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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在公司打印报销单,余光瞥见老孙站在身后。他没看机器里的内容,只盯着我填在纸上的一串数字。
我侧过身,他把手里的文件往胸前一收,笑得有些不自然。
“陈建平,你这张填错了。”
我低头一看,数字没错,是身份证号。报销单上本来不该出现这个,他却用笔在旁边轻轻划了一遍,像是怕漏掉哪一位。
老孙在行政部,平时管考勤、报销和证件复印。我们认识八年,他比我大八岁,平常见面总叫我小陈。
那一刻,我没问,只把单子抽回来,重新换了一张。
晚上回到家,林梅正在厨房切葱。她看我把手机、银行卡和存折一件件摆到桌上,刀背在案板上停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有人刚才抄了我的身份证号。”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听完后没有多问,只让我先把几张常用账户做临时冻结,又把银行回执一张张拍下来。
我盯着手机上的办理成功,心里并没有松快。那串号码只是报销单上的几行字,老孙为什么要记?
三天后,他在我工位前停下。
那时车间刚换完班,窗外全是柴油和热铁的味道。老孙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脸色比平时沉,身后还站着两个看热闹的同事。
他从袋里抽出一张纸,压在我的键盘上。
“你养父陈国梁,三年前欠我四十万。现在人没了,账不能没。”
纸上写着陈国梁的名字,下面盖着一个模糊的手印。日期落在他去世前一周,右下角却另写着我的身份证号。
我看了很久,没碰那张纸。
老孙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要求我签字确认。我拿出手机,把当晚冻结账户的回执放到桌面上。
“钱和房子的事,找律师。这个字,我不签。”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一下绿了。
01
陈国梁去世那年七十二岁。
我四十四岁,站在医院太平间外,听见冷柜门合上的声音。那声音不重,却像一块木板落下来,把我和他之间四十一年的日子分成了两边。
我六岁那年,被他从乡下接回来。
那时候他还是厂里的维修工,住在一间带小院的旧屋里。院墙不高,门口有棵石榴树,秋天果子裂开,红籽落在泥地上。他没有孩子,和家里人商量后办了手续,把我收养过来,给我改了姓。
我原来的姓,没人再提。陈国梁也从没把这件事挂在嘴边。
他教我系鞋带,教我把饭碗端稳。冬天屋里冷,煤炉烧得不旺,他就把唯一一条厚被子往我这边掖。第二天早上,他的脚常常露在被子外面,袜边沾着灰。
我小时候不懂,只觉得这个人脾气硬,话少,手上的老茧硌人。
等我进了厂,第一次发工资,买回一瓶廉价白酒。他坐在院门口,夹菜时只说了一句:“有饭吃就行,别乱花。”
后来我结婚,他把攒了几年的钱塞进林梅手里。林梅不肯收,他转身去修门锁,半天没再出来。
我做采购后,常年在外面跑。电话打过去,他有时接得很慢,听见是我,先问吃没吃饭,再问什么时候回去。问完就挂,好像多说一句也浪费电话费。
他七十岁以后,身体明显差了。腿脚不利索,仍不肯搬来和我们住。林梅去看他,回来总说屋里东西太多,工具、旧螺丝、拆下来的电机零件,摆得满墙满柜。
我也劝过几次。
“爸,跟我们住吧。”
他坐在藤椅上修一只手电筒,头也没抬。
“我住这儿习惯了。”
声音不大,态度却很稳。
那所旧宅是他一辈子留下的主要家当。手续办完后,纸面上写的是留给我。亲戚们当时都在场,没人提出异议。只是赵芳还住在里面,她是陈国梁哥哥的妻子,七十岁,腿脚不好,平时由儿子陈斌照看。
陈斌比我大两岁,做装修,手上常年带着水泥灰。他跟陈国梁是一个父亲的兄弟,逢年过节会过去坐坐。陈国梁去世后,赵芳便没有搬走。
我知道这件事,也默认了。
那段时间家里忙丧事,医院、殡仪馆、亲戚来往,像一锅滚开的水。旧宅里的东西没人完整清点,几只柜子和工具箱一直锁着。等葬礼办完,我去开过一次门,里面还是陈国梁生前的样子。
墙角靠着一把旧扳手,桌上压着几张买零件的票据,茶缸底留着一圈褐色的茶渍。
我站在那儿,没敢动太多。
他留下的衣服,我只拿走两件。其余东西由赵芳收着,说等以后慢慢整理。房子的过户手续也搁下了,不是办不了,是每次走到那一步,我就想起他临终前的样子。
那天他已经说不完整话,只伸手摸了摸床沿。
我以为他是在找水。
现在想起来,那个动作我始终没弄明白。可我不愿意反复琢磨,仿佛只要不去碰那些细节,他就还没有彻底离开。
老孙把那张四十万的欠条放到我面前时,我先想到的不是钱。
是陈国梁那双修了一辈子机器的手。
他挣的钱不算多,花钱却极有数。家里换个水龙头都要把旧件拆开看看,能修就不买新的。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留下这么大一笔账?
可我又不敢马上否定。
人到了晚年,有没有什么事没告诉我,有没有什么难处独自扛着,我并不清楚。四十一年的相处,让我相信他;三年的空缺,又让我没法把每一处都说得明白。
林梅把晚饭端上桌,见我一直盯着手机里的回执,伸手把汤碗推近了些。
“先吃两口。”
我拿起勺子,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喝到嘴里,只有一点咸味,没什么香气。
“你觉得爸会欠这种账吗?”我问。
林梅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盘边的一根葱叶夹走,放到小碟里。
“我不知道。但纸上的事,得按纸上的办法查。”
我没接话。
窗外有人收摊,铁架子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旧宅那边的钥匙还在抽屉里,和陈国梁留下的一串小扳手挂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那个工具箱。
它一直锁在旧屋柜子下面,三年没人认真翻过。
02
老孙第一次问起旧宅,是在食堂排队的时候。
那天中午人多,窗口前挤成一团。我端着餐盘站在他后面,他忽然问,陈师傅那套房子是不是还没办手续。
我回头看他。
他把饭卡在手里转了转,像是随口一说。
“你怎么知道?”
“前阵子听人提过。老人去世,手续总要慢一点。”
我说还没办,吃完饭就端着盘子走了。那时我没有多想,单位里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少,赵芳住在旧宅,亲戚也都见过。
后来他又问过一次,是在我递交采购报销的时候。
报销单有一处金额写得不清楚,他拿红笔给我圈出来,顺手问陈国梁是哪天走的。我说三年前,具体日期记不清,只记得是秋天。
老孙点了点头,把单子放进文件夹,没有再问。
他是行政专员,平时接触的东西杂,问这些也不算太突兀。我只觉得他最近话多了些,没往别处想。
真正让我不舒服,是他主动帮我复印证件那次。
公司要更新员工资料,我把身份证递给他,让他顺便复印。机器在墙边,玻璃盖合上的时候,他低头看得很认真,连证件背面的住址都停了一下。
“复印一份就行。”
“我知道。”
他说着按下按钮,纸张从出口吐出来。他把原件递给我,复印件却没有马上给我,只夹在几张表格中间。
我伸手要,他才抽出来。
“拿好,别和报销单混了。”
我接过来,折好放进钱包。当时只觉得他谨慎,甚至还觉得这人做事细。现在再回想,很多动作都像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小缺口,不大,却让人总惦记着。
那几天,他对我格外客气。
以前见面,他会拍一下我的椅背,让我帮忙看采购价格。后来不拍了,说话也绕着走。午休时偶尔站在我桌旁,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问我房子是不是准备过户。
我说还没定。
他便笑笑,说老人留下的东西,早晚要理清。
这话听起来没错,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点催促的味道。
有一次下班前,他站在我工位旁,手指敲着桌面。
“陈师傅以前有没有跟你说过外面的账?”
“什么账?”
“就是人情往来,买东西、修房子之类的。”
我把电脑里的表格保存好,问他为什么这样问。他没有回答,只说随便聊聊,随后转身去了楼道。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边,心里第一次冒出一点别扭。
陈国梁修了一辈子设备,认识的人确实多。厂里谁家水管坏了、门锁卡住了,都会找他。他有时收点材料钱,有时连材料钱也不要。可这些事大多发生在我小时候,我后来忙着上班成家,并没有一笔笔问过。
这份没问过,在欠条出现后,变成了沉甸甸的一块东西。
我开始回忆老孙说过的话。
他问旧宅是否过户,问陈国梁什么时候去世,问我有没有见过老人留下的账。每个问题单独看都能解释,连在一起,却像一条没有拉直的线,歪歪扭扭伸向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不愿意把他想得太坏。
毕竟我们在一个单位共事这么多年,平时也有过互相帮忙的时候。夏天我出差,他帮我代收过快递;他母亲住院,我还替他改过两次值班表。
这些小事不值钱,却足以让人放下戒心。
林梅听完我的回忆,把手里的抹布叠成四方块。
“你把证件给过他几次?”
“工作上,应该有几次。”
“几次是几次?”
我没答上来。
她也没逼我,只把桌上的材料按日期分开。报销单放一摞,银行回执放一摞,老孙留下的那张纸单独压在最下面。
“你先别跟他争。”她说,“问清楚他凭什么拿这张纸来。”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我在单位门口遇到老孙。他手里拎着一袋豆浆,见到我后停住脚,主动让到旁边。
“昨天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哪件事?”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意很浅。
“你父亲的账。”
我说那不是我父亲,是养父。说完这句,自己先停了一下。这个称呼我用了四十一年,平时顺口得很,偏偏在他面前,说出来像需要重新证明。
老孙把豆浆袋换到另一只手。
“称呼不重要,事情总得有人接。”
“纸上没写我接。”
他没有接我的话,只说这事拖久了,对老人名声不好。欠债不还,别人会怎么说,他希望我自己掂量。
我看着袋口冒出的热气,没再争。
他始终不提钱是怎么交出去的,也不说当时有什么人在场,只反复讲陈国梁的名字和那笔数目。
那天进办公室后,我把抽屉里的文件重新翻了一遍。旧宅的材料、医院的票据、丧事清单,全都在,唯独没有见过那张欠条。
我又打开手机,查看三年前的照片。
其中一张拍的是陈国梁住院时的床头柜,旁边有药盒和水杯。照片角落里,露出他常用的黑色工具箱。那只箱子表面掉了漆,锁扣却还完好。
我把照片放大,盯着看了很久。
身后的打印机忽然启动,纸张一张张吐出来。有人走过来,脚步在我桌边停住。
我抬头,看见老孙伸手拿走了自己的文件。
他的目光在我手机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
03
老孙把债务确认书放在我桌上时,正好是上午十点。
纸张很薄,标题却印得端正,下面列着陈国梁的姓名、身份证号和四十万元数额。最后一栏空着,等我签字。
“签个字,事情好办。”他说。
我没有碰笔,只把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把钱是怎么给的说清楚。”
老孙眉头动了一下,说当年是现金交付,没有银行记录。我问有没有取款凭证、在场人和用途说明,他说年代久了,谁还留那些东西。
“你既然记得数额,怎么不记得交付细节?”
他脸上的客气淡了些,把确认书重新拿回去。
“老人家的事,别问得太细。陈师傅要是知道你这样拖,也不会高兴。”
我看着纸上的名字,胸口像压着一块没放稳的铁。那是陈国梁,不是一个随时可以拿来吓唬我的称呼。
我把欠条拍照存档,问他能不能留下原件,让周敏看一眼。他立刻摇头,说原件不能离手,只能约时间当面看。
这句话让我更不踏实,却还不足以说明什么。
午休时,我去了医院调取陈国梁最后一次住院的资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翻了几页,告诉我,他在去世前两天做过检查,随后回家休养。
记录上写着血压偏高,心脏供血不足,医生交代少走动,按时服药。
我拿着那张复印件,在走廊长椅上坐了十几分钟。
欠条上的日期,离那次检查只隔两天。
陈国梁那时连楼梯都走得慢,晚上起夜要扶墙。他若真拿到四十万,为什么从没提过一句?钱放在哪里,拿去做什么,也该有一点痕迹。
可这些只是我的猜测。
我不愿凭几张纸,就把一个养了我四十一年的老人想成另一个人。
回到公司,老孙又来过一次。他站在隔壁工位旁,没有靠近,只隔着两张桌子看我。
“周五之前给个答复。”
“答复不是签字。”
“你先签了,后面慢慢核。”
我把医院资料压在文件夹下,抬眼问他,欠条上为什么写着旧宅可以用来清账。
老孙顿了一下。
“你们家就那套房,写上去方便。”
“谁让你写的?”
他没有回答,拿起桌角的订书机,在手里掂了掂,随后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我把欠条上的每一行字重新看了一遍。没有担保人,没有用途,没有见证人,连交付方式也只剩下四个字,现金交付。
房屋那一栏,却写得比别处更重,墨色也更深。
我把照片发给林梅。她在超市后门给我回电话,背景里有推车滚动的声音。
“不能签。先把资金往来查出来。”
“万一真有这回事?”
“那也得有凭据。”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她放低声音:“你不是不信陈叔,你是怕自己漏掉了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我手里的笔停在纸边。那晚回家,我翻出陈国梁的旧存折,又去了银行打印近几年的流水。
没有四十万进账,也没有接近这个数目的支出。
柜员把最后一页递给我时,纸角被机器卷出一道浅痕。我捏着那道痕,忽然想起老孙问过的那些话。
旧宅什么时候办手续,陈国梁哪天走的,老人有没有留下外面的账。
每一件都像工作上的顺手一问,合在一起,却让我睡不安稳。
第二天,老孙拒绝交出欠条原件,只答应在律师见证下检验。
他还补了一句,钱是现金给的,找不到记录很正常。
我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桌上的医院复印件慢慢滑了出来,露出陈国梁最后一次检查的日期。
周敏把放大图推到我面前时,窗外刚下过一阵雨。她用铅笔点着欠条右下角,那里写着我的身份证号,数字挤在纸边,像后来才补上去的。她又把另一张放大图压过来,指着陈国梁三个字的起笔和收锋,说这几个字看上去像是照着旧字描出来的,不能直接认定,但需要进一步检验。她戴上眼镜,把日期圈了起来。那一天,正是陈国梁去世前一周。林梅站在桌边,一直没说话,只把我带来的银行流水按住。上面没有四十万元进账,也没有能对应这张纸的大额取款。
周敏问我有没有陈国梁生前签过的文件,尤其是笔画清楚、时间能核对的材料。我说旧宅里可能还有,工具箱、维修单、收据,都锁在柜子下面。话说到这里,我突然不敢再往下想。那只箱子三年没人完整清点,里面究竟留下过什么,我一点把握也没有。周敏收起放大图,提醒我先别联系对方争吵,也不要在任何确认材料上签字。她说,眼下能做的,是保存原件、核对时间、把每一步留下凭证。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见一封律师函,发件人是老孙委托的律师,要求我三天内确认四十万元债务,否则将申请保全陈国梁留下的旧宅。那几个字排得很整齐,落在屏幕上,却比雨后的冷风更硬。我抬头看向周敏,问她现在该先应诉,还是去找那个可能碰到陈国梁旧签名的人。
04
林梅下班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银行。
她把陈国梁去世前后的流水打印了两份,一份夹进文件袋,一份放在餐桌上。纸上只有几笔固定收入,买药、取生活费、缴水电,数额都不大。
四十万元没有出现。
我坐在桌边,用手指沿着日期一行行往下划。越看越安静,心里那点侥幸慢慢没了位置。
林梅把一碗面放到我面前。
“医院的记录也拿回来。”
我说已经拿了。
她看着我,问我还想查什么。我没有马上回答,只把欠条照片翻出来,放在两人中间。
陈斌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我按下接听,他没有问候,第一句便是:“老孙找过你了?”
“你知道这事?”
“他跟我提过,说陈叔以前有一笔钱没结。”
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嗡嗡响。我问他,陈国梁什么时候拿的钱,拿来做什么。
陈斌沉默了几秒。
“都是亲戚,没必要问得像审人。”
“那张纸写的是四十万。”
“数目大,才更要顾着老人脸面。”
我捏住手机,没再说话。
他劝我先把钱凑上,房子的事情以后再说。说到最后,又提起赵芳,说她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家里要是闹起来,对谁都不好。
我问他有没有见过欠条原件。
“没有。就是听老孙说过。”
这句话听着轻,却在我心里划了一下。
陈斌是陈国梁的侄子,旧宅里那些柜子、票据和工具,他比我熟。丧事那几天,他帮着跑过几趟,也替赵芳收过东西。我当时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问他动过什么。
电话挂断后,林梅把面碗往我这边推。
“你现在还觉得,只是老孙一个人的事?”
我抬头看她。
“我没说是他们。”
“我也没说是他们。”
她把银行流水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几笔支出:“先查清楚,不是给谁定罪。”
我没有反驳。
第二天,我带着材料去见周敏。她五十岁,办公室不大,书柜里塞满卷宗,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枯的绿萝。她看材料时很慢,欠条先看正面,再看背面,最后拿尺子量了纸张尺寸。
“原件现在在谁手里?”
“孙志强。”
“他为什么不给你?”
“不清楚。”
周敏把照片放大,告诉我,欠条上的内容太简单,除了姓名和金额,几乎没有可以核对的细节。没有担保人,没有写明用途,也没有任何交付说明。
她没有直接说真假,只让我要原件。
“只看照片,很多地方不能下结论。”
我点头,把律师函递给她。
周敏看完,问我有没有办理过户。我说一直没有,旧宅还由赵芳住着。
她说先别急着处理房屋,也别在对方要求的确认书上签名。若对方走正式程序,就按材料答复。
回公司后,老孙已经在等我。
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那只牛皮纸袋。见我过去,他把袋口捏紧了。
“律师看过了?”
“看过照片。”
“那就签字。”
“把原件给周律师。”
老孙的嘴角压下来。
“你连自己父亲的账都不认?”
“我认事实,不认一句空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陈国梁人都走了,何必让他背着一笔说不清的账。旁边有人经过,目光在我们之间停了停,很快又移开。
这句话让我第一次有了刺痛感。
不是因为他提钱,而是因为他把陈国梁的名字拿出来,像拿一件没人替他说话的旧物。
我告诉他,没见到原件之前,我不会签任何东西。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纸袋夹在腋下。
“那就等着。”
那天下午,陈斌又发来消息,只有一句话,让我别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我删掉了这条消息,又从回收箱里恢复出来,截图保存。
晚上回到旧宅,赵芳正在门口择菜。她看见我,手上的豆角停了一下。
“建平,外面那笔账,能不能先商量着办?”
她声音很轻,像怕邻居听见。
我说没凭据,不能拿钱。
她低头把坏掉的一截掐掉,过了半晌才说:“人都不在了,名声比什么都要紧。”
我望着院里那棵石榴树,树枝被雨水压得很低。陈国梁以前总拿竹竿把枝条撑起来,怕果子挨着墙。
赵芳又问,能不能先把钱给了,房子以后再慢慢说。
我胸口发闷,问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摇头,说自己只听陈斌提过,没看过纸,也没见过钱。
屋里传来水壶沸开的声音,她急忙起身去关火。走到门边时,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责怪,只有疲惫。
我站在旧宅院子里,没有进去。
陈国梁生前用过的木门已经掉漆,门把上还有他留下的油渍。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把这所房子当作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却从没真正把里面的一切查明白。
有些事不是不去看,就不存在。
回家后,我把流水、医院记录、欠条照片和聊天截图全装进文件袋。林梅坐在旁边,帮我把每一页按日期排好。
“你准备怎么办?”
“先拿到原件。”
“拿不到呢?”
我看着那只透明文件袋,里面的纸张层层叠着,边角整齐,却没有一张能替我回答那四十万元从哪里来。
“那就按程序走。”
林梅没有再劝,只把订书钉拆开,重新换成文件夹。她的动作很轻,金属扣合上时,发出清脆的一声。
第二天上午,我再次联系老孙,要求在周敏见证下查看欠条原件。
他回得很快,只说可以,但原件只能在他手里,不能拍照,不能带走,也不能做任何处理。
我把这句话转给周敏。
她只回了五个字,让他带原件来。
下午四点,老孙终于到了。
他坐在周敏办公室靠门的位置,双手压着牛皮纸袋。周敏让他打开,他先看了我一眼,才慢慢抽出那张纸。
纸面在灯下发黄,边缘有几处细小卷曲。
周敏戴上手套,把欠条放到白纸上。她没有急着判断,只先看纸张、墨迹和落款的位置,又用放大镜观察名字的起笔。
老孙坐在对面,手指不断敲着膝盖。
“周律师,大家都省点时间。”
周敏没有抬头。
“先看完。”
我盯着那三个字,喉咙发干。陈国梁签过很多单子,维修单上的字总是向右斜,最后一笔喜欢往上挑。
欠条上的名字,看起来也像。
可周敏看了很久,眉头一点点收紧。
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陈国梁生前的维修单,放在欠条旁边。两张纸之间只隔着几厘米,我却觉得那段距离怎么也跨不过去。
周敏换了一盏侧灯,又把放大图传到电脑上。
办公室里只剩键盘轻响和空调出风声。
过了几分钟,她把打印出来的放大图推到我面前。
05
周敏把打印图一张张铺开,先看欠条正面,再看背面的折痕。
老孙坐在她对面,手掌压着膝盖,脸色沉得像没擦干的玻璃。
“只是看字,能看出什么?”他问。
“初步只能说,落笔习惯有差别。”
周敏拿出陈国梁生前留下的维修单,和欠条并排放在灯下。她没有急着下判断,而是把几个相同的字圈出来,标注起笔、停顿和收尾。
我站在旁边,眼睛有些酸。
那几个字我看了四十一年。陈国梁写东西总是快,横画短,竖画直,最后一笔常常往上挑。欠条上的陈字也有那个挑,可挑到中间便停了,像有人知道方向,却没摸准他的习惯。
我不敢多想,只盯着周敏的笔尖。
她又检查了纸张边缘和签名周围的墨色,随后把欠条放到扫描灯下。右下角那串身份证号被放大,数字之间有轻微的深浅变化,和上面的姓名、金额不在一个状态。
“这个号码是什么时候写的,还得做进一步检验。”她说,“现在能确定的是,不能把它当成自然形成的原始内容。”
老孙立刻伸手去拿。
周敏按住纸角。
“先别动。”
“这东西是我的。”
“你拿走可以,先拍照留存。”
老孙的手收了回去,脸色更加难看。
周敏让我把银行流水和医院记录摆上来。她把欠条日期、陈国梁最后一次住院检查日期、去世日期分别写在纸上。
“日期靠得很近。”她说,“这笔钱如果确实交付过,通常应当留下取款、转账,或者至少有用途记录。没有记录,不代表绝对没有,但需要对方解释。”
我把陈国梁的存折递过去。周敏翻完后,将最后一页摊平。
上面没有四十万元进账,也没有接近这个数目的取款。去世前那段时间,他的支出很固定,药费、饭钱和水电费,一笔比一笔小。
老孙看了一眼,冷笑。
“现金交付,当然不会出现在流水里。”
“那请说明交付地点和在场人。”周敏抬头,“还有当时为何没有写用途。”
“老人之间的事,我没必要向你交代这么细。”
“现在你主张这笔债,就需要交代。”
老孙把欠条收回袋里,不再说话。
离开办公室时,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三天内必须给答复,否则就申请保全旧宅。
我问他,为什么急着把房子写进那张纸。
他没有回头,只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耳朵里,拔不出来。
周敏没有劝我息事宁人。她说可以先作笔迹初检,费用不算高,结果只能作为后续判断的依据,但至少能把眼前这层雾拨开一点。
我签了委托手续。
初检员是周敏联系的同行,姓何,年纪不大,说话很少。他在办公室里看了两个多小时,没有直接触碰原件,只对着扫描图和参照材料反复比对。
我坐在窗边,听见楼下有人搬纸箱,胶带被扯开的声音一阵一阵传上来。
何先生终于抬起头。
“陈先生,初步结果有两个。”
我站起来。
他把两张放大图推过来,一张是签名,一张是右下角的身份证号。签名的笔画被他分成几个部分,标着相同和不同的地方。
“签名存在临摹特征。准确说,是照着已有字迹描摹,熟练程度不高。”
我低头看那几个标记,脑子里先是一片空,随后耳边的声音全都远了。
“能确定不是本人写的吗?”
“初检不能用绝对词,但相似处集中在外形,运笔速度和收笔习惯不一致。正式鉴定还要看原件状态。”
我没有说话。
何先生又把第二张图移到我面前。
“这里更明显。身份证号的墨迹和欠条主体不一致,写入时间应当晚于上面的主要文字。具体早多少,需要专业检测。”
那串数字挤在纸角,正是我的身份证号。
我想起三天前的办公室,想起老孙站在我身后,用笔尖在报销单旁边轻轻划过的动作。那时我只觉得奇怪,现在再回看,连纸张摩擦的声音都清楚起来。
“也就是说,号码是后来补的?”
“从现象上看,存在这个可能。”
何先生把图收回去,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坐回椅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半天没有移动。陈国梁三个字仍在我眼前,和那串身份证号挨在一起,像有人硬把两个不该并排出现的东西缝在了一处。
我原先担心的是,陈国梁也许真的有事情没有告诉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眼前的笔迹和墨迹推回去了。可推回去之后,并没有轻松多少,反而留下一个更冷的空洞。
到底是谁拿着他的旧字,写上了这张纸?
周敏把检测说明装进文件袋,提醒我先不要把结果告诉老孙。
“结果还只是初步,原件必须保管好。你这边保存好所有往来信息,尤其是对方改变说法的部分。”
我点头,把欠条照片、流水、医院记录和那两张放大图分别备份。
下午五点多,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封律师函。
发件人是老孙委托的律师,内容很短,要求我在三天内确认四十万元债务,否则将申请保全陈国梁留下的旧宅。
我把那句话看了两遍,屏幕边缘映着办公室的白灯。窗外天已经黑了,玻璃上只剩我的脸,还有桌面上那只没有合上的文件袋。
周敏把放大图推到我面前时,窗外刚下过一阵雨。她用铅笔点着欠条右下角,那里写着我的身份证号,数字挤在纸边,像后来才补上去的。她又把另一张放大图压过来,指着陈国梁三个字的起笔和收锋,说这几个字看上去像是照着旧字描出来的,不能直接认定,但需要进一步检验。她戴上眼镜,把日期圈了起来。那一天,正是陈国梁去世前一周。林梅站在桌边,一直没说话,只把我带来的银行流水按住。上面没有四十万元进账,也没有能对应这张纸的大额取款。
周敏问我有没有陈国梁生前签过的文件,尤其是笔画清楚、时间能核对的材料。我说旧宅里可能还有,工具箱、维修单、收据,都锁在柜子下面。话说到这里,我突然不敢再往下想。那只箱子三年没人完整清点,里面究竟留下过什么,我一点把握也没有。周敏收起放大图,提醒我先别联系对方争吵,也不要在任何确认材料上签字。她说,眼下能做的,是保存原件、核对时间、把每一步留下凭证。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见一封律师函,发件人是老孙委托的律师,要求我三天内确认四十万元债务,否则就申请保全陈国梁留下的旧宅。那几个字排得很整齐,落在屏幕上,却比雨后的冷风更硬。我抬头看向周敏,问她现在该先应诉,还是去找那个可能碰到陈国梁旧签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