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闹哭得撕心裂肺。
我推开门,屋里灯没开全,程书怡坐在围栏边,手里拿着奶瓶,孩子别过脸去不肯喝。她抬头看我,眼眶通红。
“你妈到底什么时候能来搭把手?”
我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加班到九点半,公交挤了一个钟头,进门连鞋都没换,先听到这么一句。
“我妈不来有她的理由。你嫌不愿意过就走,孩子我自己也能带。”
话出了口,我才觉得重了。可收不回来了。
程书怡没哭没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进了卧室,拉出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闹闹在围栏里张着手喊妈妈,声音越来越尖。
我愣在原地。尿布袋边露出一角白纸,我抽出来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说不出话,只感觉有什么东西狠狠勒住了胸口。
![]()
01
那晚程书怡没回来。
闹闹哭了将近一个小时,嗓子哑了才慢慢停下来。我抱着他在客厅里转圈,一只手托着他后脑勺,胳膊酸得发颤,他总算睡着了。
我把他放进婴儿床,轻手轻脚退出来,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又黑又静。茶几上有个水杯,是程书怡白天用的,杯沿上有个小缺口,她一直没舍得扔。
我们结婚五年了。刚结婚那阵子,两个人都有正经工作。她做市场,我做开发,收入差不多。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挺有奔头。
闹闹是去年春天生的。
怀他的时候程书怡高龄,孕吐厉害,住了两回院。
生完孩子她本打算休完产假就回去上班,可没人带娃,托育园排队排不上,请保姆又不放心。
商量来商量去,她先换了份清闲的工作,工资少了大半,先熬到孩子上幼儿园再说。
我当时觉得这是最妥当的安排。
程书怡嘴上没说什么,但我记得她签新合同时,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没出来。我推门进去,她笑笑说没事,就是把原来攒的那些证书收拾收拾。
那笑我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心里堵得慌。
那阵子她每天六点起床,给闹闹喂奶、换尿布、做辅食,自己匆匆扒两口饭就赶着去上班。
下午赶回来接孩子、买菜、做饭、洗碗、给孩子洗澡、哄睡。
一套活忙完,十一点多才能坐下歇口气。
她瘦了不少。
我妈住在城郊,退休了,也不算远。
当初说好了,孩子半岁后她隔三差五来搭把手。
前几个月还好,我妈一周来两三天。
到了闹闹八九个月大,来得越来越少了。
先是说腰不舒服,后来说最近天热不想跑,再后来电话里支支吾吾,说了几句就匆匆挂了。
程书怡不高兴,但也忍着没说。直到那天晚上,她大概实在撑不住了。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烦躁。家里静得出奇,闹钟滴答滴答走。我躺下又睡不着,翻了半天手机,最后拨了程书怡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断了。
她挂的。
我又拨了一遍,这回响了一声,直接被掐断。第三次拨过去,关机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拱了一下。结婚这五年,她从来没关过机。
那是我头一回觉得,事情可能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半夜闹闹醒了,哭得撕心裂肺。我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冲奶粉,不知道多少水配多少勺奶粉。
奶粉罐上的字密密麻麻,我在昏黄的灯光下眯着眼看了半天,手一抖,奶粉撒了半个灶台。
最后冲出来的奶,我尝了一口,甜得齁嗓子。
闹闹喝了一口全吐了,喷了我一身。
他哭得更大声了。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头发乱糟糟的自己,衬衫上沾着奶渍,眼圈发青,活像个笑话。
那天晚上,我翻遍进门玄关柜的抽屉,想找一支退烧药备着,结果翻出一个小本子,程书怡的笔迹。封面有点卷边。她记了什么东西都用这个本子。
我翻开第一页,是闹闹的喂养记录,时间、奶量、睡眠情况,写得清清楚楚。
再往后翻,看到某页角落里夹着一张纸条,像是从化验单上撕下来的边角,上面有一行字:“爸的情况看着不乐观,还是尽早去医院再查一次。”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说的是谁爸?我爸还是她爸?我拿着那张条站在原地发了半天呆。
想不通。我岳父去年刚做过体检,报告我也看过,身体硬朗得很。那就只剩我爸了。可上个月我回家吃饭,他还能和我喝两杯啊。
我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但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闹闹在屋里又嚎了起来。我把纸条夹回本子里,扔进抽屉,跑去哄孩子了。
后来好几天,我回想起那个晚上,总觉得自己蠢得像头猪。一个人已经把东西放在你面前了,你愣是看不见。
02
周五下午,闹闹在托育园发烧了。
老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开会,手机震了好几回我才抽空看了眼。
等我赶到托育园,闹闹的小脸烧得通红,额头贴着退烧贴,一看见我就哇地哭起来。
老师抱着他轻轻颠着,说:“刚才还好好的,午睡醒了就有点热,测了体温三十七度九,你先带回去观察观察。”
我抱着闹闹出了门,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先把孩子塞进儿童安全座椅里。闹闹挣扎着不肯坐,手朝我伸过来哭着要抱。
我蹲在车门口,一头汗,又是哄又是在兜里摸手机查附近哪儿有儿科门诊。
在医院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开了药,取了药,折腾到家,天已经擦黑。
我熬了一点白粥,闹闹不肯喝,用勺子喂到他嘴边,他偏过头去,把粥全蹭到围兜上。
我又手忙脚乱地煮了面条,剪碎了,他还是一口不吃。
饭菜的香味飘出来,我只觉得腻。
最后我自个儿坐在饭桌前,面对着一大碗没人动的粥面。
闹闹在地上玩积木,搭了两块就倒了,瘪着嘴想哭。
我把他抱起来,在客厅里转圈圈,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他总算安静下来,趴在我肩头,小手揪着我的领子。温热的小身子贴着我的脖子,柔软得让人心里发酸。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程书怡在的时候。
她是怎么做到一边哄孩子一边做饭的?
她是怎么知道闹闹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困、什么时候只是想撒娇要人抱?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
我拨了程书怡的电话。彩铃响到即将挂断。
我几乎不抱希望了,可电话通了。那头很安静,像是她刻意屏住了呼吸。
“闹闹今天发烧了,”我说,“三十七度九,看过医生了,药也开了。”
她沉默了两三秒,声音有点哑:“退烧药吃了吗?”
“吃了,喂的时候吐了半口,后来补了一点。”
“补了多少?”
她问得很细,像在考我。我说了剂量。程书怡没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你多注意他夜里温度。”
然后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心里空落落的。闹闹在地板上拍着积木,嘴里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像是少了半边屋顶一样。
那天夜里我给闹闹量了三回体温。
凌晨两点的时候稍微高了一点,我给他喂了药,又用湿毛巾擦了擦额头和后背,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含糊了一句:“妈妈。”
我手里毛巾顿了顿,把他揽进怀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二天早上退烧了。闹闹精神恢复了一些,坐在餐椅上啃磨牙饼干,糊了一手一脸。
我把围兜解下来,搓了好半天才搓干净上面的饼干渍和鼻涕。
那之前程书怡干这些事的时候,我从来没觉得那也是活。
![]()
03
我妈来了。
我没办法了。
闹闹发烧好了,但变得更黏人,走开半步就哭。
我这周手里还有个项目要上线,实在没法请假了。
只好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接的,听完沉默了几秒,说“好,我明早就过来。”
第二天八点多,她到了。拎着一个布袋子,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卡别着。
她进门先看闹闹。闹闹有点认生,躲在沙发角落里,咬着手指头打量她。我妈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软糖递过去。
闹闹看了看糖,又看了看我,慢慢爬过来接过糖,没往嘴里塞,攥在小手里,小手一松一紧地捏着。
我妈笑了笑,那笑有点牵强。她起身去厨房洗了手,系上围裙要煮饭。我说我吃过了。她嗯了一声,站在灶台前发了一会儿愣。
中午,我带着闹闹在客厅玩积木,我妈炒了两个菜端出来,搁在桌上。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有点心不在焉。
然后她掏出手机,走到阳台上去打电话。我手里拿着积木,余光瞥见她的背影,莫名觉得她好像老了不少,背微微佝着。
她电话打了七八分钟才回来,见我看着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挤了个笑:“公司同事,有点杂事。”
我没多想。
但那天下午,我发现她偷偷走了两回神。
一次是水龙头开着忘了关,水漫出了水池。
一次是给闹闹削苹果,削到一半停了手,拿着水果刀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说:“妈,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愣了愣:没有,就是最近没太睡好。你把闹闹看好就行,别操心我。
当天晚上,闹闹睡着后,我出来倒水。我妈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出来,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扣了过去。动作有点慌。
我装着没看见,倒了水,回了房间。关上门的一刹那,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妈以前不这样。
她这个人,一辈子风风火火,做什么都麻溜利索。
小时候我爸常出差,家里一应大小事全是我妈操持,她从来没在我面前露过半点儿疲态。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到程书怡的号码。盯了一会儿,没拨出去。电话接通了又说什么呢。
闹闹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攥成拳头,举过头顶,嘴里砸吧了两下。我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心口涌上一种又软又涩的滋味。
我自言自语地低低声说了一句:“书怡,你到底瞒着我什么?想不明白啊。”
04
那天傍晚,我妈说要出去买菜。她出门时忘了带钥匙,我在厨房听见门锁咔嗒一声响,追出去时人已经进了电梯。
我本想喊她,想想又不急,等她回来再开就是。我抱着闹闹回屋,这才看见她手机落在茶几上了。
屏幕亮着。没有锁。微信界面停在一个聊天框上,对方的备注是“慧芳”。发送时间就是我妈出门前。
我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瞄见了那句:“慧芳,那边的床位还有吗?大概多少钱一个月?”我脑子一嗡。
我妈的微信我加了七八年,她打字慢,平时最多发个语音。
那个“慧芳”是谁?
什么床位?
什么价格?
我站在原地,屏幕暗了又亮,我又划开,往上翻了翻。
“慧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