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省厅要项目?”
女处长的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尖上。办公室开着门,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放慢了脚步。我手里攥着那份基层项目申请材料,指节发白。
她叫孙丽华,省农业农村厅发展规划处处长,四十出头,烫着短卷发,脖子上一条金链子晃得人眼晕。她面前摊着我跑了三个月才备齐的材料,翻了两页,往桌角一推。
“拿回去。不合格。”
“孙处长,哪里不合格,我改——”
“我说不合格就不合格!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走廊里有人探头。我认识其中几个——昨天在厅里开会见过。他们看着我,有的同情,有的看热闹。
我把手伸进帆布包,摸到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党校中青班结业证。照片上的人比现在年轻两岁。
“孙处长,我是沈怀远。”
“我管你是谁!”
“我是新来的常务副厅长。”
办公室安静了。走廊里那几个人定在原地。孙丽华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头还指着我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第1章 三页纸
我叫沈怀远,四十五岁,此前在清河市当分管农业的副市长。
调令是上个月到的。省农业农村厅常务副厅长,老厅长到龄退二线,组织上让我先以副厅长身份主持工作,等人大程序走完再正式任命。文件上写得清楚——“列席党组会议,主持日常行政工作”。
我没声张。一来人大还没正式任命,二来我想先下来跑跑,摸清楚底下的实情。在清河市干了八年农业,我知道省厅的门朝哪开,也知道基层来办事有多难。
那天我去厅里,穿的是件普通灰夹克,帆布包里装着清河市山南县的项目材料。山南县是国家级贫困县,去年刚摘帽,但底子薄。县里想搞一个高标准农田示范片,缺口资金三百万,指望省厅能支持。
材料是我盯着写的。三页纸,正文加附件,数据详实。县农业局的同志熬了五个通宵,把全县的土壤数据、水利条件、产业布局翻了个底朝天。我看了三遍,觉得没问题。
材料递上去十天,没动静。打电话问,孙丽华的手下说“排队”。我亲自跑一趟,想当面汇报。
结果刚进她办公室,材料被她翻了两页就扔了回来。
“孙处长,这三页纸,您翻了两页。”我蹲下身,把地上的材料捡起来,拍了拍灰,“第三页写了这个项目的可行性论证。”
“你少跟我讲条件!”孙丽华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墙上“砰”一声,“我告诉你,省厅的门槛不是你一个县里来的能随便踩的!你知道一年有多少项目报上来?你知道我一天要看多少材料?”
“我知道。”我把材料放回她桌上,“所以我把材料压缩到了三页。别人报五十页,我报三页。”
她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三页?糊弄鬼呢?现在的项目申请,哪个不是厚厚一摞?你三页纸就想拿三百万?做梦!”
“孙处长,材料厚不厚,跟项目好不好,没有必然关系。”我看着她,“山南县是刚摘帽的贫困县,三百万对他们来说,是全县三万亩农田的命。厚材料我写得起,可写厚了,您有时间看吗?”
她的脸涨红了。
“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不敢。我就是个跑项目的。”
“跑项目的?”她上下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双沾了泥的运动鞋上停了一下,嗤笑一声,“跑项目的就老老实实跑,别在这儿跟我讲道理。材料拿回去,重新报。五十页,少一页都不行。”
我看着她。办公室墙上挂着“为民服务”的铜牌,擦得锃亮。办公桌后面的书柜里,摆着一排荣誉证书,最上面那本写着“全省农业系统先进个人”。
“孙处长,我就问一句——这份材料,您到底看了没有?”
“你——”
“三页纸,第一页写项目概况,第二页写资金缺口和效益分析,第三页是附件清单。您刚才翻了两页就扔了,第三页是什么您知道吗?”
孙丽华的脸从红变白。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走廊里有人咳嗽了一声。我扭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三四个穿夹克的人,其中一个我认识——厅办公室主任老周,前天开会坐在我旁边,知道我的身份。
他张了张嘴,想进来。
我摆了摆手。
第2章 三百万的缺口
从孙丽华办公室出来,我没走。拐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小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这半年跑基层跑得勤,脸黑了不少。
手机响了。是山南县农业局长刘大柱。
“沈市长——哦不,沈厅长,材料递上去了吗?”
“递了。”
“有戏没?”
“还在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厅长,我跟您说实话。县里等不起了。三万亩农田,去年旱了三个月,减产四成。老百姓天天来局里问,什么时候能修渠。我实在扛不住了。”
我攥着手机,靠在卫生间的墙上。瓷砖冰凉,隔着衬衫贴在后背上。
“大柱,再给我三天。”
“三天?”
“嗯。三天后我给你准信。”
挂了电话,我走出卫生间。走廊里,老周正站在孙丽华办公室门口,脸色很难看。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沈厅长,您怎么不早说?孙丽华她——”
“老周。”我打断他,“你先别声张。”
“可她刚才那样——”
“她那样,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省厅的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我今天穿着运动鞋来,她拿我当基层来的,就这个态度。要是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来呢?要是拿着省里某位领导的条子来呢?”
老周沉默了。
“老周,你在厅里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那你告诉我,孙丽华这个处长,当了多少年了?”
“八年。”
“八年。”我重复了一遍,“八年,够一个干部从科员干到副处了。她在一个处长的位子上坐了八年,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老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沈厅长,孙丽华在省里有人。她姐夫是省人大办公厅的副主任,她同学在省委组织部当处长。这些年,厅里动不了她。”
我点了点头。
“老周,你帮我做件事。”
“您说。”
“把近三年厅里项目审批的台账调出来。哪些项目批了,哪些没批,没批的理由是什么。三天之内,我要看到。”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
“好。”
第3章 台账里的秘密
三天后,老周把台账放在了我临时办公室的桌上。
临时办公室在厅办公楼四楼最东边,原来是个小会议室,收拾出来给我用。办公桌是旧的,椅子是旧的,墙上光秃秃的。老周说要给我换套新的,我说不用。
台账很厚,三本,每本两百多页。我一页一页翻,从下午两点翻到晚上十点。老周中间进来送了两次水,第三次进来的时候,我正拿笔在笔记本上记。
“沈厅长,您还没吃饭。”
“不饿。”
“您这样熬,身体扛不住。”
我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窗外的省城灯火通明,车流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嗡嗡的。
“老周,你过来看。”
他凑过来。我指着台账上的一组数据。
“近三年,全省申报的农田水利项目,一共一千两百四十三个。批了四百一十七个。没批的八百二十六个。你看没批的理由——‘材料不全’占六成,‘不符合规划’占三成,‘资金安排已满’占一成。”
“嗯。”
“可你看批了的四百一十七个,我再分了一下——省城周边三个市,占了两百六十个。剩下的八个市,分了一百五十七个。山南县所在的青远市,三年一共批了九个。”
老周的脸色变了。
“沈厅长,这……”
“这不对。”我合上台账,“省城周边的项目,基础好,见效快,批就批了。可青远市是全省最穷的,农田水利欠账最多。三年批九个,够干什么?”
“孙丽华手里握着审批权,她——”
“她一个人握不住。”我站起来,走到窗前,“老周,你想想,四百一十七个批了的项目,孙丽华一个人签得过来吗?她上面有人,她下面也有人。这是一张网。”
老周沉默了。
“明天,你把青远市近三年没批的项目清单调出来。我要一个一个看。”
“好。”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二点了。省厅给我安排了间周转房,一室一厅,家具是旧的,但干净。我煮了碗面,吃了两口,吃不下了。
手机响了。是妻子陈敏。
“怀远,你到省厅报到了?”
“嗯。”
“那边怎么样?宿舍住得惯吗?”
“挺好。”
“你嗓子有点哑。是不是又熬夜了?”
我沉默了一下。
“陈敏。”
“嗯?”
“我可能……要得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得罪谁?”
“厅里的一个处长,背后有人。”
“你怕了?”
“不怕。就是觉得……刚来就动刀子,是不是太急了。”
陈敏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她跟我二十二年,从乡镇跟到县里,从县里跟到市里,什么场面没见过。
“怀远,你当乡长那年,修那条路,也有人说你太急。你当县长那年,搞土地确权,也有人说你太急。后来呢?”
“后来路修了,地确了。”
“那就行了。你急不急,看的是老百姓等不等得起。山南县那三万亩农田,等得起吗?”
我攥着手机,嗓子堵了一下。
“等不起。”
“那就别想那么多。该动就动。”
第4章 她堵了我的门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室看青远市没批的项目清单,门被推开了。
孙丽华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她处里的。
“沈怀远。”她没叫沈厅长,直接叫了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
“孙处长,有事?”
“你调台账了?”她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响,一直走到我办公桌前,“你凭什么调我的台账?”
“我主持厅里日常工作,调阅项目审批台账,是正常履职。”
“正常履职?”她冷笑一声,手指头戳在我桌上,“你一个刚来的副厅长,连人大都没任命,你就敢动我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我在厅里干了多少年?你知不知道我手里管着多少项目?”
我放下笔,看着她。
“孙处长,你管着多少项目?”
她愣了一下。
“我……”
“你管着全省一千两百四十三个申报项目,三年批了四百一十七个。其中省城周边三个市占了两百六十个,青远市只批了九个。”我把台账翻开,推到她面前,“孙处长,你是发展规划处处长,全省的项目盘子你心里有数。青远市是全省最穷的,为什么三年只批了九个?”
她的脸从青变白,从白变红。
“那是因为……因为青远报的项目质量不行!”
“质量不行?”我抽出另一份材料,“这是青远市去年报的‘山南县高标准农田示范片’项目,省农科院做了可行性评估,结论是‘方案成熟,效益显著,建议优先支持’。评估报告在你这儿压了四个月。”
孙丽华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怎么有这个报告?”
“省农科院是我找的。”我看着她,“孙处长,你压了这个项目四个月,理由是‘材料不全’。我让人查了,材料齐全,是你根本没往上报。”
办公室安静了。门口围了几个人,老周站在最前面,脸色紧张。
孙丽华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拔高了嗓门:“沈怀远!你别仗着自己是副厅长就欺负人!我告诉你,我在省里不是没人!你一个外来户,想在省厅立威,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快戳到我脸上。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市里来的,跑省厅来耍威风!你知不知道这个厅里谁说了算?”
走廊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她,看着她那根戳在我面前的指头。
我把手伸进帆布包,摸到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掏出来,放在桌上。
“孙处长,我是沈怀远。省农业农村厅常务副厅长,主持厅里日常工作。”
我把党校中青班结业证翻开,推到她那根指头底下。
“这是中央党校中青班结业证。上面有我的照片,我的名字,我的职务。”
孙丽华的指头僵住了。
“你要是还不信,可以给省委组织部打电话。调令在他们那儿,人大程序下个月走完。”
孙丽华的手慢慢缩回去了。她的脸,从红变成白,从白变成灰,像一堵墙被雨水泡酥了,一块一块往下掉。
“你……你……”
“孙处长,你刚才问我算什么东西。”我站起来,把那本结业证收进口袋,“我不算什么东西。我就是个给老百姓跑项目的。山南县那三万亩农田,今年冬天再修不上渠,明年春灌就赶不上了。三百万的缺口,对你来说是一个数字。对山南县的老百姓来说,是一年的口粮。”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出去吧。明天上午,把近三年经你手压下的项目清单,全部报给我。一个不许漏。”
孙丽华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歪了一下,差点摔倒。门口的人赶紧让开。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走廊那头走,背影缩了一圈。
老周走进来,把门关上。
“沈厅长,您刚才……”
“老周,你帮我通知一下。明天下午两点,全厅干部大会。”
“好。”
第5章 全厅大会
全厅干部大会在厅机关三楼大会议室。
一百多号人,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我坐在主席台正中间,左边是几位副厅长,右边是纪检组长。孙丽华坐在台下第三排,低着头,手里的笔一直转。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我只讲三件事。”
我站起来,走到台前,手里拿着那本台账。
“第一件事,山南县高标准农田示范片项目,省农科院评估报告说‘建议优先支持’,在发展规划处压了四个月。从今天起,特事特办。明天立项,下周拨付首期资金一百五十万。孙丽华同志。”
她猛地抬头。
“这个项目,你亲自跟。一个月之内,开工。开不了工,你写辞职报告。”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第二件事,从下个月开始,全省项目审批实行‘限时办结制’。所有申报材料,收件后十五个工作日内必须给出明确答复。批,说明理由。不批,也说明理由。超期的,追究经办人责任。”
台下有人开始记笔记。
“第三件事——”
我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我知道在座的一些同志,在省厅干了十几年、二十几年。论资历,你们比我老。论经验,你们比我丰富。可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省厅的门,是给老百姓开的。谁再把老百姓堵在门外,我就把谁的门关上。”
散会之后,老周跟着我回了办公室。
“沈厅长,孙丽华那边……”
“让她把清单交上来。三天时间,够她整理。”
“她要是整理不全呢?”
“她会的。”我坐下来,翻开台历,“老周,你帮我安排一下。下周一,我去山南县。看看那三万亩农田到底什么情况。”
“您刚来就下去?”
“在省厅坐着,看不出问题。”我拿起笔,在台历上圈了个日子,“山南县的项目,我要亲眼看着它落地。”
第6章 孙丽华的清单
三天后,孙丽华把清单交上来了。
不完整。三年间经她手压下的项目,清单上只列了二十三个。我让老周对照台账核了一遍,实际数字是——七十八个。
我把孙丽华叫到办公室。
“孙处长,清单不对。”
“我……我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台账记得清。”我把台账翻开,“三年来,青远市报的二十六个项目,你压了二十一个。省农科院评估为‘优质’的十三个,你压了十一个。你告诉我,你记不清?”
她的脸灰白,嘴唇哆嗦着。
“沈厅长,我……我有难处。”
“什么难处?”
“有些项目……是上面打了招呼的,让我先放一放。有些是……是兄弟处室有不同意见,要协调。还有些……我也不瞒您,有些人送了东西,我没收,就压着了。”
“谁送了东西?”
她低下头,不肯说。
“孙丽华,我今天跟你把话说清楚。”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在省厅干了二十年,从科员干到处长,不容易。你手里握着全省的项目盘子,这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可你把这份信任当成什么了?当成拿捏人的工具?当成交换利益的筹码?”
她哭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她那条金链子上。
“沈厅长,我错了。”
“你错在哪?”
“我……我不该压项目。不该看人下菜碟。不该……”
“你不该把老百姓的事不当回事。”我打断她,“山南县那三万亩农田,去年旱了三个月,减产四成。老百姓白干一年。你压了这个项目四个月,四个月里,你晚上睡得着吗?”
她哭出了声。
“沈厅长,我……我配合组织调查。该交代的,我全交代。”
“你把七十八个项目,一个一个写清楚。谁打的招呼,什么理由,全部写出来。写完交给纪检组。”
“好。”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厅长。”
“嗯。”
“山南县那个项目,我明天就去办。一个月之内,保证开工。”
“你去办。办好了,是应该的。办不好,你自己知道。”
她点点头,走了。
第7章 三万亩农田
一周后,我到了山南县。
刘大柱在高速路口等我,开着一辆半旧的皮卡。他四十出头,黑脸膛,手掌粗糙得像树皮。看见我,搓着手笑。
“沈厅长,您真来了。”
“说了来,就来。”我上了他的皮卡,“去地里看看。”
车往乡下开,柏油路走了二十分钟,拐上土路,颠了半个小时。远远看见一片坡地,地里苞谷秆还没砍,叶子枯黄,穗子瘪瘪的。
“这就是那三万亩?”我站在地头。
“核心区三千亩。”刘大柱指着远处,“那边还有两万七,分布在七个村。去年旱了三个月,水库见底,渠里没水。老百姓守着地,眼睁睁看着苞谷旱死。”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干的,捏在手里像沙子。
“渠呢?”
“渠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修的,早就不行了。去年县里挤了八十万,修了一段,还差三百万才能全线通水。”
“三百万,省厅下周拨首期。剩下的,你们县里配套,市里补一点,老百姓投工投劳。”
刘大柱愣了一下。
“沈厅长,真的?”
“真的。项目已经立项了,孙丽华处长亲自跟。”
刘大柱的眼圈红了。他蹲在我旁边,攥着那把干土。
“沈厅长,您不知道,去年旱的时候,村里的老人天天来地里转。有个老太太,八十三了,蹲在地头哭,说‘这地养了我们一辈子,现在养不活了’。”
我攥着那把土,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在村里开了个会。村支书把在家的老人都叫来了,围坐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我坐在一个石墩上,手里端着个大碗——村支书递来的,白开水,碗是粗瓷的,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
“大爷大娘们,我是沈怀远,省农业厅的。今天来,就一件事——给你们修渠。”
一个老头站起来,佝偻着腰,胡子花白。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下周就动工。”
“我活了七十八,听了多少回‘修渠’,一回都没修成。”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大爷,这回真修。修不好,我不走。”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盯了我半天。然后他伸出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攥住我的手腕。
“好。我等着。”
第8章 渠通了
渠修了一个月。
三千亩核心区的渠先通。那天是十一月中旬,天冷了,但村里人都来了。挖掘机停在渠边,刘大柱站在闸口,手里攥着扳手。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条新修的渠——水泥抹的,笔直,从水库一直延伸到地头。
“开闸!”刘大柱喊了一声。
闸门提起来,水从水库那边涌过来,先是一小股,然后越来越大,哗哗地流进渠里。水头推着枯叶和石子往前走,一路往前,流进了干裂的农田。
一个老太太蹲在渠边,伸手去摸水。水冰凉,她也不缩手。摸着摸着,她哭了。
“水来了……水来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攥着拳头,鼻子发酸。
刘大柱走过来,眼睛红红的。
“沈厅长,三万亩,明年开春全能浇上。”
“嗯。”
“县里老百姓让我跟您说句话。”
“什么话?”
“他们说,谢谢您。”
我摆了摆手。
“谢我干啥。渠是你们修的,地是你们种的。我就是跑了个项目。”
那天晚上,我住在村里。村支书把他家最好的一间房腾出来,铺了新褥子。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山里的风大,呜呜地刮,但心里踏实。
手机响了。陈敏发来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我闺女萌萌穿着省师范大学的校服,站在校门口,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她说寒假要回清河,去她姥爷家地里看看。”
我回:“好。让她去。告诉她,地里的渠,是她爹修的。”
陈敏发了个笑脸。
“周茂林,你说话算数。”
“算数。”
我关了手机,躺回床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白线。
那条线,像一条渠。
第9章 孙丽华的检讨
渠通水那天,孙丽华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
纪检组查出,她三年来违规压下项目七十八个,其中十一个项目的申报单位给她送过礼,金额从两千到两万不等。她没有收现金,但收了购物卡、加油卡、高档烟酒。她姐夫——省人大办公厅副主任——多次给她打招呼,要求她把某些项目“放一放”。
组织上的处理决定是:孙丽华免去发展规划处处长职务,调离省农业农村厅,降为四级调研员。她的姐夫,省纪委进行了约谈。
宣布处理决定那天,孙丽华在处分文件上签了字。然后她敲了我办公室的门。
“沈厅长。”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人瘦了一圈,金链子摘了,头发也没打理,乱糟糟的。
“进来坐。”
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
“沈厅长,山南县那个项目,后续资金我交接给周处长了。所有材料都理清楚了,下周能拨第二期。”
“好。”
“还有……”她顿了一下,“那十一个送礼的单位,我全列出来了。纪检组在查。”
“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沈厅长。”
“嗯。”
“我在省厅干了二十年。前十二年,我是个办事员,天天加班,什么活都干。后来当了处长,手里有了权,人就变了。刚开始是抹不开面子,人家送了,不好意思退。后来是习惯了,觉得不收白不收。再后来……”
她说不下去了。
“孙丽华。”
她抬起头。
“你干了二十年,前十二年没白干。后面的路,你自己走。”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很慢,但没停。
第10章 一张地图
第二年春天,全省农田水利项目审批改革方案正式出台。
核心就三条:限时办结、公开透明、基层优先。省城周边三个市的项目配额被压缩,新增的配额全部分配给青远、山南等欠发达地区。全省项目审批时限从平均四个月压缩到十五个工作日。
山南县的三万亩高标准农田,春灌全部浇上了水。苞谷种下去,出苗率比往年高了四成。刘大柱打电话来,嗓门大得震耳朵。
“沈厅长!苗出齐了!老百姓说,今年能增产三成!”
“好。盯着点,别松劲。”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窗外,省城的梧桐树发了新芽,阳光照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老周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沈厅长,省委组织部来函,您的人大任命程序下个月走完。”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老周把文件放下,“孙丽华调走之后,发展规划处处长的位置空着。厅里几个副处长都盯着,您看……”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赵德柱当年给我的那张江北省地图,上面圈着几十个红点。有些点已经通了路,有些点还等着。
“老周,你帮我通知一下。下周我去青远市调研。把青远市没批的项目清单带上,一个一个看。”
“好。”
老周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厅长,您刚来的时候,孙丽华堵着您吼。现在她走了,您把全省的项目盘子翻了个个儿。厅里的人都说——”
“说什么?”
“说您这刀,动得好。”
我笑了笑。
“老周,我不是来动刀的。我是来修渠的。”
我低头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山南县那个红点旁边,我用铅笔新画了一条线——那是新修的渠,从水库通到地头,清清楚楚。
那条线,像一条路。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作者原创,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故事中人物、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者:小符
互动话题: 如果你去上级部门办事被刁难,你会像沈怀远一样先隐忍再亮明身份,还是当场就表明来意?在职场和生活中,你遇到过“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时刻吗?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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