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史实为引、文笔为翼,述历史之趣,发一己之思。文中部分观点属个人管窥,不作史实定论,仅供读者清赏之余,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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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女娲造人想象图)
小时候都问过长辈一个问题:人是从哪儿来的?
答案八成是那一句,女娲拿泥捏的。
小孩听完也就睡了,可您现在把这答案再拿出来咂摸咂摸,越咂摸越不对劲。
女娲是神仙,要什么没有?金子、玉石、玛瑙,要哪样有哪样,可她老人家造人的时候,这些一样没碰,弯腰从河滩上抠了一把泥。
为什么偏偏是泥巴?
这个问题看着孩子气,其实问到了根儿上,神话选什么料造人,暴露的是一个文明怎么理解“人”这东西,材料就是答案。
今天咱就把这把泥掰开揉碎,看看里头到底压着几层东西。
先翻书,女娲抟土这事,古人怎么写的
聊神话,头一件事是看家底,不能上来就抒情,得先问一句,这事儿的原始记载,在哪本书里,原文写了什么。
有意思的地方马上就来了。
女娲这个神,出现得极早,《楚辞·天问》里就有这么一问:
“女娲有体,孰制匠之?”
女娲既然有身体,她的身体又是谁造的?战国时候的人,已经在琢磨这个逻辑闭环了。
《山海经·大荒西经》也提过她,说有一处“女娲之肠”,化为十位神人。
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给“娲”字下的定义更直接:
娲,古之神圣女,化万物者也。
您注意这两个字:化万物。
“化”是生,是变,在最老的那批记载里,女娲跟“捏”字不沾边,她是一位生育型的创世神,万物从她身上“化”出来,跟今天当妈的生孩子是一个路数。
那“抟土造人”这个细节,是哪儿来的?
现存文献里,这条明确记录最早见于东汉应劭的《风俗通》,说来曲折,这段话在今天的通行本里找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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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风俗通义》拓本)
《风俗通义》原本三十卷,传到宋代只剩十卷,这一段属于散佚的部分,全靠宋代类书《太平御览》卷七十八转引,才留了下来,类书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朝廷编的巨型资料库,把上千种书拆成条目卡片。
咱们今天能读到这几十个字,得谢谢宋朝那帮抄书的编辑。
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故富贵者,黄土人也;贫贱者,引縆人也。
“縆”就是大绳子,这段话信息量太大,咱一句一句拆。
头一句,天地初开没有人类,女娲抟黄土作人,“抟”字用得讲究,是用手团、用手揉,跟今天揉面一个动作。
第二句最妙,造人造到后来,工作量太大,“剧务,力不暇供”,女娲胳膊酸了,干不动了,怎么办?拿了根绳子在泥浆里一搅,往上一甩,甩出去的泥点子落地成人。
您细品这个细节,神仙干活也会累,也会“投机取巧”。
第三句更绝,后人给这事儿补了个注解,精心手捏的是黄土人,将来富贵;绳子甩出来的是泥点子人,落地贫贱,
这哪是神话,这是给人分等次。
不过这里头有个点必须说破,应劭落笔时,开头写了俩字:“俗说”。意思是,民间流传的说法,人家一千八百年前就懂一个道理,传说不能当新闻写。
再看那句富贵贫贱的注解,咱动脑子想想,一个还没有贫富差距的社会,会琢磨“为什么有人富有人穷”这种问题吗?不会。
谁提出问题,说明谁正被这个问题困扰,东汉是什么年月?豪族当道,门第这根绳子勒得人喘不过气,所以这句注解,大概率是汉代人自己加进去的,借女娲的嘴,解释人间的差等,研究神话的学者,多数也这么看。
那更早的版本里,到底有没有“抟土”这一节?
不知道!现存文献里找不出比这更早的确切记录,可能先秦就有,口口相传没写下来;也可能这个细节就是汉代人添的,史料在这儿断了,断得干脆,咱不替古人补。
顺带说个有意思的对照,《淮南子·说林训》还记了造人的另一个版本:
黄帝生阴阳,上骈生耳目,桑林生臂手,此女娲所以七十化也。
照东汉高诱的注解,黄帝管阴阳,上骈管耳目,桑林管胳膊手,女娲统筹全局,七十般变化。
您琢磨琢磨,这是流水线作业,女娲是总调度。汉代人想象造人这活儿,已经用上分工协作了。
替女娲盘料,金玉、石头、木头,为什么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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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女娲想象图)
咱换个思路,别光问泥巴凭什么行,先把自己当成女娲的采购,替她把建材市场逛一遍,看看别的料为什么都不合适。
先看石头。
石头不行,太硬,下不去手,更要命的是,石头里长不出东西,一粒麦子搁石板上,一百年还是一粒麦子,干瘪的,如果没风化的话。
您发现没有,女娲手里不是没有石头,她补天用的就是石头,《淮南子·览冥训》记的:
“炼五色石以补苍天。”
同一个神,补天用石,造人用泥。
天要万年不坏,石头正合适,人要能活、能变、能传宗接代,那就只能用泥。
不过话说回来,“补天用石、造人用泥”这层对照,是我从两份材料里咂摸出来的推演,两件事分记在两处,没有任何一部古籍明说里头的讲究,可这两份料单摆在一块儿,这个意思很难不往心里去。
再看金玉。
金玉更不行,那两样是贵物,也是死物,古人祭祀,以璧礼天,以琮礼地,金玉是跟神打交道的礼器,是祭祀的语言。
说白了,金玉是身份的料,泥巴是生命的料,真拿金子捏人,捏出来的只能是财主,捏不出人来。
您再想一层,金玉在人间稀罕,天上大概不缺,神仙做预算,不至于单给“造人项目”批一笔黄金材料费。
该轮到木头了。
木头是减法,得砍得凿,成器靠刀斧,泥是加法,靠揉靠捏,母亲的手,是捏的手,不是砍的手。
木头人这个想象,中国人其实早就有,《列子·汤问》记了个“偃师献技”。
工匠偃师给周穆王献了个木头人,能走能跳能歌舞,唱到兴头上,还朝穆王的侍妾抛媚眼,穆王大怒,要杀人,偃师当场把木头人拆开,里里外外全是皮革、木头、胶漆,穆王看完,叹了一句:“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人的手艺,竟能跟造化干一样的活?
穆王这句话,值得停一下,木头人做得再精,那叫“巧”,是手艺,泥捏的人能哭能笑能琢磨事儿,那叫“造化”,木头人再像人也是傀儡,泥人被捏一把才算活物。
(《列子》成书年代有争议,一般认为是魏晋人编的,托名列子,这里看的是它存下的那口想象力。)
那泥巴凭什么行?
三个字:能长,能捏,能变。
泥是水和土的合体,干土不生,清水无形,两下里一合,成了软乎乎的活料,种子落进湿泥就发芽,这是庄稼人天天看见的奇迹;泥又随手指变形,捏啥是啥,晒干了定型,烧一烧比石头还硬,这又是制陶人天天练的手艺。
一边是地里长的,一边是手里捏的,女娲选泥,等于把那个时代最要紧的两门活命手艺,都请进了人的来历里。
全世界的神,怎么都爱泥巴
光看中国一家,说服力还不够,咱把镜头拉远,看看别家文明怎么造人。
两河流域,人类最早的文字文明,巴比伦《阿特拉哈西斯史诗》讲,众神要造人来替自己干活,杀了一位神,拿他的血肉掺上黏土,捏出了人,血是魂,泥是身,动手捏的,还是生育女神宁图带着一帮接生的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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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库努姆神庙)
埃及,造人的神叫库努姆,羊头人身,他坐在陶轮前,用尼罗河泛滥留下的淤泥拉坯,把人的身体一个一个塑出来,埃及人干脆尊他一声“陶工之神”。
希腊,阿波罗多洛斯的《书库》记着,普罗米修斯造人,用水和土,到公元二世纪,还有位叫鲍桑尼亚的旅行家,专程跑去希腊中部的帕诺佩斯,看两块大石头,当地人说,这是普罗米修斯当年造人剩下的泥料,他凑近闻了闻,说这石头到今天还带着人皮肤的味儿。
希伯来,《创世记》里,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亚当,“亚当”这个词的根,跟“土地”(adamah)是一家子,后来还有那句流传极广的话,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您看出门道没有?
两河、埃及、希腊、希伯来、中国,语言不通,山河远隔,造人这件事上,神们都弯腰抠了同一把泥。
这些文明有一个共同点,种地,制陶。
凡是把命根子扎进土地里、把日子泡在陶器里的文明,都说人从泥里来,反过来看,逐水草而居的族群,讲人的来历,就很少打泥巴的主意。
这不难理解,您让一个天天跟着羊群搬家的人相信自己是泥捏的,他自己都不信,脚底下踩的是草,是马背,不是庄稼地。
所以材料不是随手抓的,一个文明拿什么造人,就等于承认自己靠什么活着,神话是一份没有署名的自画像。
(“自画像”这一句是我的概括判断,您要是不服,可以自己拿这份多文明的料单去对一遍,看对不对得上。)
中国这儿还有个自家的对照,特别有意思。
三国时候,吴国的徐整写盘古开天,讲盘古死后身体化为万物,清代马骕《绎史》引《五运历年纪》,把这份“遗产清单”记得很全:左眼为日,右眼为月,血液为江河,肌肉为田土。
清单末尾还有一句,说盘古身上的虫子,被风一吹,化作了黎民百姓。
人,是巨人身上的寄生虫变的。
您把这两个版本摆一块儿看。
女娲版本,人是母亲亲手捏的,一把黄土,一个一个捏出来的。
盘古版本,人是巨人身子上的虫子。
一个说人是作品,一个说人是寄生,这中间差的不是想象力,是对人的态度。
还有个时间上的冷知识,盘古的故事见诸文字,是三国徐整;女娲见诸文字,战国就有,按文献的辈分排,这位捏人的“妈”,比开天辟地的“爸”,资格还老,至于后来怎么变成男神当家的创世格局,那是另一段故事,今天不展开。
那把泥里,压着三层东西
现在可以回到核心问题了:为什么偏偏是泥?
我琢磨着,这把泥至少压着三层东西,一层比一层深。
第一层,是黄土。
原文里写得明白:抟“黄土”作人。
黄土,特意点名的那种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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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黄河)
中国人整套底色,就是这抹黄,黄河,黄土地,黄帝,连皮肤的颜色都认了这个字,文明从黄土高原边上长起来,庄稼是黄土里种的,城墙是黄土夯的,一个在黄土里刨了几千年食的族群,回答“人从哪儿来”,答案还能往哪儿找?
再补一个制度上的细节,周人立国,把“社”抬进国家祀典的核心,社是土地之神,稷是谷神,两样合起来叫“社稷”。
往后几千年,江山就叫社稷,亡国就叫倾覆社稷,这个逻辑有意思,一块土地、一把谷子,就是国家本身,拿这个心态回头看女娲就不奇怪了,土地不但养人,在老祖宗心里,土地就是人。
第二层,是手艺。
神话的想象力,跑不出手里的活儿。
先民天天看见泥在手里变形,制陶这行当,新石器时代就是成熟手艺,辽西牛河梁的红山文化,考古队挖出一座五千多年前的女神庙,里头供着一尊跟真人差不多大的泥塑女神头像,黄泥掺草禾塑成,眼珠子嵌的是玉石片,考古学家叫她“红山女神”。
这是中国迄今发现最早的大型人物泥塑。
一个人天天揉泥、盘条、烧陶,某天抬头问“人是谁造的”,他脑子里浮现的多半是一双手。
当然,“制陶手艺启发了造人想象”,这一步是我的推演,古人没在陶罐上刻说明书,可它能串起来不少事儿,埃及的库努姆干脆就在陶轮上造人,两河神话里的人也是掺了神血的陶坯。
神的手艺,就是人的手艺的放大版。
第三层,是母亲。
这一层最深。
您回头细看最老的记载,会发现一件事,女娲本来不是“造”人,是“化”人,《说文》说化万物者;《淮南子》说七十化。
这个“化”字,走的是生育的逻辑,不是制造的逻辑,在神话最老的地层里,创造不是一门工程,是一次分娩,创世者是个母亲。
泥这个材料,跟母亲的身份也般配,泥是湿的、软的、能孕育的,种子进去能长出生命。
关于女娲的名字,还有一种现代学者的说法:娲,就是蛙。
青蛙一肚子籽,繁殖力吓人,是生殖崇拜的图腾,女娲的原型就是蛙图腾部族的女首领。
杨堃、何星亮这些学者都这么主张,易中天说得更直白,讲“女娲就是女蛙”。
这个说法音韵上讲得通,仰韶、马家窑的彩陶上,蛙纹一画就是上千年,也站在它那边,可硬证据还是不足,聊备一格,难以定论。
把这三层叠起来看,女娲神话像一处地层,最底下,一位母亲化生万物;中间,农耕和制陶的手艺把“化”改成了“抟”,生育变成了制作;最上头,汉代人又把贫富贵贱压进去,给捏的和甩的定了命运。
每一代人,都往上添自己那层土。
神话从来不是一次写成的,它是一个文明改了几千年的稿子。
至于那个流行的讲法,说女娲独尊是母系社会的投影,后来男神崛起接管创世,对应父系社会,这个框架听着顺,学界对“母系社会”本身算不算普遍阶段却有争议,吵了很多年,没定论。
咱点到为止,不当铁案用。
从泥里来,回土里去
该说说这把泥落到了哪儿。
它落进了中国人的性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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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农耕文明)
农耕文明安土重迁,讲故土难离,讲落叶归根,讲入土为安。
这一整套观念的根,就是“人从土里来”,一个人跟土地的关系,被神话定成了血缘,搬家叫背井离乡,过日子叫守着几亩地,人走了要埋回祖坟。
您发现没有,从生到死,中国人都在跟一把土认亲。
还有个好玩的现象,一个相信自己是泥捏的民族,也特别爱往泥里捏人。
秦始皇的兵马俑,八千个泥人列成军阵;天津的泥人张,一团泥在手里几分钟就捏出一张笑脸。
您琢磨这个事儿,这是把创世倒过来干。
女娲从泥里捏出人,后人往泥里捏回人,每一双捏泥人的手,都在重演自己被造的那一刻。
写到这儿,把话收回来。
女娲用泥造人,金玉石头都不使,不是她抠门,也不是她将就,泥是那个文明全部生计的来路,庄稼从泥里长,陶器从泥里烧,墙从泥里夯,国家拿土地当名字,拿这个料造人,等于告诉子孙一句话,你跟脚下这片地,是一体的。
再说句实在的。
泥,是天地间最不值钱的料,遍地都是,谁也不稀罕,可这把不值钱的料,被捏了一把,就活了,就有了名字,就能哭能笑能琢磨事儿。
神话里最值钱的,从来不是材料,是那一捏。
至于捏成什么样,您也别全指望女娲,咱们打土里来,末了回土里去,中间这几十年,无非是一块泥,被日子和自己捏来捏去。
捏成个什么样儿,书上没写。
女娲也没说。
她老人家只管捏头一把,剩下的,是每块泥自己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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