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七）：项羽杀义帝

项羽

今天继续来讲项羽，这是第七篇，我们来讲一讲项羽为什么要杀义帝。

上一篇我们说到了，项羽分封，这并不是对什么战国旧秩序的恢复，而是打造了一个全新的政治体系。这个政治体系，以楚怀王，就是后来的义帝为天下共主。

你别看这个义帝只是个名义上的，但是他对于这个体系至关重要，是一个枢纽性的人物。为什么这么说呢？有两点。

第一点，尊楚怀王为义帝，这是项羽分封在程序上的需要。没有这么一个合法性的来源，天下的诸侯王怎么来的呢？

第二点，这义帝，他还意味着整个天下有了一个共同的宗主，那所有的诸侯国都在同一个政治体里面了。如此一来，秦朝末年那种天下分崩离析的趋势至少在法理上就终结了，所以这件事情意义重大。

但是很奇怪，项羽给义帝的待遇非常差。按照汉代文献的说法，项羽把义帝迁到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叫郴，就是现在的湖南省郴州市。郴这地方，差不多是湖南省的最南端，你去看看地图就知道了，在那个时代，可以说是蛮荒之地，没有多少开发。

在项羽分封的那么多诸侯王当中，就连最南边的衡山王的都城，都在今天的湖北黄冈，而项羽却把义帝、天下共主南迁到了距离黄冈南边还有千里之遥的郴，今天的郴州。待遇差也就算了，分封没到一年，他干脆还把这个义帝杀死了。

考虑到我们前面讲的楚怀王的重要性，你可能会觉得，这项羽不够明智呀：把义帝迁到蛮荒之地的郴，就等于是把义帝扔出了他的分封体系；而后来呢，杀了义帝，这就等于是把那个名义上的合法性来源自己给否定了。

可是这么做说不通。前面几篇讲过，相信你也得承认：项羽这个人在设计他的分封体系的时候，那个政治思路非常缜密。项羽兵不是一个没有政治头脑的人，那为什么在处理义帝这个核心要素的时候，却表现得这么鲁莽，甚至是愚蠢呢？

汉代的文献虽然记载了项羽对义帝的这些安排，但是没有说清楚背后的原因。那下面呢，我们就基于有限的史料，来推论一下：项羽为什么要把义帝迁到郴这个地方，为什么后来又要杀了他。

楚义帝

先说项羽是什么时候把义帝迁移到郴呢？

史料记载，是公元前206年的四月份。这个时间点很重要，因为这说明，是在分封完毕之后，项羽才开始考虑如何安置义帝。

那项羽公开说的理由是，“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这是《史记》里面的记载。意思是说，古代的帝王，即使拥有上千里的土地，自己的住所也一定是河流的上游。那义帝嘛，既然你原本是楚王，那你就应该住在楚国境内湘江的上游啊，那可不就是郴这个地方吗？条件虽然差了一点，地方虽然远了一点，但是符合您的身份啊。这是项羽的话。

这个理由当然是很扯。那真实的情况是什么呢？现代史学家的推测是，义帝他必须得挪动地方，他要是不挪，那其他的那些诸侯王就会有样学样，他也不挪，所以您得当个表率。

上一讲我们说了，项羽分封有一个重要的原则，就是原来的那些诸侯王、靠血统上位的那些诸侯王，对不起，虽然你们还是王，但是换个封号，还要换个地盘，怎么换呢？把你们的地盘往边上挪，那中间空下来的地盘给谁呢？给在战场上立过功的人嘛。

所以，义帝率先挪地儿，就是给其他的这些要挪地盘的诸侯王当个榜样。

史学家为什么会有这种推测，来源就是，当时的韩信也是这么看的。当时韩信被刘邦拜为大将之后，他对项羽有这么一番分析。他说你看，这项羽带头把义帝从彭城挪走，彭城就是今天的徐州，那些将领们才能跟着把旧王们从原地盘上挪走。这是韩信的分析。

当时在齐国发生的一件事儿可以侧面印证韩信的这个判断。

那年五月份，项羽封的新齐王去齐这个地方去当王，要去上任 。那原来的那个齐王的相国说，你谁啊？不认识你。然后生生地就给赶走了。但是，仅仅过了一个月，到了后来的六月，原来的齐王田市还是听从项羽的分封，乖乖地去即墨，就是今天山东即墨那个地方，当了他的胶东王，这胶东王就是项羽新封的。

你看，原来的齐王挪地方了，这很奇怪啊。新齐王不是被你赶跑了吗？你已经让他滚了，这旧齐王田市为什么还要听项羽的话，跑去即墨当胶东王呢？

很显然，这中间发生的事儿，就是楚怀王去郴的这个动向影响了他。连楚怀王都被项羽弄走了，你这个齐王你还敢不走吗？

项羽非要让义帝走人，可能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为啥？就是义帝身边肯定还是有一些班底的嘛。你想，项羽带兵打仗，在前方，义帝在后方，待在彭城、徐州。那前方项羽是老大，后方义帝就是老大。老大嘛身边肯定多少是有一些小弟的，义帝有一套自己的班底。

让义帝走人，这些小弟自然也就从义帝的系统里面被剥离了。谁愿意跟他去南方还没开发的郴州去受苦呢？所以项羽是四月份派人去迁的义帝，但是义帝应该是过了一段时间才走的，估计也就是五、六月份吧。

有意思的是，《史记·项羽本纪》和《高祖本纪》里面针对这个局面都说了一句话，说针对义帝，“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从这句话看，我们展开一下想象，应该是项羽通过什么施压呀、策反呐，让怀王的那些追随者被瓦解掉。

在我们现在看到的史料中，当时的临江王共敖，还有大将陈婴和叔孙通，以前都是追随怀王的，都是怀王的班底，后来才跟随项羽。“其群臣稍稍背叛之”应该指的就是这些人。义帝大概是看到大势已去，这才不情不愿离开了彭城。

那项羽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既能避免与义帝公开决裂，又可以让义帝脱离自己原先的社会基础，把他跟潜在的支持者隔离开来。这就把他对项羽分封体系的破坏性、威胁性都降到了最低。

好了，既然迁走义帝这招能达成这么多目的，项羽为什么后来又要杀他呢？史料记载，他还不是自己派亲信去杀的，而是暗中指使当时的衡山王、临江王和九江王在长江上劫杀义帝。

请注意啊，几条史料都在说，项羽“阴令”杀义帝。这“阴令”的阴，是暗地的意思，暗地里下命令。也就是说，不是公开杀，而是制造盗贼劫杀这一类的事故假象。那既然是“阴令”，是秘密地干，那知道的人就应该是越少越好，为什么项羽还要让三个王都参加这件事呢？你想，那个时候的通讯条件，通知了三个王，再加上传令的，不定多少人知道。

这说明啊：即使是私下干，项羽也不打算独自背锅，他要多绑几个人上他的贼船。那请问什么样的人能上这一班贼船呢？当然是大家利益一致嘛，面对一样的挑战嘛，这个时候才能联手干一件不光彩的事。

那是什么挑战呢？我们只能推测。合理的推测是这样的：就是楚怀王拒绝义帝这个身份，坚持自己：我还是楚怀王，我不是什么义帝。

那你想，参与谋杀义帝的三个王，衡山王、临江王、九江王，再加上项羽，这四个人，他们共同的身份是什么？就是分封在原来楚国境内的所有的诸侯王。如果这个熊心，他就是坚持我是楚怀王，那么，原来楚国境内就不可能再封王，封在原楚国境内的四个王就没有了合法性。

这可能就是这四个王共同面临的那个挑战。本来这种事，越秘密越好，但是我一个人干，我手上沾血，你们都得利？那不行，大家手上都得沾点儿血。所以，这四个王就得联手。

好，说到这，又冒出来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要选在这一年的八月份，尤其是在义帝动身去郴州的路上去杀他？你不觉得吗？这个时间和地点的选择非常的蹊跷。

如果这位熊心、就是楚怀王从此就去了郴那个地方，老老实实当他的义帝，项羽不一定要杀他的。而且，假如项羽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要杀他，那何必不把他留在彭城呢？控制在自己手里呢？想杀他不是随时都有机会吗？为什么要选在路上下手呢？在路上，消息容易走漏，也很容易被他逃掉。

所以你看，这个地方，还需要一个推测。史学家也给出了一个合理的推测，就是离开彭城上路的这位熊心，他肯定是一边在路上走，一边各种不服，一边各种散布：啊，我就是楚怀王，我才不当什么义帝呢。

好了，政治影响不断地在扩散。所以呀，等到了八月，项羽已经不能再容忍了，必须要除掉他了。

如果我们再考虑到这个时候天下时局的发展，就更容易理解项羽为什么这么做了。

到了八月份，这个时候天下形势已经变得非常复杂：项羽新封的什么胶东王、济北王都被原来齐国的国相给杀了。你看，局势不稳了吧？但是，更要命的是，刘邦已经杀回来了。

公元前206年的四月，刘邦去了汉中，当他的汉王。去的时候呢，还把栈道给烧了，那意思是，我不打算回来了。

就这么做了一番姿态表示之后，仅仅四个月，到了八月份，刘邦就杀出汉中，杀回了关中，把负责看住他的那位章邯打得大败。所以项羽精心算计的分封体系，仅仅四个月就遭到了这么巨大的挑战。

刘邦还定三秦地图

好了，我们再回到这一讲我们的核心，我们讲那个楚怀王熊心。如果这个熊心还是一路公开宣扬：啊，我是楚怀王，我不是什么义帝。那么，不但项羽的分封体系不合法，就连他西楚霸王的身份也不合法，而刘邦杀回关中，就是在反抗项羽的分封体系，在为这位义帝鸣不平。于是，项羽决定除掉这个坚持认为自己是楚怀王的人。

而且，半路截杀还有一个好处，就是：项羽公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可以声称，这只是义帝遭遇盗匪而遇难了。人死了，但是这个位置还是在的。项羽的分封体系在法理上就仍然成立啊。项羽这个时候只需要再替补一个义帝就可以了。

好，让我们再回头来复原一下项羽杀义帝的大概过程。请注意，以下讲的仅仅是推测，因为真实的历史没有留下详细的史料。

项羽分封，尊怀王熊心为义帝，但是熊心呢坚持认为自己还是楚怀王，这对项羽分封体系的执行就构成了障碍；同时刘邦响应熊心的号召，杀出了关中。于是，项羽先把被称作义帝的熊心迁出彭城，随着形势的变化，最后决定把他劫杀于江南。

你发现没有，到了这个时候，天下的政治格局又变啦，虽然只过去了几个月。义帝这么一死，项羽代表的新崛起的武力，和传统的血缘合法性之间那种本来就很脆弱的平衡关系这就又断了。所以政治格局又飞速地向下一个阶段去演化。

楚汉战争很快就开打，之后不到四年，项羽就战败、就自杀了。所以，我们很关心这个问题啊，为什么项羽失败得这么快呢？他的分封体系怎么就崩溃得这么迅速呢？我们下一讲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