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锹下去,宋朝的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引子·地面上的脚步声
彬州城中心,紫薇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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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八角七层的砖塔立了九百多年。当地人叫它"彬塔",也叫"雷峰塔"。塔下是开元广场,九万平方米,喷泉、回廊、健身区。傍晚时分,广场舞的音乐从音箱里炸出来,大妈们的舞步踩在节拍上,也踩在一层七点六米厚的泥土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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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下面,有一条洞。
竖洞深七米六,横洞高七十厘米、宽五十厘米,拱形顶,像蛇一样蜿蜒向前——两百八十米,直通塔底地宫的墙壁。
挖这条洞的人,白天在距离古塔步行二百六十米的地方开了一家饭馆。营业执照上的名字是妻姐的,灶台上炒的是川湘菜,门口招揽的是本地食客。晚上十点,卷帘门拉下来,厨师和服务员各回各家。饭馆里剩下的人,掀开卫生间旁边的地砖,拿起铁锹。
挖出来的土装进编织袋,凌晨四点前用卡车拉到郊外的山沟倒掉。地面上摆回桌椅,桌上还留着服务员零碎的物件。
谁也不知道,每天夜里,有一群人正在朝一座北宋古塔的心脏掘进。
第一章·前史
卫永刚,山西运城人。
早年学汽修,搞装潢,手艺不差,挣钱不多。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运城,民间盗墓已成风气。汾河、渭河流域,水深土厚,埋着汉唐的骨头、宋明的灰烬。这一带的人,对地下之事并不陌生——有些人靠土地吃饭,有些人靠土地下面的东西吃饭。
卫永刚选了后者。
他的入行引路人是自己的弟弟。弟弟介绍了一位"师父",师父带着他踩点、看风水、辨土色。2001年,师徒二人盯上了陕西彬州的开元寺塔——就是后来他花了十五年去"雪耻"的那座塔。
那一次很粗糙。他们在塔前的体育场租了间房,对外说是生产洗衣粉的作坊。实际上是往地下打洞。洞打了二十多米,群众举报了。师父跑了,卫永刚的父亲卫云德在外头望风,当场被抓。卫永刚本人不在现场,但他没跑掉——同年年末,他因为在山西运城盗掘另一座古塔地宫,被当地警方抓获。
数罪并罚,十五年。
判决来自山西省新绛县法院。
第二章·铁窗里的教科书
看守所。监狱。十年。
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这是惩罚。对卫永刚来说,这是一所大学。
牢房里不只有他一个"摸金校尉"。他先后拜过三任"师父",其中有的干了几十年,有的精通古建结构,有的擅长机械改造。卫永刚像海绵一样吸水。他在看守所和监狱里结识的"同行"中,甚至有考古队和博物馆的人——干的也是偷梁换柱的勾当。
他把学到的东西写了下来。
两个笔记本,红蓝标注,厚如字典。内容涵盖各地历史风俗、古代墓葬形制、殡葬习惯、古塔构造图式,以及他自己多年摸索的打洞定位心得。家里还藏着三十多本专业书——各朝代塔身构造、风格特点、风水堪舆。他对警察说:"判断塔底有没有地宫,得靠这些理论书。"
他还改良了洛阳铲。据他自称,"业内不少人在用的洛阳铲,都是我改的。"
2011年1月26日,减刑释放。十年铁窗,他带走了两样东西:一本写满了盗墓知识的笔记本,和一肚子没处使的"怨气"。
2001年那次盗掘彬塔,他认为是"失败不怨我"。出狱不到半年,他就回到了彬州——不是去忏悔,是去踩点。
"2001年没有挖成,就觉得很不服气。一定要把它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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