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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码箱的轮子刚越过堂屋门槛,阿林便迎上来,把一张折了三折的清单压在箱盖上。纸角沾着油渍,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醒目的数:八万元等值。
“姐,欠款一项项都在这里。貌温等了你半天,你先把钱拿出来,别让人家空坐。”
阿敏扶着拉杆,目光越过弟弟,看见母亲端着一盘热菜站在灶房门口。她刚想问母亲的腿为何走路还在打颤,那盘菜却被放回了灶边。
门口两个亲戚也停下闲谈,一个低头抠指甲,一个朝密码箱瞟。屋里明明坐了好几个人,却只剩吊扇转动的吱呀声。
“妈的腿先让我看看。”阿敏说。
阿林按住箱盖,语气急起来:“人家等你半天了。房子都快保不住了,腿疼晚一点说不行吗?”
貌温坐在靠墙的竹椅上,膝头夹着旧皮包。他朝阿敏点了点头,像是不好意思催,又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阿敏在飞机上想过许多次回家的样子。她以为母亲会摸她的头发,弟弟会抢着搬箱子,却没想到一家人等的不是她,而是箱子里可能装着的钱。
她蹲下拨动密码轮。第一个数字转过头时,阿林的手指在清单上轻敲;第二个数字对准刻线,门口的亲戚往里挪了半步。
锁扣弹开的声音很轻,屋里几个人却同时收住了呼吸。阿敏掀开箱盖,最上面不是成捆现金,而是一只牛皮纸袋。
纸袋下方才是周诚替她分装好的人民币和换好的当地现金。透明袋上贴着标签:母亲检查、往返路费、家用,共计二万二千元人民币。
阿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伸手要把纸袋拨开。阿敏先一步抽出它,几张复印件滑到箱盖上,露出银行印章和一行行手写用途。
母亲只看了一眼,端在手里的水杯便碰到桌沿。貌温原本要说话,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皮包往膝下压。
门口那两个亲戚互相看了一眼。刚才还嫌吊扇吵的人,此刻连扇叶刮过灰尘的细响都听得见。
阿敏捡起纸张,发现每一笔都用荧光笔标了日期。三年间,修屋顶、补后墙、挖排水沟、更换横梁,合计六万元人民币。
清单上的欠款用途竟也写着屋顶、后墙和排水沟,只是日期往后挪了一年。两张纸摆在一起,像同一套话换了两种墨水。
她忽然想起出发前一晚,周诚把纸袋塞进行李箱时,她还沉下了脸。她问他是不是只准备了二万二,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
周诚没有与她争,只说母亲检查和探亲开销都算过了,又拍了拍那个纸袋:“这东西别在路上拆,到了家,先让妈看。”
当时阿敏以为袋里是保险单和医院资料,还埋怨他凡事只讲安排,不懂她四年没回娘家,手里太薄会被人怎么看。
如今她捏着那些汇款凭证,才注意到每页旁边都有周诚的小字。某次弟弟说后墙开裂,十七天后又来要排水沟的钱,两项施工日期却重叠了。
阿林很快笑了一声:“姐夫记这些干什么?乡下修房哪有那么规整,师傅今天来、明天走,年份写错也正常。”
阿敏看着弟弟额角的汗,仍替他找了个台阶:“也许你把哪一年的工程记混了。钱经过好几次转手,票据对不上,不一定就是没花。”
“就是。”阿林立刻接话,“那几年雨大,哪里坏了就补哪里。我一个人在家跑前跑后,哪记得每块砖是什么时候买的?”
貌温也抬起头:“先把眼前的欠款还了,旧账以后慢慢翻。再拖下去,人家真要收房。”
阿敏没有碰箱底的钱,只将标着修房用途的纸袋推到母亲面前:“妈,你认认这些收款回执。屋顶、后墙、排水沟,都做过吗?”
母亲没有去拿纸,先看了阿林一眼。阿林弯腰替她拉开椅子,嘴里催着:“妈年纪大了,她哪里记得这些。”
“我问妈。”阿敏按住椅背,没有让弟弟把话接过去。
母亲慢慢坐下,把最上面一张纸移到灯下。她不认识多少汉字,却认得阿敏特意用当地文字补写的用途,也认得收款栏里阿林的名字。
“屋顶修过。”母亲用指甲点住第一笔,“那年雨水漏到床上,请吴师傅换了几片瓦,也补了木头。”
阿敏翻到第二页:“后墙加固呢?”
母亲迟疑片刻,摇头:“后墙只是糊过一层泥,我和你弟自己弄的。没有请师傅,也没买这么多料。”
阿林把清单往前一推:“泥和料不要钱?妈记不清,姐你别抓着一张纸问个没完。”
阿敏仍没提高声音,又把第三张回执放到母亲手边:“那院外的排水沟呢?这一笔写着已经挖好,还买了水泥管。”
母亲抬起头,神情第一次变了:“什么排水沟?雨一大,水到现在还从门口灌进来。你下午进院子,没看见墙根垫的木板吗?”
阿敏的手停在纸上。她进门时确实跨过一块发黑的木板,只当是门槛坏了,从未想到那正是六万元汇款里早该解决的问题。
“阿林,”她问,“没做的排水沟,为什么既在以前的汇款用途里,又在今天的讨债清单上?”
阿林张口便说是材料涨价,接着又说旧沟被雨冲坏了。母亲盯着他:“刚才你还说我记不清。院里什么时候有过沟?”
话音落下,门口一个亲戚悄悄退了出去。另一个也借口看火,转身钻进灶房,谁都不再替阿林催钱。
貌温站起来,把皮包夹在腋下:“都是一家人,你们先对旧账。我明天再来收款。”
“不用等明天收款。”阿敏把凭证拢齐,抬眼看他,“先问清以前的钱去了哪里。”
她说完才去拿箱底的现金。阿林往前迈了一步,以为她终于肯交钱,阿敏却将整只透明袋收进贴身斜挎包,拉上拉链。
“这二万二是妈检查身体和我探亲的预算,一分也不能先拿去填这张清单。八万元的债,谁借的、何时借的、钱交到哪里,明天都要说清。”
阿林脸色沉下来:“你在上海住久了,回来就把自家人当贼?”
“如果账是真的,我会面对;如果是假的,我也不会为了面子掏钱。”阿敏把密码箱合上,“明早先去找修屋顶的吴师傅,请他认这些记录。”
母亲小声说路远,自己的腿走不快。阿敏把她的拐杖移到床边:“我们慢慢走。你亲眼听,不用替任何人回答。”
阿林一把扯起箱盖上的债务清单,揉皱后又勉强展开。貌温望着那张纸,没有再坐下,只说了一句明早有事,便匆匆出了门。
阿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把旧汇款凭证装回纸袋。饭菜重新端上桌时,没人再提开箱,母亲却一口也没有吃。
第二天一早,阿林说店里等着进货,不能陪她们去。阿敏没有拦他,只请母亲坐上邻居的三轮车,把纸袋抱在自己怀里。
吴师傅住在河道另一边。听母亲说明来意,他先愣了愣,随后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翻出夹在账本里的收款存根。
“你们家我只做过一次。”他把存根铺在凳面上,“换漏雨那一片瓦,补了两根椽子,工钱和料钱当天结清。”
存根上的日期与第一笔汇款相差六天,金额折算后约等于一万二千元人民币。收款人是吴师傅,交款人一栏写着阿林。
阿敏问:“后来加固后墙、挖排水沟、更换横梁,您去过吗?”
吴师傅摇头:“没有。你母亲后来倒问过排水沟多少钱,我来看了一次,嫌贵,就没做。”
他说着带她们绕到棚后。墙边堆着当年换下的碎瓦和一截腐木,木头上还留着他用蓝漆标的记号。
吴师傅又从旧手机里找到施工照片。照片上的母亲站在院里,身后只有半边屋顶搭着竹梯,拍摄日期与存根一致。
“我留照片是怕东家说哪里没补好。”吴师傅放大画面,“后墙一直是旧墙,横梁也没换。要是换过,屋脊得整个拆开,不可能没人知道。”
母亲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屏幕里的自己,低声道:“那天阿林说钱是他从店里拿的,叫我别总向阿敏开口。”
阿敏心口一紧:“您不知道那一万二也是我汇回来的?”
“不知道。”母亲把手缩回膝上,“他说你刚在上海安顿,孩子花钱多。他自己出了这笔,让我以后有钱再还他。”
三年前,阿林在电话里却告诉阿敏,母亲不愿收外嫁女儿的钱,是他瞒着母亲请人施工。阿敏因此每次转账都先发给弟弟,再由他安排。
同一笔钱,在姐姐面前成了替母亲办事,在母亲面前又成了儿子的孝心。母亲终于听见两套说法撞在一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吴师傅察觉气氛不对,收起手机:“别的我不清楚。我这里只收到这一笔,早就结清,没有向你们家追过工钱。”
阿敏把债务清单展开,指着其中一项:“这里写着补屋顶尚欠尾款。是您的吗?”
“不是。”吴师傅看清金额,连连摆手,“我若还有这么多工钱没收到,三年里能不登门?这字也不是我写的。”
母亲扶着凳子站起来,动作很慢。她没有像昨晚那样替儿子解释,只问吴师傅能否跟她们回去,把结清的话当面再说一遍。
吴师傅望了望她发抖的腿,拿上账本:“走吧。房子的事说清楚,省得真有人拿我的名头逼你们。”
回到堂屋时,阿林已经坐在桌边,貌温却没来。看到吴师傅进门,他先皱眉,随后把烟往地上一丢。
阿敏将存根、照片和旧汇款凭证依次放在桌上:“屋顶只修过一次,当时已经结清。后墙、横梁和排水沟没有动工,这几项欠款可以划掉。”
她拿起笔,在债务清单上划出三道线。红色的八万元被线条穿过,再也不像昨晚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林拍桌站起:“你懂什么?房子的钱只是一个说法,真正的借款拿去店里周转了。店不周转,家里吃什么?”
母亲猛地看向他:“你对我说,是修房欠的钱。”
“我怕你担心才没讲。”阿林转向阿敏,“姐常年不在这里,不懂本地生意。货压在店里,供货商天天催,我不用钱顶住,难道眼睁睁看店倒?”
阿敏问:“哪一笔汇款进了店?”
阿林顿了一下:“这些年都混着用,谁还分得清?反正钱没拿去赌,也没拿去玩,都在家里的生意上。”
“六万元里,吴师傅实际收到约一万二千元等值。”阿敏把其余回执按日期排开,“剩下四万八千元,你说混进了店里,是吗?”
阿林咬着牙:“差不多。店铺有进有出,不能这么死算。”
阿敏没有顺着他的声音争。她把笔盖扣好:“你改作店铺周转,没有告诉我,也没有告诉妈。”
母亲拿起一张自己看不懂的银行凭证,问阿林:“你每次都说姐姐只顾上海的小家,还说修屋的钱是你出的。为什么?”
阿林别开脸:“我要不这么说,你一天到晚念她、等她回来。她能回来吗?最后还不是我守着你。”
这句话让母亲的手垂了下来。阿敏看见她眼里的愧疚,却没有急着安慰,因为那会让阿林再次把账目变成谁陪伴更多的争论。
“你守在妈身边的辛苦,可以单独说。”阿敏平静地看着弟弟,“但辛苦不能把四万八千元变成你的钱,也不能把店铺亏损写成修屋欠款。”
阿林冷笑:“上海人算得最精。你嫁出去十五年,回来两天就审我。店没了,妈以后吃什么,你负责吗?”
“我会负责妈该有的生活,也会陪她去检查腿。但我不替一笔说不清来源的债买单。”
阿敏点了点清单最下方貌温的名字:“昨晚你说八万元是向貌温借的,现在又说用于店铺。把他叫回来,说明他何时放款、在哪里交钱、有谁看见。”
阿林说貌温忙,没空陪她查这些细枝末节。阿敏拿出手机:“那我自己打给他。昨晚他当着大家的面催款,就该当着大家的面说明。”
母亲忽然开口:“叫他来。”
声音不大,阿林却像被什么推了一下,猛地回头。
母亲扶着桌沿,一字一句说:“房子若真欠了债,我认。你店里若真欠了债,也要说清。不能再拿修屋骗我。”
这是母亲第一次没有替儿子留下解释的余地。阿林盯着她,半晌才掏出手机,走到院里拨号。
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又转身看堂屋。阿敏听见他提醒貌温只讲借款,别扯别的,便推开纱门:“开免提,让大家都听。”
阿林立即挂断,怒道:“你还要不要给我留脸?”
“昨晚当着亲戚开箱时,你没有问我要不要留脸。”阿敏把门推得更开,“现在我们只核对事实。”
吴师傅在桌旁坐定,把账本压在手掌下。母亲也没有回房,只将拐杖横放在膝前,像是终于决定守住自己的位置。
阿林沉默许久,重新拨通貌温的电话。这次他只说:“你回来一趟,我姐要问钱的来源。”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传来貌温含糊的回应。阿林说他半小时后到,随即挂断,把手机重重丢在桌上。
阿敏收好施工照片的日期和存根,没有继续逼问弟弟。修屋欠款已经排除,接下来只需让所谓放款人亲口说明,那八万元究竟有没有交出来。
貌温过了近一个小时才进院。他没带昨晚的旧皮包,只夹着一顶摩托车头盔,看见吴师傅还在,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阿林迎到门边,小声说了句什么。貌温没有回答,径直坐到昨晚那把竹椅上,却把椅子往门口挪了半尺。
阿敏没有拿整袋材料压他,只把债务清单推过去:“这上面写着你借给阿林八万元等值。请你说一下放款日期。”
貌温看了阿林一眼:“去年,雨季前后。”
“雨季前还是雨季后?”
“做生意哪记得那么细?大概六月。”
阿敏翻出弟弟两周前发来的催款信息:“阿林说这笔钱前年就用于修屋,拖到现在必须偿还。若去年六月才借,前年怎么使用?”
貌温手指蹭过头盔带子,改口说自己记错了,可能是前年年底。吴师傅抬起头:“前年年底没有修屋,我也没收过尾款。”
阿林抢着解释:“已经说了,钱后来拿去店里。用途变了,借款又没变。”
“好,那就只问借款。”阿敏看向貌温,“八万元等值不是小数。你交的是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
“在哪里交的?”
“店里。”貌温答得很快。
阿林几乎同时说:“在他家。”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堂屋里安静了一瞬。貌温咳了一声,又说自己先在家里点钱,后来带到店里,所以两个地方都算。
阿敏仍旧没有指责,只问:“谁看见你把钱交给阿林?”
貌温说当时店里有人,名字却说不上来。阿林补了一个供货商的名字,貌温又说那人可能早走了。
“那我们现在去店里。”阿敏拿起手机,“阿林找供货商,我找当天在店里的人。谁见过装钱的袋子,谁听见你们谈利息,都可以说明。”
貌温立刻摆手:“没必要闹得满街都知道。”
母亲盯着他:“昨晚你坐在我家里,当着亲戚说不还钱就保不住房。那时候怎么不怕别人知道?”
貌温的手停在半空。他看向阿林,阿林把脸绷得很紧,低声道:“你把借条拿出来,她看完自然闭嘴。”
阿敏顺势问:“借条在哪里?”
貌温说放在家中,接着又说借款是老朋友之间口头讲的,没有正式借条。阿林补充曾写过一张,搬店时可能弄丢了。
吴师傅合上账本:“日期、地方、见证人、借条,四样没有一样对得上。你们若借过钱,总该有一样是真的。”
貌温额头冒出汗。他起身走到门口,像是想走,阿敏却没有拦,只对母亲说:“他若现在离开,我们就联系他们说的供货商,也去问店铺房东。”
貌温扶住门框,背对众人站了一会儿。他原以为只是帮朋友催姐姐拿钱,没想到阿敏真要把每句话找人核实。
“别找他们了。”他终于转身,“我没有借八万元给阿林。”
阿林霍然站起:“貌温!”
“我可以帮你说几句,但不能跟着你把一条街的人都骗进去。”貌温把头盔抱紧,“本来讲好,只要你姐开箱见到有人催,就会先拿钱。”
母亲脸色发白:“那昨晚的债主,也是假的?”
貌温低下头:“我没拿钱出来,也没有债要收。他说姐姐从上海回来爱面子,当着亲戚不会细问,让我坐一坐,事后给我一点辛苦费。”
阿林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明明是你说可以这么办,现在全推给我?”
阿敏和吴师傅一人一边把他们分开。貌温退到院中,扯平衣领,气也上来了:“我只答应装债主,没答应替你作证到警局!”
“没人说去警局。”阿敏站在门槛上,“我们只是要找见证人。”
貌温愣了愣,随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更多。他抹了一把脸,不再替阿林遮掩:“反正没有放款,这张清单上的八万元不是我借的。”
阿敏问:“既然没有债,为什么非要在我回来的当晚逼我拿钱?”
貌温犹豫着望向母亲:“因为买家明天来看房。阿林怕老人临时反悔,也怕他姐知道卖房后拦着,就想先从你这里拿一笔,把店里的窟窿堵上。”
母亲的拐杖从膝上滑落,砸在地面。她弯腰去捡,试了两次都没够到,阿敏替她拾起时,发现她的手抖得厉害。
“什么买家?”母亲问。
阿林急声道:“妈,卖房不是早说过吗?店撑过去,我给你租个更好的地方住。貌温只是介绍人,来看一眼又不代表马上成交。”
貌温索性把剩下的话说完:“买家是我介绍的,谈成后阿林给我介绍费。人已经约好明早来看,价格也大致谈过,只差老人点头。”
“你昨晚扮债主,也是为了让她点头?”阿敏问。
貌温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阿林告诉他,房子卖掉既能还店里的真实欠款,也能换个小住处,老人不会吃亏。
母亲慢慢抬起头:“你知道我要住哪里吗?”
貌温摇头:“这个是阿林安排,我只管介绍买家。”
阿敏听出了关键。母亲知道儿子想卖屋,甚至愿意拿住所救他的店,却不知道修房款早被截留,更不知道所谓八万元债务只是逼她们加快决定的戏。
阿林抓住母亲的手臂:“妈,我没想害你。店要是倒了,我以后拿什么养你?房子旧成这样,卖了换小一点的,剩下的钱救店,不是一样过日子?”
母亲抽回手,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迟钝的茫然:“你说已经看好住处,离菜市场近,楼下不用爬坡。”
“是看好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带你去。”
“地址呢?”
阿林沉默了一下,说那间房刚被别人租走,他正在找新的。母亲看着他,嘴唇颤了颤,没有再问。
貌温见事情已经说破,戴上头盔:“买家那边我会说明天先别来。没有老人同意,也没有定金,这房子还不算卖。”
阿敏侧身让开门口:“请你明确告诉对方,家里正在核实,不接受看房,更不要带钱来。昨晚的催款也请别再演第二次。”
貌温点了点头,推车离开。发动机声远去后,阿林还站在院里,像是想追,又不知道追上去还能让他收回哪句话。
吴师傅把自己的收款存根撕下一张复印页交给母亲:“屋顶的钱早结清,这件事我能作证。别的家事,你们自己慢慢谈。”
阿敏送他到院门外,回来时阿林已经不在堂屋。后门敞着,通向小路的泥地上留着一串凌乱脚印。
母亲扶墙往房里走。阿敏以为她腿疼,便跟过去想扶她,却在跨进房门时停住了。
床边整齐摆着三个编织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锅碗,另一个塞着旧被褥。母亲常用的药盒绑在袋口,连父亲留下的相框也用毛巾裹好了。
在阿敏回家之前,母亲已经开始收拾搬走的东西。
阿敏蹲下解开最上面的绳结:“妈,债主是假的,房子先不卖。您为什么还把东西都收好了?”
母亲坐到床沿,避开她的眼睛:“阿林说,只要店能保住,住哪里都一样。我老了,占这么大的房子也没用。”
“可他答应的新住处还没有。”
母亲摸着包裹相框的毛巾,过了很久才说:“他在我身边十五年。你不在的时候,是他送药、买米。我若不帮他,好像就对不起他。”
阿敏没有立刻替母亲决定,也没有把编织袋拖出去。
她把那张结清存根放在母亲手边:“明天买家不来。我们先去看看阿林答应您的住处,再去店里看真实欠款。”
母亲望着三个包袱,低声问:“若根本没有住处呢?”
“那就让他当着您的面承认没有。”阿敏握住她冰凉的手,“房子是您住的,最后要不要卖,也该由您知道全部后再决定。”
院外传来阿林摩托车远去的声音。母亲没有追出去,只把药盒从编织袋口解下来,放回床头。
这一个小动作没有拆散所有包袱,却让阿敏看见,母亲第一次没有按儿子安排的时间搬走。
母亲把药盒放回床头后,手仍搭在盒盖上。阿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三个编织袋,才发现绳结打得又紧又齐,不像阿林匆忙收拾的。
“这些都是您自己捆的?”
母亲点了一下头:“被褥怕散,我捆了两遍。锅碗也是我挑的,缺口大的没带,到了新地方再买两个新的。”
她说得太具体,连哪只碗该留下都考虑过。阿敏已经知道母亲愿意卖屋,此刻才明白,她连搬家的细节也想好了。
阿敏解到一半的绳子停在手中:“您答应卖房时,提过什么条件?”
“阿林跟我说过几次。”母亲低头抚平裤腿,“我没签东西,也没见买家,可我说过,只要新住处合适,老屋卖了就卖了。”
“那您为什么一直告诉我,只是房子漏雨,需要再修?”
母亲没有回答,起身去把窗户推开。外面传来卖菜人的叫喊,她扶着窗框听了一会儿,像是在分辨那声音还能陪自己多久。
“您知道貌温会装成债主吗?”阿敏追问。
母亲的肩膀僵住了:“我不知道那债是假的。阿林只说你回来以后,若看见事情不急,不会肯多拿钱。”
“所以您也默认他把卖屋说成保屋,让人坐在堂屋里催我?”
“我以为店里真的欠了钱。”母亲转过身,眼圈发红,“我没想到他拿修房的钱去周转,更没想到貌温一分钱都没借。”
“可您知道他想借这场危机逼我出钱。”
母亲张了张口,最后还是点头:“我想,你若先帮他把店保住,房子也许就不用卖了。你在上海过得比他好,拿一点出来,总比一家人都散了强。”
阿敏手里的绳子忽然硌得掌心发疼。她出发前还嫌二万二千元不够体面,怕母亲看见她嫁到上海十五年,只带回一笔算得清清楚楚的钱。
原来母亲也在算她。不是不爱她,而是笃定她隔着千里回来,受一点委屈、掏一笔钱,仍会按原定日期回上海。
“您可以直接告诉我,阿林的店撑不住了。”阿敏放下绳子,“为什么非要等我开箱,让亲戚看着我拿钱?”
“直接说,你会问账。”母亲声音越来越低,“阿林说店里机会就在眼前,没时间一项项解释。你最怕别人说嫁得不好,当着人的面,应该不会让娘家难堪。”
那句话像一根针,准确扎中了阿敏藏了多年的地方。她望着母亲,半晌才问:“这也是您同意的?”
母亲抹了抹眼角:“我只是想让他过了这一关。”
阿敏本来正把一床薄毯从袋里往外抽,听见这句话,她松开了手。薄毯重新滑回袋中,压住下面叠好的被褥。
“您自己捆的,就先放着吧。”
母亲愣住:“你不是说房子不卖,要把东西放回去吗?”
“我可以查账,可以阻止假的债主催您,但我不能假装您从没答应过。”阿敏站起身,“您若真的想搬,我得先知道您想搬去哪里,而不是替您把包袱拆了。”
母亲看着她空下来的双手,神情里浮出一丝慌乱:“你生我的气?”
“我受伤,不等于我不管您。”阿敏顿了顿,“可您也不能一边替阿林瞒我,一边等我替您把每件事收拾好。”
母亲坐回床沿,屋里沉默下来。院外有人经过,隔墙问了一声买家明天还来不来,母亲没有应答。
过了一会儿,她指着窗外说:“这条路晚上太静了。搬去镇上,人多,买药也近。”
这是阿敏第一次听见母亲说想离开老屋,不是为了阿林,也不是为了偿债。她顺着母亲的话问:“镇上的房间在哪里?”
“阿林说在店铺后面,隔出一间给我。出门就是街,白天有人说话,晚上他也在附近。”
“有窗吗?床放在哪里?”
母亲答不上来,只说弟弟拍过一张门口的照片。阿敏接着问卫生间远不远,雨天路滑不滑,夜里起身有没有灯,母亲越听越不自在。
“住人的地方,哪能样样齐全?”母亲皱眉,“我年轻时什么苦没吃过?铺一张床,有个屋顶就行。”
阿敏看向她肿起的膝盖:“您昨晚从堂屋走回房间都要扶墙。若厕所在院外,半夜下雨,谁扶您?”
“阿林说会装灯。”
“装在哪里?电线有没有接?现在能不能用?”
母亲被问急了:“你是来看我,还是来挑毛病?阿林店里那么忙,能想到给我留地方已经不容易。你四年没回来,当然觉得这里处处不能住。”
阿敏胸口一紧,却没有退开:“正因为四年没回来,我才不能凭他一句安排好了,就让您把住了几十年的房子交出去。”
“不交出去,他的店怎么办?”
“您想搬去热闹的地方,可以搬;但不能用一套还没看过的住处,换掉您唯一确定能住的房子。”
母亲把拐杖重重顿在地上:“我不能看着他倒下。”
阿敏指向床头的药盒:“可您晚上在哪里睡,腿疼时在哪里起夜?”
母亲喘着气,抓紧拐杖。她想用阿林照料自己的十五年压住女儿的问题,可目光落到三个包袱上,终究没再说出口。
阿敏也没有继续拆包。她把散开的绳头盘好,放在袋子旁边,让母亲看清这仍是她自己的行李,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明天一起去看。”阿敏说,“您亲自走一遍,从床边走到厕所,再看看门能不能锁、晚上有没有灯。合不合适,由您说。”
母亲沉默片刻:“若我说合适,你就不拦我卖房?”
“我会把房价、店里的真实欠款和您的安置都弄清,再听您的决定。我不会因为舍不得老屋,就替您说不想搬。”
“那买家呢?”
“先推迟。貌温已经答应通知对方,您也亲口说一遍。不是永远不见,是看过住处之前不见。”
母亲拿起手机,迟迟没有拨号。阿敏没有替她按号码,只坐到窗边等。
最终,母亲打给貌温,告诉他不要让买家明早过来。她说到“我要先看住的地方”时,声音还在抖,却没有看阿敏求助。
貌温在电话里答应尚未收定金,会把看房时间取消。母亲挂断后,像耗尽了力气,把手机放在药盒旁。
“明早去店里。”她说,“我自己看看阿林给我留的房间。”
阿敏点头,没有去碰那三个编织袋。窗外的叫卖声渐渐远了,母亲却一直望着街口,仿佛在衡量自己想要的热闹,究竟值不值得拿一座老屋去换。
第二天,阿林没有回来接她们。阿敏叫了三轮车,母亲带上店铺后门的钥匙,执意说儿子忙,不必事事等他。
店开在镇子边缘,门头的漆已经褪色。卷帘门只升到一半,里面没有顾客,几排货架上堆着落灰的塑料盆和过季电器。
阿林正蹲在柜台后打电话。看见母亲和姐姐进来,他匆匆说了句晚点再谈,挂断后把桌上的几张催款单压进抽屉。
“你们怎么自己来了?”
母亲从衣袋里拿出钥匙:“我来看住的地方。”
阿林看向阿敏:“昨天说了,我还没收拾好。你非要现在带妈来看,是故意让她觉得我没安排吧?”
“是妈决定今天来。”阿敏没有替母亲回答,“你说后间留给她,我们就看后间。”
阿林拦在通道前:“里面全是货,等清掉一批,自然就有地方。”
母亲扶着货架往里走:“货能清掉多少,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