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民宿走廊的灯忽明忽暗。
我攥着手机,光脚站在杨萍房门外。
里面有人压低声音说话,我听见自己的名字,还有合同、保险、药几个词。
门没锁,我轻轻推开一条缝。
桌上摊着我的身份证、银行卡,旁边是一只没标签的白药瓶。
杨萍背对着我,正把粉末倒进我的保温杯。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游客。
我腿一软,保温杯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毯上,闷响一声。
屋里瞬间安静。
我没敢再看第二眼,转身就跑,连夜打车逃出那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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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徐卫国,今年六十五,退休前在国企管了半辈子仓库。
老伴郑淑英走了三年,儿子徐刚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回来一趟。
我退休金一万二,房子两套,一套自住,一套出租。
按说日子该过得滋润,可一个人守着空屋子,电视从早开到晚,就为了听个响。
每天早上六点,我准时醒。
给阳台上的绿萝浇水,下楼买两个包子一碗豆浆。
卖包子的小刘认得我,每次都多给一勺咸菜。
回来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按一圈,没一个台看得进去。
中午煮碗面,午睡到三点。
醒来盯着天花板,能盯半个小时。
那种空,说不清道不明,像胸口堵了团棉花,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郑淑英在的时候,家里不是这样的。
她爱唠叨,嫌我袜子乱扔,嫌我炒菜盐放多了。
那时候烦,现在想听也听不着了。
她走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她没织完的毛衣。
护士出来说节哀,我点点头,毛衣上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我这三年过的日子。
徐刚每周打一次电话,每次不超过五分钟。
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吃了没,药按时吃没,有事打电话。
我说没事,都好。
其实好不好,我自己也说不清。
有一回我感冒发烧,躺了两天,没告诉他。
后来他知道了,在电话里急,说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小病,扛扛就过去了。
他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说你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这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说行,你注意身体。
挂了。
老友蔡定国住隔壁小区,比我大两岁,也是个鳏夫。
他老伴走得更早,快十年了。
他天天往公园跑,下棋、打牌、看人跳舞。
那天他拽着我去广场舞场子,说别老闷在家里,早晚闷出病来。
我嘴上说不去不去,架不住他硬拉。
到了地方,音乐震天响,一群老头老太太扭得正欢。
我站在边上,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蔡定国努努嘴,说看见那个穿红裙子的没,姓杨,退休护士,人可热心了。
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正教一个老头踩步点。
她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头发烫了小卷,扎在脑后,看着干净利索。
她教完那个老头,转头看见我,主动走过来。
“新来的吧?来,我带你。”
她说话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南方口音。
我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被她拉住了。
她的手心温热,干燥,有薄茧。
我笨手笨脚跟着她走步子,踩了她两脚。
她没恼,笑着说没事没事,多踩几回就会了。
跳完一曲,她额头上沁了层细汗。
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我一张,又掏出保温杯喝了两口水。
她说她叫杨萍,五十二,离异,女儿在外地工作。
以前在医院当护士,退休了闲不住,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那天散场,她邀我去喝豆浆。
街角有家永和,她抢着付了钱。
我说哪能让你请,她说下次你请。
这话听着平常,可我心里动了一下。
下次,那就是还有下回。
回到家,屋里还是那股闷味儿。
可脑子里多了点东西,是杨萍笑起来的样子。
我把电视关了,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拿起手机,翻到蔡定国发来的微信,问他广场舞几点开始。
蔡定国回得倒快,后面跟了句:老徐,杨萍这人吧,对谁都热情。我没细想这话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他是想提醒我,又不好意思明说。
02
杨萍加了我微信。
第一天就发来语音,问我今天怎么没去。
声音软软的,像在耳边说话。
我说腰有点酸,她说那得注意,别硬撑。
第二天早上,她直接来我家敲门,手里提着菜。
“一个人做饭麻烦,我多买点,咱俩一块吃。”
她进门就系围裙,洗菜切菜,手脚麻利。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低头切土豆丝,刀工细得很。
她边切边说,独居男人最容易糊弄自己,顿顿凑合,身体哪受得了。
我应了声,鼻子有点酸。
郑淑英在的时候,厨房里也是这个动静,砧板响,油锅滋啦。
吃饭时她问我退休金多少,我说一万二。
她筷子停了一下,说那够花了,一个人花不完。
我说花不完也没意思,没人分享。
她低头扒饭,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她退休金才三千多,日子紧巴巴的。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钟头。
她洗碗,我擦桌子。
她手伸进水池里,袖口滑上去,我看见她小臂上有一道疤,不深,浅粉色的。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以前在医院被病人抓的,没事。
我没多问。
徐刚打电话来那天,杨萍正好在。
我坐在沙发上接电话,她在旁边擦桌子。
徐刚问,爸,最近没跟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往吧。
我说什么叫乱七八糟,都是正经朋友。
他说现在专骗独居老人的多得很,你留个心眼。
我有点上火,说你自己一年回来几趟,管得倒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说行吧,你自己注意。
杨萍看我脸色不好,递了杯水过来。我说没事,孩子大了不由爹。她说孩子也是为你好。这话听着舒坦,比徐刚那硬邦邦的口气强多了。
过了几天,杨萍跟我说,她朋友在桂林开了个康养基地,山清水秀,空气好得很。
她说想出去散散心,问我愿不愿意搭个伴。
我犹豫了。
她说没事,你想想,不勉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万二一个月,花不完,留着干什么。
徐刚有他自己的日子,我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第二天我跟杨萍说,去。
她笑得眼睛又弯了,说那我订票,咱们坐高铁去。
我没跟徐刚说。说了他准要唠叨,什么防骗什么安全。我都六十五了,还分不清好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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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铁上杨萍靠窗坐,一路给我讲桂林怎么怎么好。
她说马洪涛是她以前病人家属,开康养基地开了七八年,靠谱。
我问马洪涛是干什么的,她说以前做医疗器械,后来转行做养老。
我哦了一声,没多想。
她剥了个橘子递给我,指甲缝里沾了橘皮汁,黄黄的。
我接过来一瓣一瓣吃,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匀匀的。
窗外田野飞快往后退,车厢里暖融融的。
那一刻我觉得,这趟出来值了。
到了桂林站,一辆黑色商务车来接。
开车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叫杨宇,杨萍说是她弟弟。
杨宇话不多,帮我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喊了声徐叔。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越开越偏。
两边从高楼变成矮房,又变成山和树。
民宿在半山腰,一栋三层小楼,白墙灰瓦。
四周除了树就是山,安静得过分。
杨萍说这地方清净,适合养老。
我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确实比城里舒坦。
空气里有股草木的潮气,混着炊烟味儿。
远处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
晚饭是杨宇做的,三菜一汤。
吃饭时杨萍给我倒了杯茶,说是当地野山茶,安神。
我喝了两口,有点苦,后味发甘。
那晚我睡得沉,一觉到天亮。
可白天总觉得犯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都能打盹。
第二天晚上,杨萍接了个电话。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起身去了屋外。
我透过窗户看见她在院角走来走去,压着声音说话。
说了十来分钟才回来,脸色不太对。
我问谁啊,她说女儿,没事。
第三天,我翻她放在桌上的包找纸巾,摸到一叠硬卡片。
抽出来一看,是身份证。
三张,都是她的脸,名字却不一样。
我愣住了,把身份证塞回去,没吭声。
她回来时我假装看手机,她也没发现。
那天下午,又来了一对老夫妻,七十上下。
男的走路要人扶,眼神发直。
女的跟杨萍打招呼,两人走到一边嘀咕了半天。
我凑过去想听,杨萍看见我,立刻换了话题。
晚上她给我泡茶时,手抖了一下,热水溅出来烫了手背。
她说没事没事,我自己没拿稳。
我掏出手机想给徐刚发个消息,发现信号只有一格,发不出去。
我问杨萍这地方信号怎么这么差,她说山里都这样,明天去镇上就有信号了。
我信了。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见隔壁房间有说话声。
贴墙听了半天,只听见杨萍说了一句,快了快了。
别的听不清。
我躺回床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04
第四天,马洪涛来了。
四十来岁,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油亮。
一进门就握着我的手说徐叔,欢迎欢迎。
他说话嗓门大,中气足,看着像个干事业的。
他带我去参观康养基地。
基地在民宿后面,几栋新建的小楼,外墙刷得雪白。
里面装修得像宾馆,有棋牌室、理疗室、餐厅。
马洪涛指着一间朝南的房间说,徐叔你看这间,阳光足,推开窗就是山景。
现在交十万,每年返两万,住的话优先安排,不住就当投资。
我算了算,十万一年返两万,比存银行划算。
我说考虑考虑。
马洪涛说没问题,但名额有限,这间是最后一间朝南的了。
杨萍在旁边接话,说老徐你退休金高,十万不算什么,机会难得。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下午我在走廊里碰见那对老夫妻中的老太太。
她端着盆子出来倒水,我叫了声大姐。
她抬头看我,眼神慌慌张张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看见她手腕上有淤青,紫红紫红的一圈。
她顺着我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发毛。
那淤青的颜色深得吓人,不像磕的碰的。
我回屋想给蔡定国打个电话,手机还是没信号。
杨萍来敲门叫我吃饭,看我拿着手机发呆,说徐叔,明天去镇上,我陪你去办张当地卡,信号好。
蔡定国突然打电话来。
信号断断续续的,他声音急,说老徐你在哪呢。
我说桂林。
他说杨萍以前也带别的老头出去旅游过,后来那老头住院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说你听谁说的。
他说你别管了,赶紧回来。
电话断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攥得发烫。杨萍从后面走过来,问我谁的电话。我说蔡定国,没事。她哦了一声,眼神闪了一下。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几张身份证,信号不好,手背上的烫伤,老太太手腕上的淤青,蔡定国的话。
这些事像珠子,串不到一起,可又都在那儿摆着。
第五天上午,徐刚突然出现在民宿门口。
我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他脸色铁青,说来开会,顺路看看你。
杨萍笑着迎出来,说小徐来了,快进来坐。
徐刚没理她,把我拉到院子外面。
“爸,你跟我回去。”
“回什么回,我出来玩几天怎么了。”
“这人不对劲,我查过了,她根本没有护士资格,那个马洪涛有前科。”
“你查人家干什么,你吃饱了撑的。”
徐刚掏出手机要给我看什么,我一把推开。
我觉得脸上挂不住。
杨萍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表情委屈。
我冲徐刚吼,你走,别在这给我丢人。
徐刚盯了我半天,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塞进我外套口袋,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派出所的防骗宣传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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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六天晚上,杨萍照例给我泡了茶。我端起来要喝,想起白天徐刚的话,又放下了。我说今天不渴。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十一点我躺下,假装睡着。
隔壁杨萍的房间一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平时这个点她早睡了,今天反常。
我竖着耳朵听,听到脚步声、低语声,还有人从外面进来的声音。
快两点时,我听见杨萍房里有男人说话。
不是杨宇的声音,比杨宇低沉。
我悄悄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廊没开灯,只有杨萍房门下透出一线光。我摸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门没锁,我一推,开了一条缝。
桌上摊着东西。
我的身份证、两张银行卡、保险单,还有一只白色药瓶,没有标签。
杨萍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我的保温杯,正把药瓶里的粉末往里倒。
她旁边站着马洪涛,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低头翻看。
杨宇站在窗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马洪涛说,明天让他签合同,不签就加量,别让他打电话。
杨萍嗯了一声,手在抖。
她倒完粉末,把药瓶拧好塞进兜里。
然后她转过头,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感觉到什么,目光正好对上门缝。
我看见她的脸。
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发白。
那眼神里有恐惧,还有别的什么。
说不清,像是愧疚,又像是认命。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手一松,保温杯从指缝里滑下去,砸在地毯上,闷闷的一声。
屋里瞬间安静。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的方向。
我没敢再看第二眼。
转身就跑,脚底冰凉,地板吱呀响。
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句。
我冲进自己房间,抓起手机和外套,光脚从后门跑了出去。
山路黑得看不见五指,我磕磕绊绊往下跑,膝盖撞在石头上,火辣辣地疼。
跑到大路上,我拦了一辆过路的出租车。
司机问我这么晚去哪,我说火车站。
车开出去十分钟,我回头看了一眼,民宿的灯还亮着,院子里有手电筒的光在晃。
06
到火车站时天还没亮。
我买了最早一班去邻市的票,坐在候车厅角落里。
手机一直在响,杨萍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然后她发来短信,第一条是:老徐你去哪了,急死我了。
第二条: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第三条:你东西还在这,你不回来我怎么交代。
最后一条只有六个字:你跑不掉的。
我关了机,手在抖。
候车厅的灯白惨惨的,照得我脸上发凉。
我想起徐刚塞给我的那张纸,摸外套口袋,还在。
展开一看,上面印着派出所的防骗提示,第一条就是:警惕以婚恋为名的搭伙诈骗。
天亮后我坐黑车去了邻市。
路上我翻外套内袋找身份证,摸到一块硬邦邦的小方块。
掏出来一看,是个黑色塑料片,指甲盖大小,背面有双面胶。
定位器。
我什么时候被粘上的?
想了半天,想起参观康养基地那天马洪涛拍过我肩膀,又想起杨萍帮我整理过外套。
我让司机靠边停车,把定位器抠下来扔进路边的水沟。
然后借司机手机给徐刚打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徐刚没问我怎么了,直接说爸你在哪,我来接你。
我们在邻市一家小旅馆见面。
徐刚进门时,我坐在床边,光着脚,膝盖上的伤结了黑痂。
他看了一眼我的脚,没说话,下楼买了双拖鞋和一包烟。
他把烟拆开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了一根。
父子俩坐在床边抽了半根烟,谁也没说话。
抽完烟,徐刚说,报警吧。我点了头。
派出所里,一个年轻女民警接待了我们。
她叫叶清璇,说话干脆,眼神利索。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杨萍倒粉末的时候,手又开始抖。
叶清璇倒了杯热水给我,说徐叔你别急,慢慢说。
她查了杨萍的身份信息,发现那三个身份证都是假的。
又查了马洪涛,有诈骗前科,刚出狱两年。
叶清璇说,这是个专门针对独居老人的团伙,杨萍是诱饵,马洪涛负责谈合同,杨宇负责盯人。
“那瓶药呢?”我问。
“大概率是安眠药。长期服用会让人神志不清,方便他们拿你的手签字,或者让你按手印。”
我后背一阵发凉。如果那天晚上我没醒,如果我喝了那杯茶,现在会是什么样?
叶清璇让我仔细回忆民宿里还有哪些人。我说有一对老夫妻,男的走路要人扶,女的胳膊上有淤青。叶清璇记下来,说会派人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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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叶清璇让我配合警方引出杨萍。她说杨萍还会联系我,让我稳住,约她见面。我答应了。徐刚说太危险,叶清璇说我们会布控,不会让徐叔出事。
第二天下午,杨萍果然打来电话。
这次她声音哑哑的,像是哭过。
她说老徐,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少来这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马洪涛把我女儿关起来了,我不做不行。
我说你女儿关我什么事,你骗了多少老头了。
她不说话。
我说你想见面可以,明天下午三点,汽车站门口。她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马洪涛说的康养基地名字和我在民宿偷拍的合同照片发给了叶清璇。
照片拍得模糊,但能看清公章和合同金额。
叶清璇回了个大拇指。
第二天下午,汽车站人来人往。
我站在站前广场,手插在兜里,攥着手机。
徐刚在不远处的车里,叶清璇和同事混在人群里。
三点整,杨萍出现了。
她穿着那件红裙子,头发有点乱,脸瘦了一圈。
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老徐。”
“你别过来。”
她站住了。
离我三步远,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说她女儿被马洪涛弄到境外去了,她不做就再也见不到女儿。
她说她第一次骗的是蔡定国,骗了五万,后来分了两万。
她说她知道错了,可停不下来。
我看着她哭,心里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