了。

下午韩依诺来送喜糖,提了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瓜子花生和几盒糖。她进门先看了看我脸色,把袋子搁茶几上。

“刘叔,我妈是不是来找你了?”

“来了。”

韩依诺低着头,手指头绞着塑料袋提手。“刘叔,您别听她的。我结婚不要您一分钱。”

你妈说嫁妆的事。

“她说了不算。”韩依诺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刘叔,您供我四年,我已经欠您太多了。”

我摆摆手让她别说了。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韩长河走那年她刚上高三,哭都没在我面前哭过。

后来李玉怡改嫁,她一个人住学校宿舍,寒假回来就在我家吃口热饭。

我把喜糖收下让她坐着。韩依诺没坐,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阳台那盆绿萝,伸手摸了摸叶子。

“刘叔,您这花养得真好。”

“你婶子留下的,我也不会养,就浇浇水。”

韩依诺嗯了一声,又转了一圈,停在电视柜前面。她蹲下去,拉开底下柜门看了一眼。

“刘叔,那个铁盒子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铁盒子?”

“就……我爸照片那个。”

收起来了。”我走过去把柜门关上,“你找那个干什么?

韩依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什么,就是想起来看看。”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有话要说,最后只说了句:“刘叔,婚礼那天您早点来。”

门关上之后,我站了半天。总觉得这孩子今天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傍晚我去巷口小卖部买烟,远远看见李玉怡和一个人在电线杆后面说话。

那人背对着我,穿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油光光的。

两个人说得急,李玉怡的手在空气里比划。

我本来不想管,转身要走,听见那人说了一句:“你儿子那笔账,你再拖,别怪我不客气。”

李玉怡声音压得很低:“曹冠宇,你再给我三天。”

“三天?三天之后你拿什么还?”

“刘振华那边……”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我站在墙角,烟捏在手里没拆。曹冠宇。这名字我没听过。李玉怡又欠谁的钱了?

我没过去问,回了家。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起韩依诺白天问铁盒子的事。

那盒子里除了照片和汇款单,还有一样东西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韩长河出事那天穿的工装口袋里,有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那字我看了四年,每个字都认得。

可韩依诺问盒子干什么?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越想越睡不着,爬起来给韩依诺发了条消息:依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过了十几分钟她才回:刘叔,没有。您别多想。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窗外风刮得树枝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

这孩子,肯定有事。



03

十月十八号,我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楼下有只野猫在翻垃圾桶。

我把压箱底的深灰西装翻出来,抖了抖,肩膀上落了一层灰。

周秀芝买的,穿了没两回。

领带打了两遍才打好,镜子里的老头看着挺精神,就是头发白了不少。

红包我装在西装内兜里,贴胸口放着。八万八,不厚,可我觉得走路都沉。

长途车三个钟头,我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树往后跑。手机响了两回,都是韩依诺问到了没。我回说快了。

酒店叫金满堂,门口立着大红拱门,上面写着“袁建辉先生韩依诺女士新婚庆典”。

我站拱门底下看了半天。

袁建辉,这名字没听过。

韩依诺在电话里提过几回,说是修车的,人老实。

进了大厅,袁建辉父母迎上来。

他爸叫袁瑞英,头发花白,手粗得像树皮,一看就是干粗活的。

他妈叫胡秋兰,圆脸盘,笑起来挺和善。

两口子一口一个“刘叔”,把我往主桌引。

“刘叔,依诺常提起您,说没有您就没有她的今天。”胡秋兰给我倒茶。

我摆摆手:“孩子自己争气。”

主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李玉怡坐在对面,穿了件金丝绒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

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

她旁边坐了个男人,黑皮夹克,油头,正低头看手机。

我心里一沉,曹冠宇。

他怎么来了?

我多看了两眼,曹冠宇抬起头,冲我点了下头。那眼神像在打量什么东西,冷冰冰的。

韩依诺从后台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白婚纱,头发盘起来,插了朵小粉花。看见我,眼睛弯弯的,快步走过来。

“刘叔,您来了。”

“来了。”我站起来,手在西装内兜上按了按,“挺好,挺好。”

韩依诺往我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刘叔,您那个红包,先别急着给。”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等仪式完了再说。”她说完就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留我站在原地。

仪式开始前,我在大厅里转了一圈,找洗手间。

路过消防通道的时候,门半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我本来没想听,可听见“房本”两个字,脚就钉住了。

是李玉怡的声音:“……老东西那套房子,值不少钱。你先把字签了,后面的事我来办。”

曹冠宇:“他要不签呢?

“他不签?依诺结婚呢,他好意思闹?”

我站在门外,手攥着西装下摆。他们说的是我。老东西,说的是我。我没推门,转身走了。

回到大厅,韩依诺正在补妆。她看见我,笑了一下,从化妆台上拿起一支笔一样的东西,走过来塞进我西装口袋。

“刘叔,这个您先拿着。”

“这是什么?”

“录音笔,旧的那个。您先帮我装着,一会儿我找您拿。”

她说完就被人叫走了。

我把那支录音笔掏出来看了看,黑色的,拇指大小,上面贴着一小块胶布,写着“2019”。

2019年,韩长河出事那年。

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

仪式定在十一点十八分。

十点半的时候,我去后台找韩依诺,想把录音笔还给她。

后台走廊又窄又长,两边堆着婚庆的纸箱和花篮,头顶日光灯嗡嗡响。

走到化妆间门口,门没关严,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里面有人说话。我刚想推门,听见韩依诺的声音。

“建辉,等结完婚,就把他送养老院。”

我手停在半空。

袁建辉的声音低低的:“依诺,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他那套房子,我妈说了,过户给我,以后咱们的孩子上学用。

可刘叔他……

“别刘叔刘叔的了。他供我读书,那是他欠我爸的。”

化妆间里安静了两秒。我站在门外,耳朵嗡嗡响,红包贴着胸口,烫得我站不住。我往后退了一步,皮鞋跟磕在纸箱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韩依诺的声音突然紧了。

我没吭声,转身就走。走廊尽头有个消防通道,我推开门进去,里面黑乎乎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我靠在墙上,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八万八。

我攒了两年的钱。

我当她是亲闺女。

她爸救了我的命,可这四年我供她读书,给她打生活费,过年过节叫她来家里吃饭。

我刘振华对得起韩长河了。

可她说什么?

送养老院。

过户房子。

我摸了摸西装内兜,红包还在。

硬邦邦的,硌手。

我把它掏出来,牛皮纸信封已经被汗洇软了。

我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半天,然后把它塞回兜里。

不给了。

我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化妆间门关得严严实实。

我快步往大厅走,经过舞台侧面的时候,看见曹冠宇站在音响台后面,手里拿着个对讲机,正往化妆间方向看。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让我后脊梁发凉。

我走到大厅门口,袁瑞英正招呼客人,看见我就喊:“刘叔,仪式快开始了,您坐前头!”

我摆了摆手,没说话,径直出了酒店大门。

门口那个大红喜字被风吹得卷了边,我站在台阶上,太阳照得眼睛发花。

手机响了,韩依诺打来的。

我按了拒接,她又打,我又按。

第三回,我直接关了机。

长途车站在两条街外,我走得急,西装后背洇出一片汗。

路上有个卖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我闻着只觉得反胃。

坐上车,我靠着窗户,车开了才觉得眼眶发酸。

我五十六了,老婆走了,儿子不亲,供了四年的孩子要送我去养老院。

我图什么?

车出城的时候,我把那个红包从兜里掏出来,扔在旁边的空座上。牛皮纸信封歪着,露出里面一沓红票子。我没再看它。

04

回到县城是下午三点多。我在车站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拆开抽了一根。手机还是关着,我不想开。开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走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

我以为是锁锈了,又使劲拧了两下。

还是不动。

低头一看,锁芯是新的,锃亮,跟我走之前那个旧锁完全不一样。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太阳晒得后脖子疼。对门老赵家的门开了条缝,又关上了。我敲了敲自家的门,里面没动静。

这时候楼下传来脚步声,李玉怡从楼梯口拐上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我家,我不能回来?”

李玉怡脸上那层粉底今天涂得更厚,嘴抿了抿:“老刘,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依诺让我帮你把房子收拾收拾,换个锁。你年纪大了,一个人住不安全。”

我看着她,手里的钥匙攥得手心发疼。“李玉怡,你当我傻?”

她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曹冠宇呢?在里头?”

李玉怡往后退了一步,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滚出几个苹果。她没去捡,转身就往楼下走。我一把拽住她胳膊。

“把门打开。”

“你松手!松手!”

正拉扯着,门从里面开了。曹冠宇站在门口,黑皮夹克敞着,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那纸袋我认得,是我放在电视柜底下的铁盒子里的。

“刘振华,你回来得正好。”曹冠宇靠在门框上,“你这房子,李玉怡已经答应抵给我了。”

“放屁。房产证上是我的名。”

曹冠宇把纸袋抖了抖,里面掉出一张纸。“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张欠条复印件。上面写着刘靖琪的名字,借款金额二十万,落款是三个月前。

“你儿子欠我的钱,你不知道吧?”曹冠宇笑了笑,“他还不上了,我找他妈要,他妈说拿房子抵。你说,这房子该不该给我?”

我盯着那张欠条,手在抖。刘靖琪,我儿子。三个月前,他打电话说手头紧,我没当回事。

“我儿子欠你钱,你找他要去。”

他跑了。”曹冠宇把欠条收回去,“刘振华,你替他还,还是拿房子抵,你自己选。

李玉怡在旁边站着,手攥着塑料袋,不敢看我。

我往屋里看了一眼,客厅被翻得乱七八糟,电视柜抽屉全拉出来了,沙发垫子扔在地上。

韩长河那个铁盒子被撬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你们翻我东西?”

“找房产证。”曹冠宇说得理直气壮。

我掏出手机,开了机。刚开,电话就响了,韩依诺打来的。我没接,直接拨了110。

“喂,我要报警。有人私闯民宅,偷我东西。”

曹冠宇脸色变了,往前一步想抢我手机。我退到楼道里,后背撞在墙上。李玉怡突然喊了一声:“曹冠宇,别!”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韩依诺和袁建辉从楼下跑上来,婚纱还没换,韩依诺穿着白裙子,脚上踩着高跟鞋,跑得歪歪扭扭。

“刘叔!”

她跑到我面前,看见屋里的曹冠宇和李玉怡,脸一下白了。曹冠宇把纸袋往怀里一塞,想往楼下走。袁建辉堵在楼梯口,没让。

“让开。”曹冠宇声音沉下来。

袁建辉没动。

李玉怡突然开口:“依诺,你让他走。你爸的事,你别忘了。”

韩依诺站在我面前,肩膀抖了一下。她回头看了她妈一眼,然后转过来看着我。

“刘叔,我爸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水泥面。早就知道了。知道什么?知道韩长河是怎么死的?

“你爸……”

“您别说了。”韩依诺打断我,“我早就知道。四年前就知道了。”



05

楼道里安静了两秒。曹冠宇趁袁建辉分神,一把推开他往楼下跑。袁建辉追了两步,被李玉怡拽住胳膊。

“你放开!”袁建辉甩开她。

李玉怡坐在地上,塑料袋里的苹果滚了一地。“依诺,你让他走。那笔账,你爸的赔偿金,都在他手里攥着呢。”

韩依诺没看她妈,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掉泪。

“刘叔,我爸出事那天,交警队的人来过家里。我在里屋听见他们跟我妈说话。他们说,我爸是为了推您,才把方向盘打偏的。”

我靠着墙,慢慢往下滑,最后蹲在地上。水泥地冰凉,膝盖疼。

“后来我妈拿了赔偿金,改嫁了。曹冠宇是我妈后来找的男人,他拿那笔钱去赌,输光了,又逼我妈写欠条。去年他找到我,说如果我不帮他弄到您的房子,他就把我爸的事捅出去。”

韩依诺蹲下来,跟我平视。她脸上还带着新娘妆,眼影闪亮亮的,可眼睛里的光很沉。

“刘叔,我没办法。曹冠宇手里有刘靖琪的欠条,他拿这个逼我。他说我不配合,就让您儿子坐牢。”

我抬起头看她。她伸手,从我西装内兜里把那支录音笔掏出来。

“今天在化妆间,我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他就在里间翻东西,我让他听见那些话,让他以为我站在他那边。这支录音笔,录的是他跟李玉怡在消防通道说的那些。他亲口说的,怎么骗您的房,怎么逼我签字。”

她把录音笔按了一下,里面传出一段模糊的声音。曹冠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可“房本”

“养老院”

“签字”几个词清清楚楚。

“刘叔,我从来没想过送您去养老院。那房子是您的,我一分不要。”

我盯着她手里的录音笔,那支旧旧的、贴着“2019”胶布的录音笔。2019年,韩长河走的那年。

“那你爸的遗书呢?”李玉怡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尖了,“你爸写的那个,你敢给他看吗?”

韩依诺站起来,从婚纱裙摆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边已经发黄了。

她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展开,上面是韩长河的字,歪歪扭扭,跟那张纸条上一个笔迹。

“老刘,我闺女托付给你了。那天的事不怪你,是我自己没把好方向盘。你别往心里去。赔偿金的事,别怪依诺她妈,她也不容易。你好好活着。”

下面没署名,就一个歪歪扭扭的“韩”字。

我攥着那张纸,蹲在地上,半天没动。

韩长河的字,跟他这个人一样,粗,直,不拐弯。

他说不怪我。

他早就写好了。

可我瞒了四年。

我当韩依诺不知道,当所有人都不知道。

“刘叔。”韩依诺也蹲下来,声音轻了,“您资助我四年,我知道您是心里过不去。可我爸从来没怪过您。我也没有。”

楼下响起警笛声。曹冠宇在小区门口被保安拦住了,警察到的时候他正往花坛后面躲。李玉怡瘫坐在楼梯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韩依诺扶了我一把,她的手冰凉,婚纱蹭在我西装袖子上,留下一道白印。

“刘叔,您那个红包……”

“在车上。”我说。

“您留着。”

我没说话,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客厅一片狼藉,可韩长河那个铁盒子还在,被撬开的锁挂在上面。

我走过去,把散在地上的照片和汇款单一张张捡起来。

袁建辉在门口打电话叫救护车,说我脸色不对。

我摆了摆手,想说不用,可胸口那股闷劲上来,眼前一黑。

06

醒过来的时候,我在医院。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被子,手背上扎着针,旁边吊瓶一滴一滴往下走。

韩依诺坐在床边,婚纱换成了件宽大的T恤,头发散着,眼睛底下两团青黑。看见我睁眼,她凑过来。

“刘叔,您醒了。”

我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她拿了根棉签蘸水,在我嘴唇上抹了抹。

“医生说是急性心梗,送得及时,没大事。”

我眨了眨眼。病房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袁建辉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个保温桶,看见我醒了,笑了一下。

“刘叔,我熬了点小米粥。”

我摇了摇头。胸口还有点闷,但比昨天好多了。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你爸……那个遗书……”

韩依诺从床头柜抽屉里把那张纸拿出来,放在我手边。“在这儿。您留着。”

我没伸手拿。我看着那张纸,想起韩长河在救护车上攥着我手的那个劲。他到死都在使劲,他放心不下闺女。

“依诺。”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你爸的事?”

韩依诺坐回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袁建辉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四年前,交警队来家里那天。我在里屋写作业,听见他们跟我妈说,我爸是为了推您才打的方向盘。那时候我恨过您。”

我看着她。

“后来我妈拿了赔偿金走了,您来找我,说要供我读书。我本来不想理您。可您每个月准时打钱,过年叫我吃饭,给我买衣服。我就想,我爸要是活着,大概也会让您照顾我。”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再后来,曹冠宇找到我,拿我爸的事威胁我。我才知道我妈把赔偿金给了他。我想报警,可刘靖琪的欠条在他手里。刘叔,您儿子那二十万,是他设的套。他让刘靖琪去赌,然后借高利贷给他。”

我闭上眼。刘靖琪,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他打电话跟我说手头紧,我以为是房贷。”

“他不敢跟您说。”韩依诺声音低下去,“他怕您骂他。”

病房门被推开,刘靖琪站在门口。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看见我躺在病床上,站在那儿没动。

“爸。”

我没理他。韩依诺站起来,拉了拉袁建辉的袖子,两个人出去了。病房里就剩我们爷俩。刘靖琪走到床边,扑通跪下了。

“爸,我错了。”

我看着天花板,没看他。

曹冠宇说带我赚钱,我就跟他去了。输了一回,想翻本,越欠越多。他让我拿您的房产证去抵押,我没敢。后来他找我姐,我姐说让我先躲一阵……

你姐?”我转过头看他。

刘靖琪低着头:“韩依诺。她让我叫她姐。她说她会想办法。”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

韩依诺,韩长河的闺女。

她管我儿子叫弟,我儿子管她叫姐。

我瞒了韩长河的死,瞒了四年。

她知道了,可她还是叫我刘叔。

“起来。”我说。

刘靖琪没动。

“起来,地上凉。”

他这才站起来,坐在床边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跟他爸当年一个姿势。

韩长河以前坐我车副驾的时候,也是这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头。

我闭上眼。

胸口还是闷,可那股闷跟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是堵,今天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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