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的走廊上,消毒水的味道透过门缝往外渗。我的麻药还没全散,人被推进病房时,听见楼道里传来婆婆的声音。
“表姐啊,两个闺女都拿掉了,等养好身子,再添个大孙子!”
那个“孙”字,被她咬得又重又长。
然后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有人撞开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年轻护士的声音从门外挤进来,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空气里。
几秒之后,我婆婆发出一声喊,不像哭,不像叫,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接着是手机砸在地上的脆响、长椅翻倒的声音、几个人同时惊叫。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那句话,到底说了什么?
![]()
01
结婚第三年腊月,我查出有孕。县医院的化验单在手里攥了一路,边角被汗洇出一片软印子。
徐伟诚请了半天假,骑摩托车带我去妇幼保健院做B超。
后座硬邦邦的,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
我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贴在肚子上,心里是热乎的。
B超室里,探头在小腹上慢慢滑动,凉得我吸了口气。
医生盯着屏幕好半天,忽然说:“哟,双胎。”
徐伟诚站在帘子外头,脑袋探进来,声音发着抖:“啥?”
“两个胎囊。”医生指着屏幕,“回去准备养两个孩子的钱吧。”
他愣了几秒,一把抓起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比我的还多。护士喊了他两声,他才不好意思地退出去。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想笑,眼眶却先热了。
老话都说,双胎是福气。
下班回家,婆婆李丽芳已经把饭菜摆好,桌上一大锅排骨汤冒着热气。
她听完消息,先是不信,又问了三遍“当真”,随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
念了两句,话锋突然一转:“大夫有没有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才两个月,哪儿看得出来。”
“熬到四个来月再说,也不迟。”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我认识妇幼那个B超室的肖医生,年轻时候一起在医院共事过,到时候请她好好给看看。”
我没接话。那顿饭,排骨汤喝着喝着,怎么就有点腥了。
晚上躺下,徐伟诚凑过来,语气带着试探:“妈说找个时间带你去医院复查一下,看看孩子发育得好不好。”
“她是要看发育,还是看男女?”
他被噎住了,停了一会儿才说:“都查查,又不坏事。”
我盯着他的脸。
这男人,个子高,眉眼周正,厂里同事都说他脾气好。
可就是在他妈面前,永远硬不起腰杆。
结婚三年,每次婆媳之间有话头,他能躲就躲,躲不过就两头哄。
他知道他妈性子强,知道我性子也不软,但他从没想过怎么去解决,只想把日子一天一天糊弄过去。
那晚我没回嘴。背过身,眼睛睁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闭上。
我妈走那年我才六岁,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一张旧照片上,她穿着碎花褂子,眉眼弯弯地笑。
父亲程广安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怕我受委屈,一直没续弦。
小时候我问他,妈什么样的人?
他蹲在门槛上,沉默好久,就说了句:“你妈,脾气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你随她。”
我随她吗?以前我也觉得我随她。可嫁进徐家这三年,我好像把我身上那股倔劲一点一点藏起来了。
床头柜上放着那只银镯子。
母亲戴了半辈子,走的时候还套在腕上。
父亲把它抹下来,用红布包着收进柜底,我出嫁那天才交到我手里。
他没多说什么,搁在我手心时,手指在我掌心里停了一瞬。
他讲:“戴着。那边不顺心的时候,摸一摸。”
窗外起了风,枯树叶噼里啪啦打着玻璃。
我翻了个身,手腕上的银镯贴在脸颊上,凉丝丝的。
徐伟诚已经睡着了,鼻息均匀。
我闭上眼,告诉自己,兴许是我多心了。
孩子还那么小,谁舍得动他们呢。
可惜,那时的我还不懂,有些人眼里,未出世的孙女根本不叫孩子。
02
去妇幼复查那天,腊月二十三,小年。天灰蒙蒙的,街上零星响起几声鞭炮。李丽芳一大早就起来炖汤,逼着我喝了两碗才出门。
她换了一身新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腾出另一只手紧紧挽着我的胳膊,好像多亲近似的。徐伟诚走在我们后头。
到了B超室门口,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迎出来。五十多岁,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
“丽芳,来了。”
“肖姐,可麻烦你了。”李丽芳把水果塞过去,又拉着我的手腕往前推,“这是我儿媳妇,怀的双胎,麻烦你给仔细看看。”
肖医生应了一声,目光在我身上扫过,没多问。我换了鞋走进去,躺上床时,心跳忽然快起来,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探头在我小腹上滑了许久。
肖医生没说话,眉心微微拧着,又换了角度去看。
屏幕上的影像灰蒙蒙的,我什么都看不懂,只看到她手上动作停下来,又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肖姐,怎么个说法?”李丽芳的声音从床头方向传过来,听起来很紧。
“嗯……”肖医生清了清嗓子,指腹点了点屏幕上某一处,“你看这里,这孩子可能是……”
她没往下说。但李丽芳懂了。屋里安静下来,连仪器运转的沙沙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过了一小会儿,肖医生把探头收了,语气和缓:“日子还短,形态也不十分清楚,过阵子再复查一次。”
李丽芳没吭声,把我扶下床的时候,手劲比进门时重了不少。我回头看了一眼屏幕,那两个小小的影子已经消失了。
走出医院大门,冷风灌进来。
李丽芳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快,那兜水果也没提,落在医生办公室的椅子上了。
徐伟诚想开口,看着她妈的脸色,到底没敢说。
晚上回到家,李丽芳坐在沙发上,手撑着膝盖,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两个闺女……两个赔钱货。”
“妈,大夫不是说了,还不准。”徐伟诚小声插了一句。
“你懂啥!”李丽芳猛地拔高声音,又像被自己吓到似的压低下去,“我当年就是先生了你姐,你爷爷连月子都不让我坐安生。后来我拼了命怀上你,才算在那屋里抬起头来……”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徐伟诚低下头,不敢接话。
我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透不过气。
我知道婆婆年轻时有过一个女儿没留住,但从来没有人细说过。
她自己也极少提。
今晚她头一回在我面前掀开那层帘子,我却感觉不到一丝亲近,只觉得脚底发凉。
她掀这层帘子,不是心疼我,是心疼她自己。
我还没回过神,她已经擦了一把脸,又露出那种笑来了:“欣瑜,你进屋歇着吧。保胎的东西我明天再去买。都好说。”
好说?
那只手攥着我胳膊往车上按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像好说的样子。
我没作声,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从抽屉里翻出那只银镯子。
镯面上被母亲摩挲出的细碎痕迹,一圈一圈地印在指腹上。
我攥了一会儿。
攥出汗了,也不放下。
那天夜里,徐伟诚想碰我。
我推开了他,说自己不舒服。
翻身时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这日子,好像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一点一点滑向我看不住的地方了。
![]()
03
小年过后的第三天,李丽芳在饭桌上把事挑明了。
那天徐伟诚加班没回来,家里只有我、婆婆和公公。
炉子上炖了一锅酸菜粉条,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夹了一筷子粉条,还没送到嘴边,她开口了:“欣瑜,我跟你合计个事。这两个孩子,先不要了。”
粉条从筷子间滑回碗里。我看着她。
“你年轻,把身子养好了,不出半年又能怀上。”她剥了一瓣蒜,头都没抬,语气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到时候找找门路,一举得男,大家都省事。你放心养身子,妈伺候你,只要你肯配合。”
我放下筷子:“妈,孩子在我肚子里好好的。”他是一条命。
“什么命不命的!”她把蒜瓣啪地拍在桌上,“还没生下来的,算什么命?我这一辈子走过多少弯路?我还会害你?”
“那是我的孩子。”我的嗓子发紧,“他们好好地在我肚子里待着,吃喝都好好的,我不干那种缺德事。”
“缺德?”她的嗓门一下顶上来了,又压下去,挤出一个难看的笑,“你是个好孩子,你就是不懂事。你想想,伟诚是家里独苗,你生两个闺女出来,将来谁给徐家续香火?你爸年纪大了,不指望抱孙子吗?”
我父亲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公公徐永祥闷头扒了一口饭,喉结上下动了动,筷子停了一下,到底没张嘴。他一辈子这么做媳妇,现在连替儿媳妇说句话的勇气也没有了。
“妈,”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您要是嫌我怀的是闺女,那等生下来,我们自己养,不花您的钱。——可要是谁想打我孩子的主意,不行。”
李丽芳没有再发作。
她看了我一会儿,那种眼神我形容不出来——像在看一头不听话的牲口,盘算着从哪里下手比较省力。
我那晚把卧室门锁了,蜷在被子里哭了一场。
第二天一早,徐伟诚回来了。我坐在床沿上等了他一宿,把眼泪咽干净了才开口:“伟诚,你妈要我打胎。”
他解开领口的纽扣,捏着领子没放下,没抬头。“我知道。”
“你什么意思?”我盯着他,“你的孩子。”
他坐到床边,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半晌才挤出来一句:“我跟我妈谈了……她就是老观念,你别硬顶。等过阵子,她兴许就想通了。”
“过阵子?孩子都快四个月了,还能等到什么时候?”我的声音高起来。
“你小点声!”他下意识往门口瞥了一眼,“我妈心脏不太好,你知道的,她要是犯了病,这个家怎么过?”
我死死看着他。三年了,总算听明白了——他妈的病是病,我肚子里的孩子就不是命。
那天下午,我去学校请了长假。教务主任刘姐在办公室看了我好几眼,压低声音问:“欣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孩子有什么事?”
“没有。”我把请假条递过去,“刘姐,我就是身子重,想歇几天。”
她替我批了假,又塞给我一包红糖,让我带回去喝。我没有告诉她,我可能护不住我肚子里的孩子。
走出校门时,我停了一下。
夕阳斜斜地挂在街角那棵老榆树的树梢上,光映在路面上,像一滩融化的金子。
我把红糖揣进怀里,步子很稳地往家走。
路上我想起父亲那句“你随你妈”,又想起母亲戴过的那个旧银镯子。
没错,你们打也好,骂也好,灌药也好。
孩子是我的。我在一天,就别想动他们。
04
腊月二十八,李丽芳说,要带我再去医院做一次胎心监护。
“上回大夫说了,日子短,看不太清。这又过了十来天,再去做个全面检查,好好看看孩子发育跟上没有。”她拿了一个保温桶给我,“妈给你炖了鸡汤,都喝完,检查的时候孩子才有劲。”
说不去的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婆婆头一回主动给医院打电话约号,又张罗着让徐伟诚开车送。
那个热乎劲,倒让我有些恍惚,好像前几天饭桌上那些话都是我做的梦。
到了医院,她轻车熟路地带我绕到妇产科后头的走廊,进了一间独立的处置室。
不是以前做B超那间。
屋子不大,靠墙放着一张窄床,头顶吊着无影灯,寒气飕飕的。
我心头一跳,站住了。
“妈,不是说胎心监护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哦,这间是肖医生的处置室,做产检方便一些。”她推着我的后背往里走,“都约好了,你躺上去就行。”
我站着没动。处置台上摊着几张文件。我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
李丽芳顺着我的目光扫过去,飞快地伸手把文件翻了一面:“这叫知情同意书,都是术前常规签的字。你先签了吧,别耽误人家护士下班。”
“妈,什么术前?做什么手术?”
“哪儿有手术!”她声音软下来,但手里的笔已经递到我面前,“就是产检,现在医院规矩大,什么都要签字画押。你签了就行,剩下的事妈给你安排。”
我看了一眼门口。
徐伟诚站在门边,背靠墙,手里转着车钥匙,脸微微侧着,没有看我。
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像石膏一样,一点表情也没有。
“让伟诚陪着我。”我低声说。
“他一个男的,产检室他进来像什么话!”李丽芳轻轻把手搭在我肩上,“欣瑜,你放心,妈还能害你吗?妈当年在医院干那么多年,什么不懂?你先把这个签了,回头复查完,妈什么都不管了。”
签吧。
就一个名字。
她在旁边催着,声音不急不缓,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搭在我后脖子上。
我拿起笔,指尖有些发凉,在那张纸的最后一栏写下程欣瑜三个字。
落笔时我忽然顿住了——授权委托书,受托人李丽芳。
纸上白纸黑字印着那一行。我张了张嘴:“妈,这上面写着受托……”
“写你的名字就好!”她飞快地把纸抽走,顺手将我手里的笔也拿了过去,对门口喊了一声,“好了,都弄好了。”
处置室的门被人推开。
两个穿蓝色手术服的护士走进来,推着一张不锈钢处置车,车上摆着一个白瓷托盘,里面隐约放着金属器械的反光。
我的后脊梁一下子窜上一阵凉意。
“欣瑜,来,拖鞋,躺上去。”李丽芳的声音还是软的,但她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我的手腕上。那种力道,不是扶,是攥。
我猛地挣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是说做产检吗?产检为什么要换手术服?那托盘里是什么?”
旁边那个护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李丽芳,露出询问的神情。
李丽芳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她收起嘴角那点弧度,目光变得硬邦邦的,开口的语气也没了之前的柔软:“欣瑜,孩子咱们以后再要。你听妈一句,现在不生,是为你少吃苦头。”
我脑子轰的一声,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那两个护士相视一眼,其中一个轻声说了句:“时间到了,手术室那边在催。”
“我不做了!”我转身要往外走。李丽芳从后面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她比我矮半头,力气却大得吓人,死死把我往床上拖。
“伟诚!伟诚!”我喊起来。
门口的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我听到钥匙转圈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拼命想往门口扑,后背却被人按住了。麻药的针头刺进皮肤的时候,我咬紧牙关,眼泪顺着太阳穴流下来。
天花板上的灯惨白惨白的。
我能感觉到热的东西从小腹流出去,那种温热,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被抽空了。
我合上眼,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听到李丽芳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养好身子,妈给你生大孙子的福气。”
我没有力气回答她。
我只想告诉她:你欠我两条命。
![]()
05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过来。
小腹一阵钝痛,像被什么东西碾过。
嘴里一股铁锈味,嗓子干得像在冒烟。
我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白墙,天花板上的灯管明晃晃地亮着。
这是医院的病房。
那时候,我还没有完全想起来发生什么事。
想抬手,手臂沉得像灌了铅。
我是谁?
我为什么在医院?
头顶的灯管白得刺眼,我眨了眨眼睛,半梦半醒之间,下意识把手放到肚子上。
平的,空荡荡的。
指尖触到小腹的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我孩子呢?”我想喊,嗓子却哑得挤出一个气音。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
下身一阵撕裂般的疼,把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
我跌回枕头上,大口喘气。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我偏过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上面放着一个淡蓝色的文件夹,病历封面露出半截标签,印着一行字。
那几个字缩成两行小小的铅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我盯了足足半分钟才看明白。
等我看懂那行字是什么意思时,一股寒意从脚底蹿到头顶。
引产记录。手术日期:今天。
我没能护住我的孩子。
我用尽全身力气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布料,闷声哭出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门外走廊里忽然传来婆婆的声音。
她嗓门不小,透过门缝,一字不落地钻进我的耳朵:“……表姐啊,都办妥了,两个闺女,打掉了。你给联系联系邻县那个看月子的老周,等我儿媳妇出了院,过去住一阵,养好了身子回来再怀一个……”
我浑身发冷。
她还在笑。
她刚弄死我两个好好的孩子,她居然在笑!
门外又传来什么动静,像有人快步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然后,门被猛地撞开了。
进来的不是婆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护士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像见了鬼一样。
我认得她。是刚才处置室里帮忙按住我的那个,叫周晓萱。
周晓萱的目光穿过屋里的人,落在走廊上,声音发尖,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乱:“李丽芳!病人的手术记录不对!”
“什么不对?”婆婆的声音从门外的长椅边上传来,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B超报告……写的是双女!”周晓萱的嗓子像卡着东西,“但刚才引产出来的……是两个胎儿,一男一女。男胎已经没心跳了!”
门外安静了。
那种安静,像水漫过头顶一样,憋得人喘不过气。
片刻之后,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碎得很彻底。
然后是长椅翻倒的动静,几个人同时发出惊叫。
有人在喊:“丽芳!丽芳你怎么了!”有人在喊:“快去叫医生,有人晕倒了!”
我一直躺在病床上,手里攥着被角,听着门外混乱的声音。
李丽芳瘫倒了。
那又怎么样?
她能还我两个孩子的命吗?
我把被角塞进嘴里,死死咬住,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不是我婆婆应该受的罪。那是我孩子的命。
06
那天下午的走廊,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撑着手肘从病床上坐起来,小腹坠痛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透过门缝朝外张望。
走廊里乱作一团。
李丽芳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根,两条腿伸得笔直,像一根被抽去骨头的面条。
她的手机摔在两米外,屏幕碎成蛛网,还亮着微弱的光。
旁边立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弯着腰扶她,嘴里叫着“丽芳、丽芳”。
徐伟诚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像被人定住了,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张纸。
周晓萱站在他面前。
她把那张记录单举到他眼前,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你是家属吧?你自己看看清楚。这个是男胎,生下来胎盘还是完整的,明明白白是男婴。B超单上写了双女,可刚才接生下来的,是一男一女。”
徐伟诚伸手去接那个单子,手指在空中抖了两下,没接住。记录单从指缝间滑落,飘到地上。
他跪下去捡,膝盖着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就那么跪着,捏着那一张纸,头低垂着,看不出来是什么表情。
走廊那头,公公徐永祥的身影出现在拐角。
他大概是接到电话赶过来的,套着一件旧棉袄,手插在袖管里。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李丽芳,又看了一眼跪着的儿子,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站在那儿没动,像是张了张嘴,又闭上。
隔了几秒,他转身,一屁股坐到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抱住脑袋,后背佝偻成一个极深的弧度。
我靠着门框,手心里全是汗。
小腹在疼,腰酸得撑不住,但我没有回去躺下。
我看着那一地狼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两个孩子,一团是女儿,一团是儿子。
我婆婆要的是那个儿子,可她亲手把他和那个女儿一起丢了。
老话怎么说来着?
人算不如天算。
李丽芳慢慢缓过劲来。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前冲,像要找我。
徐伟诚拦了一下,被她一把推开。
她扑到我面前,手死死攥着我的胳膊。
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袖口,隔着布料都硌得慌。
“欣瑜!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她嗓音凄厉,“你原谅妈一回!妈给你赔罪!妈这就跪下给你磕头!”
她说着,膝盖当真弯了下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弯到一半,扑通一声跪在走廊地上,仰着头看我,眼泪糊了一脸。
我看了她很久,久到走廊里所有声音都安静下来。
她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妈也是被人骗了”、“不知者不罪”、求我别把事情闹大。
我没有听清她说了些什么。
我只是想起我母亲留下的那只银镯子,想起她说女人一辈子不怕吃苦,就怕走错门。
我错了门吗?
还是说,错的是我太听话了?
我缓缓松开攥着门框的手,转身走回病房。
走到床边时,我脚步顿了一下,俯身从床底摸出我的帆布包。
包里有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装着我偷偷复印的那几张单子。
今天上午在他们推我去手术之前,我去过一次护士站,请她们给我一份B超报告单的复印件。
当时我只想着,万一以后因为孩子的事闹矛盾,我留个底,也算有个说法。
我没有想到,那份报告单,会成为我给自己讨公道的证据。
![]()
07
那晚,父亲程广安赶到了医院。
他进门的时候,我已经被转到了二楼的一间单人病房。
他推门进来,先看了一眼房间,又看了一眼我,把手里提着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没有问他出了什么事,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躺在这里。
他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盛了一碗小米粥,放在床沿上。
粥的香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那只碗,始终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那双开裂的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他什么都没问。他大概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
“爸……”我的嗓子嘶哑,说了一个字就发不出声了。
他摆了摆手。沉默了很久,他说了一句:“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断断续续地讲了。
从B超单上写的双女,到今天手术。
他坐在那儿,一直没有动。
等我说完,他站起来,走到门外。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墙壁上撞了一下。
他没有回来,我没有追出去。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听着病房走廊里细微的动静,一直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程广安又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他把文件袋放在我床头柜上,语气很轻:“病案室我都调过了,签字、监控,都在里头了。你说的那个护士,我也找到了,她愿意作证。”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知道他在等我自己拿主意。
我到底要怎么办。
当天下午,两个穿制服的人敲响了病房的门。
是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接到报案来了解情况。
做完笔录,送走民警,我躺在病床上,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是徐伟诚。
他站在门边,嘴唇干裂,胡子拉碴,像一宿没睡。他张了张嘴,声音涩得厉害:“欣瑜,我妈说……她想当面跟你道个歉。你……你见见她?”
“见了我能说什么?”我平静地问他,“她能把我那两个孩子还给我吗?”
徐伟诚噎住了。
他垂下头站在那儿,手死死掐着门框,半天没接上一句话。
我看着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忽然觉得他陌生得不行。
我问了他一句,是那天在处置室里我喊他的名字时,他转身走了以后才想起来的。
“伟诚,那天你听见我喊你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慌乱。
“你听见了,你没回来。”我的声音很轻,“你把我一个人扔在里面了。”
他嘴唇哆嗦着,眼圈红了,半天挤出一句:“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哭。
我没有力气哭了。
我只是把文件袋收好放到枕头底下,对他说:“你走吧。离婚的事,我让律师联系你。”他怔在原地看着我,好像不相信这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他可能以为我总会原谅他。
可他不知道,那天在处置室里,我喊他名字喊到嗓子破音的时候,我心里那个叫徐伟诚的人,就已经死了。
08
住院那七天,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七天。
每天夜里,我总是从噩梦中惊醒。
梦见那两个孩子,梦见处置室天花板上白惨惨的灯光,梦见我婆婆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醒来的时候,枕头总是湿的。
程广安每天天不亮就熬好粥送来医院,放下碗就去走廊里蹲着抽烟。
他不多话。
但他每天都来。
后来我出院了,他没有来接我,只是给徐家打了个电话,让徐伟诚把我的东西收拾好。
徐伟诚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我冬天的衣服和那只银镯子。
他没有送到跟前,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把东西放在路边的长椅上,转身走了。
程广安走过去,拎起袋子,掂了掂,没有看我,低声说:“走吧,回家。”
回娘家的日子像冬天屋檐上慢慢融的雪,一天一天,过着过着就干了。
头几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想见。
大学舍友打来电话,被我按了,程广安在门外敲了几次门,见我不应,只说了句“饭在锅里”,就不再出声。
到第五天,我实在睡不着也躺不住了,推开窗户。
院里的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地上有一层霜。
小县城的天很蓝,蓝得刺眼。
我站在窗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去县城给人砌墙,我在村小学校的操场上疯跑,鞋底磨破了,回了家不敢说,偷偷拿针线缝。
那时候,苦是苦,可没有一个人能把我按在手术台上。
怎么长大后,我活成了这副任人拿捏的样子。
那天下午,我下楼,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晒着晒着,眼泪就不知不觉淌了满襟。
我没有伸手去擦。
程广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在我旁边蹲下来。
他也不催我喝,就蹲在我身边,拿起一把干玉米棒子,一粒一粒往下搓,搓了许久。
程广安蹲在墙根下,不看我,声音平平的:“你别怕,你爸年纪还不大,能挣钱。你往后想往哪儿走,往哪儿走。”
他说他不能做我的主,让我自己去决定。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晒着冬天的太阳,忽然觉得身上的骨头一寸一寸地回来了。
后来,我去市医院复查了身体。
医生拿着报告单看了很久,问了我的年龄,又问了我做过几次手术,最后沉默了很长的时刻。
他推了推眼镜,尽量用一种平缓的语气说:“宫腔粘连,比你上次来检查时又重了些。回去以后要注意调养,要孩子的可能性,不大。”
我听完这个结果,在医院的走廊上坐了很久。
很奇怪,我没有太难过。
我只是替那两个没有再出生的孩子轻轻松了口气。
他们连这世上难熬的日子,都可以不用过了。
![]()
09
开春以后,许多事情都开始落地。
市卫健委的专家调查组进驻了那家医院。
查了一个多月,出了通报。
B超影像标记错位,肖医生违规接受熟人委托,未按医疗规范进行复核。
护理病历归档存在差错。
此外,手术前的医学建议书经由第三方机构出具,医院的伦理审查签字环节有缺失。
医院被处以罚款,相关责任人被停职。
至于李丽芳,她伪造了“患者家属知情同意书”这件事,则是徐丽香捅出来的。
徐丽香是李丽芳的表姐,早年在医院管过档案。
她翻出旧卷发现那几年的知情同意书笔迹不对,又带着材料到卫健委做了举报。
李丽芳知道后,冲到徐丽香家门口骂了三天。
然而卷宗已经递上去了,撤不回来。
那些日子我不在县里,不知道这些事。
是父亲打电话时断断续续跟我说的。
他说,李丽芳来过家里一次。
那天他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她站在院门口,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他抡起斧子劈开一根老松木,碎片崩出去好几米远。
她没有再往前迈一步。
后来她走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徐伟诚打电话来求过我一次。
他说,他妈天天晚上睡不着,瘦了十几斤,心脏也查出了毛病,问我能不能去医院看他妈一眼。
我拿着电话,听着他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忽然记起去年冬天,他说他妈妈心脏不好的那个晚上。
我只是问他:“伟诚,那天你们带我去医院做产检,你们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打掉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欣瑜,你别恨我妈,她这辈子不容易。”
我没有再说话。
挂了那通电话,我把手机卡抽出来,掰断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我去律所签了离婚起诉书,委托律师把协议寄了过去。
离婚那天,天气很好。
民政局门口有一棵开花的树,花瓣落了满地。
签字的时候,徐伟诚坐在对面,瘦了,也老了。
他签完字,没有立刻起身,对接待员说了句“等一下”,低头在文件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字,徐家名下那套县城的房子,归程欣瑜所有。我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他。他低下头,没有与我对视。
“不用。”我握住笔,在那行字旁边添了一笔,划成一道横线,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房子卖了,折一半的钱,你拿着。往后留给你妈看病吧。”
我把笔帽合上,起身走出民政局大门。
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没有回头。
阳光明晃晃地落在路面上,青石板砖被晒得有些模糊的热气,像一层薄薄的雾在跳。
风里是花瓣的甜味。
原来离开一个错的人,天并不会塌下来。日子还是会继续往前走。
10
搬去临县的那天早上,父亲骑着三轮车送我到汽车站。
他把我的行李箱绑在后斗上,一袋腊肉塞在箱子旁边,又往我包里塞了两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话:“那边要是住不惯,就回来。”
我点了点头。汽车发动时,他站在车站门口,朝我挥了一下手就转过身去。我没让他看到我的眼泪。
到了临县,我在县城一所幼儿园找了份生活老师的工作。
白天给孩子分饭、铺床、系鞋带,忙的时候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晚上住在幼儿园隔壁的小出租屋里,慢慢学会了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把灯关了睡觉。
日子就这样过着,不紧不慢,倒也踏实。
幼儿园的孩子五六岁,说话没有章法,吵吵嚷嚷,却让人心里安静。
有一个叫朵朵的女孩,圆脸,扎两个小辫,父母都在外面打工,奶奶一个人带着她。
她身体弱,老生病,每次吃药都苦得直哭。
那天午后她发着烧,闹着不肯午睡。
我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她床旁边,攥着她滚烫的小手。
她忽然睁开那双眼睛,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妈妈。
我愣了几秒,低头擦了一下眼角,想把她的小手放好。
她又不肯松手,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嘴里嘟囔着:你手上有香香的味道,像妈妈。
我没有抽回手,就那么让她攥着,趴在她床边坐了一个午睡的时间。
看着她平静的睡脸,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起我那两个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
他们走的那天,是不是也在想,妈妈的手为什么没有拉住他们?
那晚我回到出租屋,从行李箱里翻出那只包着红布的银镯子。
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灯光下,镯面上那几道细痕依然清晰,像某种不肯被磨平的印记。
我想起父亲说过,你妈走的时候,一直摸着这只镯子,说她不放心我。
她没什么值钱东西能留给我,就这只镯子,好歹是个念想。
我把镯子套回腕上。还是凉丝丝的,贴着皮肤慢慢转了一圈,转到我给自己鼓劲的那根心弦上。还好。我还活着,我还能走,我还没有把日子过丢。
窗外的月亮挂在半空,边缘有点毛茸茸的,像被谁拿旧棉布擦过一遍。
我关了灯,躺下。
孩子在身边均匀的呼吸声,隔着院墙传到耳朵里来,像一尾小小的鱼,贴着水底游过。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面上,温温热热的一小片。
我穿好鞋,把银镯子往上推了推,推过那截被我咬破过的旧伤疤,拿上钥匙,出了门。
幼儿园的大铁门一开,晨光铺满整个院子。
十几个孩子朝我跑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朵朵举着一张画纸,上面画着一个大太阳,太阳底下站着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歪歪扭扭的。
她仰着小脸,声音脆生生的:“程老师,这是你,这个是我,这个是奶奶!”
我蹲下来,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太阳被我画在了中间,旁边那两个小人手拉着手,小小的,却站得很稳。
我笑了笑,想摸摸她的头,手抬到半空,眼眶先热了一下。
我没有让它掉下来,而是把这颗热意咽回心里。
“朵朵画得真好看。程老师很喜欢。”
我把画仔细折好,收进围裙口袋里。
那片纸贴着银镯子,隔着衣料,带着一点温温热热的东西。
抬眼望去,太阳已经升过院墙,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小孩子们的笑声在晨光里蹦蹦跳跳,像一颗一颗弹起来的豆子。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朝院子中间走过去。阳光落在我肩膀上,暖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