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忽必烈选择燕京，建成元大都？

元大都：从燕京到大都的变迁

元大都坐落于燕京故地，此地历史绵长。自秦汉至隋唐，这里一直是北方军事重镇，也是汉地与边疆民族互通贸易的都会。《史记・燕召公世家》记载：“周武王之灭纣，封召公于北燕”，便是对此地早期封国历史的记述。

春秋战国时期，蓟城是“战国七雄”之一燕国的都城。

唐代于此设幽州。

入辽后，定为南京析津府，作为辽的陪都，长期是辽代南方重镇。

北宋宣和四年（1122年）短暂收复，更名燕山府。

金朝继而定都于此，改称中都，成为北方核心政治中心。

金贞祐三年（1215 年，元太祖十年），成吉思汗率兵再次攻陷金中都。当蒙古军饱掠过后，中都城已经成为断壁残垣。此后几十年间，此地恢复其旧称“燕京”。

1260 年，忽必烈在开平（后称上都，今内蒙古锡林郭勒盟正蓝旗境内）即汗位，面对南北辽阔疆域，为谋求控驭草原、经略中原、遥制江南，开始慎重考量都城选址。其麾下谋臣多建言，幽燕之地实为建都上选。

至元元年（1264 年），朝廷改燕京为中都，作为大蒙古国治理汉地的中心治所；而金中都旧城残破的面貌，却长期未能改观。

至元九年（1272 年），忽必烈下诏改中都为大都，确立其作为元朝主要都城的地位。元代实行两都制度，上都（开平）仍保留夏都的功能。

“大都”，在突厥语族的畏兀儿语中被称作 “汗八里”（Khanbaliq），意为 “大汗之城”，为西域、中亚人群对这座帝都的称呼，后随《马可・波罗游记》传布于西方。

元朝选择于此建都城，一方面意在强化对汉地的统治，另一方面也看中其地处华北平原北缘，扼守农耕、游牧两大区域交界的独特战略区位。

哈剌和林到大都：蒙元政治中心的南移

元大都的营建，标志着蒙古帝国政治重心发生历史性南移。

哈剌和林（亦作和林，元后期改称和宁），坐落于蒙古高原腹地，

处在今蒙古国前杭爱省杭爱山南麓、额尔浑河上游右岸，紧邻后世的额尔德尼召，地处乌兰巴托西南约 365 公里。城市选址邻近克烈部旧地，距离回鹘汗国旧都斡鲁朵八里不远。

窝阔台汗七年（1235 年），正式在此筑城，兴建万安宫，确立为蒙古帝国都城。整个 13 世纪中叶，这里既是蒙古帝国的统治中枢，也是丝绸之路上一座举世瞩目的都会。

哈剌和林遗址此地深居漠北高原，周边山林环绕，夏季水草丰茂，自然条件适宜游牧驻牧。

中统元年（1260年），忽必烈于开平（即后来的元上都）即汗位，随即与阿里不哥爆发汗位之争。

汗位战争结束之后，蒙古帝国统治重心逐步向漠南转移，哈剌和林就此丧失帝国首都地位，降为岭北行省的核心城市，仅承担漠北地方军政中心的职能。

元朝覆亡之后，北元政权一度复以哈剌和林为据点。但历经持续内战与外部打击，这座草原都城最终日渐荒废，沦为废墟。

20 世纪中后期，苏蒙考古学者对哈剌和林遗址开展系统性考古发掘，城墙、宫殿基址、坊市房基等遗存陆续出土，实物印证了这座草原帝都曾经的繁盛面貌。

元大都的设计者：刘秉忠的规划智慧

元大都的规划与建设，离不开一位重要人物——刘秉忠。

刘秉忠（1216－1274），邢州（今河北邢台）人，初名侃，字仲晦，号藏春，曾出家为僧，法名子聪。

他是一位还俗儒者，也是元初重要的政治家、文学家，在蒙元政权立国建制、草拟典章的过程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刘秉忠受命主持元大都的规划设计，其方案融合了儒家礼制思想与实用功能考量，奠定了北京城最早的城市框架。

他的设计理念深刻影响了此后明清北京城的布局，可谓中国古代都城规划史上的重要人物。

除了刘秉忠之外，郭守敬等人也参与大都水系工程营建，共同完整了这座都城的建设。

元大都的选址、布局与建造

元大都新城于至元四年（1267 年）动工营建，至元九年（1272 年）朝廷改中都为大都。

至元十一年（1274 年），忽必烈始御大都新城正殿，标志朝廷正式迁入大都。此时大都全城尚未竣工，皇室冬居暂依托金代留存的万宁宫（万寿山琼华岛广寒殿，今北海一带），并启用初步落成的大内宫殿；每至夏季，皇室仍循旧制北赴开平上都避暑。

至元十三年（1276 年）元军入临安，南宋朝廷投降；至元十六年（1279 年）崖山之战，消灭南宋残余势力，完成全国大一统。自此，大都名副其实地成为大一统多民族中央集权封建王朝的都城。

至元十八年（1281 年），大都外郭城的护城河动工开挖。此时宫城早已建好，外城墙主体在推进，但大量官署、民居、配套建筑还在持续营建。

至元二十二年（1285 年），宫城、外郭城墙、主要官署等主体工程大体告竣，朝廷诏令旧城居民迁入新城；此后仍有配套工程持续营建。

至元三十年（1293 年）通惠河全线贯通，大都的漕运水系方才完备。

大都规划严整、气势恢宏，是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最为繁华的都市之一。

陶宗仪在《宫阙制度》一文开篇写道：

至元四年正月，城京师，以为天下本。右拥太行，左注沧海，抚中原，正南面，枕居庸，奠朔方，峙万岁山，浚太液池，派玉泉，通金水，萦畿带甸，负山引河，壮哉帝居！择此天府。城方六十里，离二百四十步，分十一门。

大都分为外城、皇城和宫城三重城。

元大都采用三重城垣嵌套的格局，由外郭大城、皇城、宫城由外向内依次环套。最外层为外郭大城；其内南部偏西筑有皇城（萧墙，又称红门拦马墙）；皇城东侧为宫城，即大内，是帝王理政起居的核心。

需要注意区分的是，北部内城、南部外城的二分格局，是明代北京城的形态，并非元大都原有规划。

元大都的布局深刻体现了《周礼·考工记》所载的古代都城营造理念。

大都城的布局大体承袭中国古代都城中轴对称的营建传统，以皇城、宫城为核心，规划出一条长约八里的南北中轴线。轴线之上排布皇城、宫城的核心宫殿，南端直达外郭丽正门；城市坊巷胡同整体呈棋盘式，轴线两侧街道大体对称，唯西侧受积水潭（海子）水系影响，未能做到完全对称，形成秩序井然的城市肌理。

在礼制空间安排上，皇城之外东侧建有太庙，西侧建有社稷坛，呼应《周礼》“左祖右社” 的古典都城规制；宫城前方（南部）集中布置中央官署，宫城后方（北部）积水潭沿岸形成大型商业区斜街市，契合 “面朝后市” 的传统规划思想。

大都全城共设十一座城门，东、南、西三面各三门，唯独北面仅设两门。为何不四面各开三门凑足十二门？

黄时鉴《元朝史话》引述了后世流传的一种解释：相传设计者刘秉忠以此城象征神话中的哪吒。哪吒为两足三头六臂之神，大都南面丽正门、文明门、顺承门象征其三头；东面光熙门、崇仁门、齐化门，西面肃清门、和义门、平则门，合计六门象征六臂；北面安贞门、健德门两门，则象征他的双足。

该说法不见于元代官方史料，最早见于元末明初笔记《农田余话》，属于后世附会传说；也有研究者认为，北垣仅设二门，是出于大都城北区域开发程度较低的现实考量。

元大都的宏大气势和壮丽建筑，也是震撼了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他描述自己眼见的大都城非常华美：

君等应知此宫之大，向所未见。宫上无楼，建于平地。惟台基高出地面十掌。宫顶甚高，宫墙及房壁满涂金银，并绘龙、兽、鸟、骑士、形象及其他数物于其上。屋顶之天花板，亦除金银及绘画外别无他物。

大殿宽广，足容六千人聚食而有余，房屋之多，可谓奇观。此宫壮丽富赡，世人布置之良，诚无逾于此者。顶上之瓦，皆红黄绿蓝及其他诸色。上涂以釉，光泽灿烂，犹如水晶，致使远处亦见此宫光辉。应知其顶坚固，可以久存不坏。

马可・波罗所言之大宫，即元代的大明殿，大明殿是元朝正衙，皇帝登基、元旦、寿节举行大典的主殿，功能相当于明清太和殿。

大城（外郭）南部偏南的位置建有皇城，皇城四周环以萧墙（又称红门拦马墙），分东南西北四垣。

皇城之内以太液池为中心，分布三组宫殿建筑群，呈鼎峙的品字格局：池东为大内（宫城），池西南为隆福宫，池北为兴圣宫。

其中宫城为长方体，共设六门：南垣正中崇天门为大内正门，左右另有星拱门、云从门两座掖门；东为东华门，西为西华门，北为厚载门。

这一内容，在陶宗仪《宫阙制度》中记载得比较详细：

宫城周回九里三十步，东西四百八十步，南北六百十五步。高三十五尺，砖甃。至元八年八月十七日申时动土，明年三月十五日即工。分六门。正南曰崇天，十二间，五门。东西一百八十七尺，深五十五尺，高八十五尺。左右趓楼二，趓楼登门两斜庑，十门，阙上两观皆三趓楼。连趓楼东西庑，各五间。西趓楼之西，有涂金铜幡竿。附宫城南面，有宿卫直庐。凡诸宫门，皆金铺、朱户、丹楹、藻绘、彤壁、琉璃瓦，饰檐脊。

崇天之左曰星拱，三间，一门，东西五十五尺，深四十五尺，高五十尺。崇天之右曰云从，制度如星拱。东曰东华，七间，三门，东西一百十尺，深四十五尺，高八十尺。西曰西华，制度如东华。北曰厚载，五间，一门，东西八十七尺，深高如西华。角楼四，据宫城之四隅，皆三趓楼，琉璃瓦，饰檐脊。

城墙建造采用夯土技术，墙基厚度达24米，周长约38.6里。

为增强城墙的稳固性，建造中使用了“永定柱”和“纴木”作为加固结构。“永定柱”的做法是将木柱深栽入地，柱下垫以樟木础基，形成坚固的竖向支撑；在此基础上搭建平坐及上部构架，称为“永定柱造”，在《营造法式》中有明确记载。

“纴木”则是横向埋入夯土墙中的木骨，起到增强墙体整体性的作用，这种技术自汉长安城以来历代沿用，至元代仍在使用。

元大都的选址与布局，不仅反映了当时高超的城市规划与建筑技术水平，也为北京此后数百年的发展奠定了空间基础。

其规模之宏大、布局之科学、工艺之精良，在当时世界城市中堪称独步。

元大都的商业

作为元朝的政治中心，大都同样也是当时世界上重要的商业与文化交汇之地。其经济结构具有鲜明的都城特征：商业比工业更为发达，官营商业比私营商业占据更大比重，为皇室贵族服务的特种手工业也比一般手工业更为突出。

元代鼎盛阶段，海运与京杭大运河相衔接，南方的粮食与各类物资源源不断输送至大都，四方商品在此汇聚流转，海道、漕河、陆路三路货物流通，使大都成为全国首屈一指的商业中心。

元人黄文仲《大都赋》描述：

论其市廛，则通衢交错，列巷纷纭，大可以并百蹄，小可以方八轮。

街东之望街西，仿而见，佛而闻；城南之走城北，出而晨，归而昏。华区锦市，聚四海之珍异；歌棚舞榭，选九州之秾芬。招提拟乎宸居，廛肆主于宦门。酤户何烨烨哉，扁斗大之金字；富民何振振哉，服龙盘之绣文。

奴隶杂处而无辨，王侯并驱而不分。屠千首以终朝，酿万石而一旬。复有降蛇搏虎之技，援禽藏马之戏，驱鬼役神之术，谈天论地之艺，皆能以蛊人之心而荡人之魂。

是故猛火烈山，车之轰也；怒风搏潮，市之声也；长云偃道，马之尘也；殷雷动地，鼓之鸣也。繁庶之极，莫得而名也。 若乃城闉之外，则文明为舳舻之津，丽正为衣冠之海，顺承为南商之薮，平则为西贾之派。

天生地产，鬼宝神爱，人造物化，山奇海怪，不求而自至，不集而自萃。

黄文仲记述大都城门外各具特色的商贸区，文明门外濒临通惠河，是漕船往来的水陆要冲；丽正门为百官朝会出入要道；顺承门外汇聚江南客商；平则门外则多西域商旅。城内积水潭（海子）及钟鼓楼周边，更是漕运终点，商贾辐辏，市肆交易十分繁盛。

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在其游记中盛赞大都是“商业繁盛之城”，并称“外国巨价异物及百物之输入此城者，世界诸城无能与比”，足见其国际商贸地位。

城内共设五十坊，坊各有门（此内容见前一文），这也是中国都城里的传统格局。

坊内有数条平行的小巷，称为“胡同”。胡同多为东西向，宽约5-7米，两条胡同之间相隔约70米，由一些四合院式住宅并联而成。

大都城内形成两处核心商业区。

一处位于城中心钟鼓楼周边，即斜街市，地处积水潭（今什刹海）东北岸，紧邻漕运终点码头，舟车辐辏，百货汇聚。这里分布段子市、皮帽市、帽子市、鹅鸭市、珠子市、铁器市、米市、面市等各类专业市集，商号林立，酒肆、客栈、寺观与游乐场所交错，是大都城内最为繁华的商业娱乐区域。

另一处为顺承门内的羊市角头，简称羊角市，地处今西四一带，集中羊市、马市、牛市、骆驼市、驴骡市等大型牲畜交易市场。

斜街市与羊角市构成元大都商业活动的两大核心。

除此以外，东四西南的枢密院角市、中书省前的文籍市与纸札市、翰林院东侧的靴市等，也都是重要的专门市场。大小市肆相互配合，共同构建起大都多层次、专业化的商业网络。

从商税数据可以窥见大都的商业规模与经济地位。

据《元史・食货志》所载天历元年（1328）商税定额，全国商税总计939682 锭4两8钱；其中大都宣课提举司专管大都城区商税，税额达103006 锭11 两4 钱，约占全国商税总额的11%。

该定额低于江浙行省（269027 锭 30 两 3 钱）、腹里地区（189945 锭 31 两 5 钱）、河南行省（147428 锭 32 两 3 钱），位列第四。

需要注意，此为朝廷核定的上缴岁额，并非完全等同于实际征收数；加之元代中期以后至元钞持续贬值，钞锭账面数额会受币值变动扰动，不宜将钞锭绝对数值直接等同于商业规模的增幅。不过，在天历元年同一货币体系下，各地商税的相对比例仍具备参考价值。同时大都作为王朝都城，权贵、官署与部分特权商户享有免税优待，因此大都实际商业规模，要高于税收账面所反映的水平。

与唐代之长安、北宋之汴梁、南宋之临安相比，元大都在国际交流与商品贸易的广度与深度上可谓后来居上，体现了元代统一政权下陆海丝绸之路畅通所带来的经济活力。

元大都发展的历史意义

元大都的兴盛，不仅是元代城市发展的一个缩影，也反映了这一时期中国社会经济的深刻变迁。

都市网络的拓展、商业资本的活跃、海外贸易的兴盛，共同构成了元代商品经济繁荣的图景。

而元大都以其规整的规划、宏大的规模、繁荣的商业，成为当时东方世界的中心城市，并在后世北京城的建设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通过元大都及其他重要都市的考察，我们可以看到，元代虽然在政治上实行民族等级制度，但在经济上却推动了全国市场的整合与中外贸易的扩展，为明清时期商品经济的进一步发展奠定了基础。

这些都市作为物质文明与文化交流的空间载体，在中华文明发展史上写下了独特而重要的一章。

写作时间：

第一稿：2026年1月12日 字数：2516字

第二稿：2026年9月3日 字数：3887字

第三稿：2026年9月18日 字数：5867字

本文主要参考资料：

1、（明）宋濂 等撰，《元史》，中华书局，1976年4月第1版

2、（元）熊梦祥 著，北京图书馆善本组 辑，《析津志辑佚》，北京古籍出版社，1983 年9月第1版。

3、黄时鉴，《元朝史话》，北京出版社，1985年5月第1版

4、李淑兰，《北京史稿》，学苑出版社，1994年10月第1版

5、齐大芝，《北京商业史》，人民出版社，2011年10月第1版

6、[法]沙海昂 注，冯承钧 译，《马克波罗行纪》，商务印书馆，2012年6月第1版

7、（元）陶宗仪撰，李梦生 校点，《南村辍耕录》，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11月第1版

8、史海渔夫，《独树一帜的元朝秘史》，中国铁道出版社有限公司，2017年3月第1版

9、班布尔汗，《细读元朝一百六十年》，华文出版社，2021年6月第1版

10、谢国计，《不忍细读的元朝史》，台海出版社，2022年4月第1版

11、阎崇年，《中国古代都市生活史》，华文出版社，2022年6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