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五十五岁这年,我学会了在阳台上抽烟。不是什么好烟,七块钱一包的红塔山,我一天抽不了几根,就是夹在指头间,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然后轻轻一弹,灰烬散在风里。楼下的梧桐树又高了不少,枝叶探到我家阳台跟前,风一吹,沙沙响。我有时候想,这棵树是不是跟我一样,困在这个地方太久了,枝桠伸得再远,根还是扎在水泥缝里。
屋里传来赵德柱的鼾声,隔着一道墙,闷闷的,像老牛拉破车。他睡觉永远打呼噜,二十九年了,我从一开始就听不惯,到现在也没习惯。多少个夜里,我躺在他旁边,听着那个声音,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一遍一遍地想,我为什么要嫁给他。年轻时候想这个,觉得委屈。中年时候想这个,觉得认命。现在五十五了,再想这个,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就是觉得空。像一间住了大半辈子的屋子,东西都在,可就是空。
烟抽到一半,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手机振动的嗡嗡声。我没动。过了几分钟,我掐灭烟,回到屋里,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一条短信,号码没存名字,就四个字:睡了吗。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凉凉的。然后我按灭手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赵德柱的呼噜声还在响。我闭上眼,心里涌上来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我揣了十二年,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不愿意承认。可它就在那里,像阳台上的那根烟,点着了,就一定要烧到头。
我不喜欢赵德柱。从结婚第三年我就不喜欢他了。他没什么大毛病,不打人,不骂人,工资按时交,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下了班就回家。可我就是不喜欢他。不喜欢他吃饭吧唧嘴,不喜欢他走路外八字,不喜欢他说话总是不紧不慢像在念稿子。不喜欢他碰我。那种不喜欢藏在骨头缝里,说不出口,也拿不出来。我跟自己说过一万次,他是个好人,你得知足。可心这个东西,你说服得了脑子,说服不了它。
结婚第十二年,我认识了老陈。老陈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常年在路上跑,来我开的小卖部买水买烟。他话也不多,但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那种东西赵德柱眼睛里从来没有过。我跟老陈好了。好了十二年。赵德柱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他不说。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不说。
楔子写到这儿,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了。因为接下来的事,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它真真切切发生了,就在我身上,就在这二十九年里。我得把它说出来。不为别的,就为这二十九年,我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1988年,我二十岁,在县城纺织厂当挡车工。三班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那时候年轻,睡一觉就缓过来了。我长得不算差,厂里好几个小伙子追我,给我买冰棍,约我看电影。我一个都没看上。我想找个什么样的,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我得找个让我心里怦怦跳的人。
赵德柱是隔壁机械厂的,经人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在人民公园,他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路四平八稳。他问我吃了吗,我说吃了。他问我在厂里累不累,我说还行。然后就没话了。我们沿着公园的湖走了一圈,一句话没说。走到门口,他说下回再约。我说行。
回去之后,介绍人问我咋样。我说没啥感觉。介绍人说,感觉能当饭吃?你看人家赵德柱,技术工人,铁饭碗,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打着灯笼都难找。我妈也说,过日子就得找个踏实的,那些花言巧语的靠不住。我听了。我想,可能是我太挑了。过日子嘛,哪有那么多感觉。
认识三个月,我们就结婚了。婚房是机械厂分的,一间半平房,煤炉子搁在门口,上厕所去公厕。结婚那天,我穿着红棉袄,坐在床上,看着赵德柱忙前忙后。他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说烫烫脚,解乏。我把脚放进盆里,他蹲下来帮我搓。他的手很粗,搓得我脚疼。我说我自己来。他抬起头,笑了笑,说没事。我看着他笑,心里想,这个人以后就是我男人了。可我一点都不高兴。
婚后的日子,像一碗白开水。赵德柱每天六点半起床,煮粥,热馒头,七点叫我。我起来吃了饭去上班,他收拾碗筷去上班。中午各吃各的,晚上我下班早,我先做饭,他回来吃。吃完饭,他看报纸,我看电视。九点半,他准时上床。十点,我也上床。关灯,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不喜欢他吃饭的声音。他喝粥的时候,嘴往里吸,发出呼噜呼噜的响。我跟他说过,让他小点声。他说好,然后还是那样。后来我不说了。我不喜欢他走路的样子,外八字,脚后跟先着地,走得慢吞吞的。我跟他一起出门,总是不自觉地走到前面去,他就跟在后面,不紧不慢。我不喜欢他碰我。晚上他伸手过来,我就装睡。他知道我装睡,翻个身就过去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个人照常吃饭上班,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结婚第三年,我生了个闺女。赵德柱高兴得不行,在产房外面直转圈。我疼了整整一天一夜,他在外面等了整整一天一夜。孩子抱出来,他接过去,手都在抖。我躺在床上,看着他抱着闺女,脸上笑开了花。那时候我心里软了一下。就一下。
可日子还是那样过。他上班下班,我上班下班。孩子一天天大,会走了,会跑了,上学了。赵德柱是个好爸爸,给闺女扎辫子,辅导作业,开家长会。我有时候看着他跟闺女玩,心里想,这个人当爸爸挺好的,就是当丈夫差点意思。
结婚第十二年,厂里效益不好,我下了岗。在家闲了两个月,心里慌。我跟赵德柱说,我想开个小卖部。他说行,拿出存折给我。存折上就八千块钱,是他们机械厂这几年发的奖金攒的。他把存折给我的时候说,赔了也没事,你再找个活干。我接过存折,心里又软了一下。就一下。
小卖部开在城关中学对面,十来平米,卖些文具零食。学生多,生意还过得去。老陈就是那时候认识的。他开着一辆解放牌大卡车,专跑省城到县城的线,经常在中学门口停车,下来买水买烟。他第一次来,穿一件灰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拉碴的。他买了一包烟一瓶水,站在柜台前面一边抽烟一边看对面学校。他说他闺女也在那个学校念书,初三了。我说你闺女叫什么,他说叫陈小燕。我想了想,说我知道,三班的,学习好。他笑了,说还行。
后来他每次路过都来买烟。有时候不买烟,也来站一会儿,聊两句。聊着聊着,我知道他老婆在省城打工,一年回来一两趟。他一个人带着闺女,跑车回来就做饭,洗衣服,辅导作业。他说他不会做饭,天天给闺女煮面条。我说你得学着做,孩子长身体呢。第二天他来,带了一兜子菜,说我买了菜,你教我炒。我笑了,说你把我这儿当饭店了。他说,那不能白教,我付学费。
他所谓的学费,就是每次来都给我带点东西。有时候是路上买的水果,有时候是省城带回来的糕点。我不要,他就放在柜台上,说给孩子吃。我闺女那时候上小学,放学了来店里,看见吃的就高兴。老陈有时候碰见她,就逗她玩,问她成绩怎么样。我闺女嘴甜,喊他陈叔叔。他在的时候,小卖部里就热闹一些。他说笑话,我闺女咯咯笑。我也笑。那笑是真的。
那一年我三十四,老陈三十八。我们俩谁也没说什么,可就是慢慢走近了。有一天他跑车回来,夜里十点多,来敲小卖部的门。我还没关门,在算账。他进来,浑身机油味,脸都没洗。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今天路上出了点事,差点翻车。他声音有点哑,说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全是他闺女,还有我。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我也愣了。小卖部里就一盏白炽灯,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我低下头继续算账,说你别瞎说。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算了半天账,算盘珠子打错了好几回。那天晚上回家,赵德柱已经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躺在他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陈那句话。他说他脑子里全是我。我捂住脸,觉得自己不要脸。可心里那个地方,像干裂的地皮上终于落了一滴雨,滋滋地响。
后来我们就好了。没说过什么,就是自然而然地好了。他跑车回来,有时候夜里来敲我的门。我给他留灯,他进来,两个人坐着说一会儿话。说说他闺女的学习,说说我闺女的成绩,说说路上的见闻。有时候说到半夜,他就在店里那张旧沙发上睡了。我回家。第二天早上,他帮我开了店门,再出车去。我们从来没说过以后的事。他有老婆,我有老公,都有孩子。我们都心照不宣。
赵德柱不知道。或者他知道。我不敢确定。有几次我半夜回家,他醒着,躺在床上睁着眼。我轻手轻脚上床,他不问我去了哪儿。有一次我身上有烟味,他不抽烟,可他什么都没说。就翻了个身,把背对着我。我在黑暗里躺着,心跳得厉害,可他不问,我也不说。就那么过去了。
日子还是照常过。我白天看店,赵德柱上班。闺女上学。老陈出车。他老婆从省城回来,他就回自己家。我甚至见过他老婆,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话不多,在省城给人当保姆。她来店里买过东西,喊我大姐,客客气气的。我给她抹了零头。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谢谢。我看着她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闺女上初中那年,赵德柱的厂子彻底倒了。他下了岗,在家待了半年,后来去了一家私人修车铺干活。钱比在厂里少,活比在厂里累,他回来一身油污,洗都洗不干净。他更沉默了。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看电视的时候不说话,睡觉的时候更不说话。我们俩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了三句话。早上起来,粥在锅里,他自己盛。晚上回来,饭在桌上,他自己吃。吃完他把碗洗了,然后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抽烟。他不抽烟,他就坐在那里发呆。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月光照着他半张脸,他脸上湿湿的。他在哭。没出声,就那么流眼泪。我站在厕所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我回屋了。我什么都没问。我不知道怎么问。我也不知道问了之后能怎么样。
那几年,老陈来得少了。他闺女上了高中,住校了,他跑车更远了。有时候一个月才来一趟。来了还是坐在柜台前面,抽烟,喝水,说两句话。他瘦了,也老了,鬓角有了白头发。有一次他跟我说,他闺女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替他高兴,说那好啊。他说,好啥,学费贵得很。我说那你多跑几趟。他说嗯。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手。就碰了一下,很快。他说,你也保重。然后他就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上了车,发动,开走。车屁股冒出一股黑烟,消失在街角。我回到柜台后面,站了好一会儿。我想起他说他脑子里全是我那句话。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他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他闺女的学费,他老婆在省城的开销,他越来越差的腰,越来越长的路。我大概被挤到了哪个角落里。我也不怪他。都这把年纪了,谁还谈什么感情。
可我心里那个地方,还是空。
闺女考上大学那年,赵德柱从修车铺辞了工。他腰不行了,蹲不下去。他就在家歇着,给我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那时候小卖部生意不太好了,城关中学搬迁了,学生都去了新校区,店里一天到晚也见不着几个人。我把店盘了出去,在家闲着。两个人一天到晚面对面,却没话可说。
有时候我坐在客厅里择菜,他坐在阳台上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两个人中间。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挺可怜的。他这一辈子,好像什么都没要过,就是闷着头过日子。他喜不喜欢我,我也从来没问过。我喜不喜欢他,他可能早就知道了。可他什么都不说。
五十五岁生日那天,我一个人去了趟县城。没什么目的,就是逛逛。我去了人民公园,那个我和赵德柱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湖还在,柳树还在,长椅换成了新的。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想起二十岁那年,我穿着红棉袄坐在床上,赵德柱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蹲下来帮我洗脚。那时候他头发还是黑的,腰还是直的。他抬起头冲我笑,说没事。
我坐在长椅上,哭了。
五十五岁这年,我开始在阳台上抽烟。赵德柱不问。我抽完烟回屋,他已经在床上睡着了。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噜声,想起很多年前他坐在阳台上哭的那个晚上。我没问他为什么哭。我现在大概知道了。他也累。累了一辈子,说不出来。
老陈还跑车,但跑得少了。他闺女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工作,结了婚。他老婆也回来了,两个人住在县城。他还是偶尔来小卖部旧址那边转,可店早就没了。他可能不知道。我也没告诉他。
我不喜欢赵德柱。这个话我说了二十九年,从第三年开始说,一直说到现在。可五十五岁这年,我忽然不说了。他这个人,闷,没本事,不会说话,不会疼人。可他也没害过我。他给我洗过脚,给我做过饭,把工资交给我,把我闺女养大。他没给过我一天好脸色,也没给过我一天坏脸色。他就是那么个人。我嫁给他,是我自己选的。我跟他过了二十九年,也是我自己过的。
我给他戴了十二年绿帽。这事我认。老陈给了我一些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赵德柱给不了。我不后悔。可我也不觉得我对。我只是做了。在那个日子里,我做了那样的选择。赵德柱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他要是知道,那他也受了。他要是不知道,那我也瞒了。两个人都累。
那天晚上,赵德柱坐在阳台上,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他愣了一下,接过去。我给他点上。他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我笑了,说你不会抽就别抽。他说,你会抽了。我说嗯。他说什么时候学会的。我说今年。他说哦。然后我们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一人一根烟,看着楼下的梧桐树。烟灰一点点长,风一吹就散了。
他说,闺女打电话了,说过年回来。我说嗯。他说,她对象也来。我说好。他说,你多做几个菜。我说嗯。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秀芬,你这辈子跟着我,委屈你了。
我抽烟的手顿了一下。我没看他。我说,有什么委屈的。他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什么。他说,我都知道。
风从楼下吹上来,把烟灰吹了他一身。他没掸。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深深的褶子,看着他夹着烟的手在微微发抖。我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他蹲在地上给我洗脚的样子。那时候他头发是黑的。
我说,德柱,都过去了。
他说,嗯。
我们坐在阳台上,把烟抽完。他把烟头摁灭在那个破花盆里,站起来,说我去给你烧水烫脚。我说不用了。他说烫烫吧,解乏。他走进屋,我听见煤气灶打火的声音,水壶搁上去的声音。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翻着,哗啦啦地响。我想,这棵树困在这里这么多年了,也没死。春天发芽,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光着枝子。一年又一年。它也不喜欢这个地方吧。可它活着。
赵德柱端着水出来,放在我脚边。他蹲下来,要帮我脱鞋。我说我自己来。他说没事。他把我的脚放进盆里,水温热的,烫得我眼眶一酸。他低着头,慢慢地帮我搓着脚。他的手比年轻时候更粗了,指头上全是裂口。他搓得很轻,怕弄疼我。
我低头看着他花白的头顶,眼泪掉下来,砸在水盆里,荡开一圈一圈的纹。他抬起头,看见我哭,愣了。他张了张嘴,没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把我脸上的泪擦了。他的手粗糙得很,擦得我脸皮疼。可我没躲。
他说,别哭了。我说,没哭。他说,嗯,没哭。他把我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用他膝盖上的毛巾擦干。然后他站起来,说水倒了,睡吧。
我看着他端着水盆走进屋,听见他把水倒进厕所,又听见他洗了手,关了灯。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县城。灯火稀稀落落的,这个钟点大多数人都睡了。我五十五岁了,结婚二十九年,不喜欢我老公。我给他戴了十二年的绿帽。可今天晚上,他给我洗了脚。我坐在阳台上,忽然觉得,这二十九年,好像也没那么难堪。
我站起来,走进屋。赵德柱已经躺在床上了。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他没打呼噜。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手。我没躲。他就那么碰着,没握。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慢慢攥住了我的手指头。很轻。像怕我跑了似的。
我没跑。我闭上眼,感觉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扣进我指缝里。粗糙的,温热的。二十九年了,他第一次这么攥着我的手。我鼻子又酸了,可我没哭。我反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头僵了一下,然后攥紧了。
窗外的梧桐树还在沙沙响。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我攥着赵德柱的手,慢慢睡着了。明天早上,他还是六点半起来煮粥。我还是会嫌他吧唧嘴。日子还是那么过。可今天晚上,他的手是热的。
我不喜欢他。可他是我的。我也是他的。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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