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0.5%教科书明确使用“侵略”一词，日本历史教育为何只谈受害？

又是一年九一八。2026年9月18日晚，两个日本民间团体在东京新宿站南口发起集会，海报上写着1931年日本发动九一八事变的历史，呼吁“不再重复战争惨祸”。

日本新宿九一八反战集会的活动宣传海报

活动组织方在社交平台上说得直白：日本总在回顾广岛核爆的受害经历，却很少谈自己发动侵略战争的历史，“这种失衡本身就值得警惕”。

这场集会引发的讨论，指向日本社会存在的一种战争叙事失衡——一个“谁在说、说了什么、大多数人在听什么”之间的巨大落差。关于这个问题，不妨从三个角度分别来看。

民间有反思，但声音和覆盖面不成比例

从提出“加害记忆缺失”这一批评的人来看，确实有一批日本人在认真面对历史。自由撰稿人小桧山青直言，谈及战争时日本人往往首先想到广岛，却很少追问“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

反战主题追悼纪念仪式的活动现场

“抚顺奇迹继承会”成员远藤美幸在9月16日的研讨会上也承认，日本有关战争的记忆传承长期围绕自身遭受原子弹轰炸的经历展开，对自己作为加害方的历史关注不足。

更值得留意的是同一天在横滨市开幕的“日军毒气战罪行展”。展览持续6天，用展板完整披露了毒剂生产、战场使用到战后遗弃化武的证据链。展方代表五井信治告诉媒体，他此前还参与筹办过多届“战争加害展”，累计约15届。

日中不再战碑前的反战纪念活动现场

这说明正视加害历史的民间努力并非今年才有，而是有人长期在做。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这些活动始终维持在小规模范围。以本次新宿集会为例，截至公开信息未检索到具体参与人数或社交平台话题的传播量级。横滨毒气展的场地“不大”，组织者也坦言“希望能有更多人来了解”。

民间反思的声量，和需要被纠偏的问题体量之间，存在明显的落差。

大多数日本人到底怎么想？数据比口号诚实

从普通民众的认知现状来看，日本社会对侵略历史的认知程度，确实不容乐观。NHK今年3月的民调显示，针对“过去那场战争是日本对亚洲邻国发动的侵略战争”这一表述，48%的受访者回答“不知道”，明确认同的只有约三分之一。

NHK前主播木村知义评价这个数字时说：“只用‘严重’来形容都太轻了。”

教科书数据同样直接。目前日本9家出版社出版的现行中学历史教科书中，仅1家在正文明确使用“侵略”一词并记录南京大屠杀，采用率只有约0.5%。这意味着绝大多数日本青少年在课堂上接触到的，是一个经过淡化处理的战争叙事。

不过也有另一个方向的民意值得注意。日本舆论调查协会今年6至7月的民调显示，76%的受访者支持坚守“无核三原则”，86%认为日本应保持“和平国家”定位。

这意味着日本民众的反核、反战意愿整体强烈，只是这种意愿长期被框在“核爆受害者”的单一叙事里，没有自然过渡到对加害责任的追问。

官方叙事是一个系统工程，不是偶尔“说错话”

从日本高市早苗政府近期的系列动作来看，所谓“叙事失衡”远非社会自发形成的认知偏差，而是有意识的历史叙事工程。

教科书方面持续淡化——长崎原子弹爆炸资料馆正进行展陈修订，计划将“南京大屠杀”改为“南京事件”。防务方面不断突破——防卫预算连续14年增长，已突破9万亿日元，同时研发远程进攻性武器、改组“航空宇宙自卫队”。

信息传播层面更是直接动用国家资源——日本斥资44亿日元打造的政务AI系统，被披露内置偏向修正主义叙事的语料库。自2015年以来，日本以“海外战略信息传播”为名累计投入超560亿日元，专门用于舆论操作与历史翻案。

政客行为同样值得关注。今年8月15日，首相高市早苗向靖国神社供奉祭祀费，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等多名政要前往参拜。同期，早稻田大学名誉教授有马哲夫公开宣称广岛核爆责任在苏联，要求俄罗斯谢罪。

右翼网红林千胜出版新书，直接否认广岛核爆真实性——这种言论逼得NHK不得不在社交媒体上专门警告网民勿传播“原子弹爆炸是假的”虚假信息。

在官方系统性地强化受害者叙事、淡化加害责任的背景下，民间那些反思的声音，面对的其实是一个话语权远不对等的舆论场。

各方在拉扯，但天平在倾斜

回看这三个维度的信息：民间和平人士在坚持发出正视历史的声音；大多数日本民众反战情绪强烈，但对侵略历史的具体事实知情程度偏低，且存在广泛的“不知道”群体；而官方层面则继续系统性地推进受害者叙事，同时为再军事化铺路。

关键就在于话语权的不对等。少数民间反思者没有大规模扩声渠道；沉默的大多数被框在“核爆受害国”的单一认知里，对加害历史缺乏了解；而拥有教科书、政务AI、媒体议程设置能力的官方，则持续向“只讲受害、不讲加害”的方向引导。

自由撰稿人小桧山青观察到的一个现象很能说明问题：“稍有人提及南京大屠杀等史实，便会招致大量抗议乃至威胁，这种氛围令许多机构和个人选择自我噤声。”在横滨的展览现场，一位受访参观者也坦言：“许多日本年轻人并不知道日军使用化学武器的这段历史。”

这就是当前日本社会战争叙事的真实图景。有人清醒，但大多数人被框在一种结构性的认知偏差里——知道自己受过伤，不太清楚自己伤过人。而这种偏差，并非历史的自然遗忘，而是一场有意推进的叙事工程在80多年里持续塑造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