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灰污控规范HJ 1134，有啥错漏？如何弥补？

2026年8月，《环境卫生工程》第34卷第4期刊出了一篇注定要在飞灰圈子里引起讨论的论文——《不同浸出方法对水洗飞灰重金属毒性评价的影响研究》。

论文链接https://www.srhj.org.cn/CN/10.19841/j.cnki.hjwsgc.2026.04.014

作者团队来自杭州临江环境能源有限公司、杭州市环境集团有限公司、杭州能源集团有限公司与浙江大学热能工程研究所。

数据取自杭州某870吨/日机械炉排炉垃圾焚烧电厂袋式除尘器飞灰，连续四周取样，做三级逆流水洗，氯含量17.67%~21.15%，pH高达12.42~12.53。

论文做的事情，看起来很简单，把同一份水洗飞灰，用三种国家标准的浸出方法各测一遍。

结果触目惊心：用HJ 557测，所有重金属全部低于限值，干干净净；用HJ/T 299测，也全部达标，勉强及格；可一旦换成HJ/T 300醋酸法，数据立刻"现形".

——锌平均浸出浓度14.00 mg/L，超《污水综合排放标准》（GB 8978）一级限值（2.0 mg/L）6.0倍；

镉平均1.23 mg/L，超限值（GB 8978）（0.1 mg/L）11.3倍，【超危废浸出性毒性标准GB5085.3-2007，（1 mg/L）0.23倍】；

铜在二号样品中浸出0.656 mg/L，超标(0.5mg/L)31.2%；

铅、镍在水浸出方法下"未检出"，到了醋酸法里全部浮出水面（铅0.064~0.365 mg/L，镍0.074~0.160 mg/L）。

论文还引入简化的重金属毒性加权指数（OPTIs，按Hakanson生物毒性响应因子加权）做了综合评价：按醋酸法浸出液计算，1~3号样品的综合毒性潜力分别超出基准值90%、270%、250%，其中镉与锌合计贡献超过80%。

同一份灰，用中性水测，是"优等生"；用酸雨测，勉强及格；用填埋场渗滤液的环境测，是不及格的重度污染源。达不达标，原来取决于用哪把尺子。

HJ 557《固体废物浸出毒性浸出方法：水平振荡法》，是HJ 1134—2020《生活垃圾焚烧飞灰污染控制技术规范（试行）》中，唯一引用的毒性检测方法标准。

但不知为何，对于飞灰，这个全国产量最大的单一危废品种，其处置技术规范却没有引用危废鉴别所常用的“硫酸硝酸法（HJ/T 299—2007）”、“醋酸缓冲法（HJ/T 300—2007）”。

论文作者的结论是克制而专业的，现行HJ 1134—2020主要采用水平振荡法，仅能反映常规浸沥风险，建议把醋酸法作为极端酸性条件下的补充评价方法，建立分级评价体系；企业水洗工艺宜增加pH调节或二次稳定化。同时戳中了飞灰资源化行业最不愿意面对的两个痛点：一是标准尺子用错了地方，二是脱盐被当成了脱毒。由此延伸开去，至少有三个问题值得整个行业认真议一议。

先看现行规则的荒谬之处，HJ 1134—2020第6.3条规定：飞灰处理产物用于水泥熟料之外的"其他利用方式"（也就是水洗飞灰做建材骨料、路基材料、陶粒原料等再利用）时，重金属浸出浓度应"按照HJ 557方法制备浸出液"，限值执行GB 8978一级标准。

HJ 557是什么？水平振荡法，去离子水，pH约6.9，振荡8小时。它模拟的是固体废物在相对温和的条件下与水接触、被水浸沥的过程——说白了，它对应的是受控堆存、填埋处置这类"废物待着不动"的场景，本质是一把量"处置场"的尺子，连酸雨的边都摸不到。

而水洗飞灰一旦被认定为"利用产物"，是要出厂、进入市场流通、在开放环境中服役几十年的。它可能被雨水淋几十年，可能被埋在酸性土壤里，可能遭遇建材碳化、有机质降解产生的酸性微环境。

这些恰恰是我国标准体系里被重点模拟的两类暴露，模拟酸雨的硫酸硝酸法（HJ/T 299），正是《危险废物鉴别标准 浸出毒性鉴别》（GB 5085.3—2007）的法定配套方法；模拟填埋场渗滤液环境的醋酸缓冲法（HJ/T 300），则是生活垃圾填埋场（GB 16889）与危险废物填埋场（GB 18598）入场把关的通用方法。

把一把量"处置场景"的宽松水尺，拿去给"利用场景"的产品做安全认证——这就是HJ 1134—2020在方法学上最大的错配。论文数据给出了最直观的注脚：水洗飞灰中的重金属大多以难溶盐和氧化物形态存在，在中性水里溶解度极低，所以HJ 557下铜、铅、镍几乎测不出来；可飞灰本身是强碱性的高缓冲体系，一旦所处环境pH被酸性介质拉低，这些"沉睡"的重金属就会批量苏醒。水洗洗掉的只是氯盐，重金属一个没少，反而在固相中被浓缩富集了——它们只是暂时蛰伏，不是消失了。

所以，再利用飞灰及其制品的安全性评价，至少应当以HJ/T 299（酸雨场景）为基本门槛，以HJ/T 300（极端酸性场景）为风险校核；对直接接触土壤、水体或易碳化老化的利用途径，HJ/T 300更应是必测项，而不是"补充项"。尺子对了，达标才有意义；尺子错了，一纸"达标报告"给企业和监管者提供的都是虚假的安全感。

水洗飞灰或被称“洁净飞灰”（水洗后压滤得到的固形沉淀物）到底还算不算危险废物？

想让水洗产物脱离危废管理，目前只有两条窄路：一是依据HJ 1134—2020第6.7条，经GB 34330鉴别后"不作为固体废物管理"或"按一般工业固体废物管理"；二是拿到名录豁免。而这两条路的共同前提是——产物真的无毒，且经得起鉴别程序的检验。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危废鉴别从来不是只有"浸出毒性"一把尺。按GB 5085系列强制性标准，要判定一份废物是否具有危险特性，至少还要过毒性物质含量（GB 5085.6）和急性毒性初筛（GB 5085.2）这几关。GB 5085.6把毒性物质分为剧毒物质（含量≥0.1%）、有毒物质（≥3%）、致癌性物质（≥0.1%）、致突变性物质（≥0.1%）、生殖毒性物质（≥0.5%）等类别，任一毒性物质含量越线即判为危险废物。

而在水洗飞灰里，最扎眼的就是镉——国际癌症研究机构确认的1类致癌物，按GB 5085.6中致癌性/剧毒物质0.1%的红线衡量：韩安龙等报道的水洗飞灰总镉0.162%（1620 mg/kg），越线；罗春晖报道的150 mg/kg、台湾某样本的64 mg/kg，未越线。也就是说，水洗飞灰的镉含量是否越线，取决于原灰禀赋和工艺水平，绝不存在"水洗即安全"的必然性。

再看生物毒性维度。郑仁栋论文的毒性加权评价其实已经给出了暗示：按醋酸法浸出液计算，1~3号样品的综合毒性潜力超基准90%~270%，镉、锌贡献超80%——这哪里是"达标水"，分明是具备生物有效毒性的混合液。可惜现行HJ 1134的合格判定只认HJ 557那一种浸出液，既不测毒性物质含量，也不做任何生物毒性测试。行业呼吁多年的"浸出毒性＋毒性物质含量＋生物毒性"三位一体评价，在这篇论文的数据面前，不再是学术倡议，而是管理刚需。

更要命的是那个著名的"标准落差"：满足HJ 1134—2020，不等于通过GB 5085.3鉴别。上海刘自兴等（2025）的实验已经给出实证：单独水洗后的飞灰，铅浸出浓度9.60、10.81 mg/L，是GB 5085.3铅鉴别限值（5 mg/L）的近两倍——按危废鉴别程序走一遍，照样是危废。

郑仁栋论文的醋酸法镉数据同样耐人寻味：2号、3号样品的镉浸出浓度1.84 mg/L，对照GB 5085.3的镉鉴别限值（ 1 mg/L） ，已经逼近两倍。论文作者谨慎地表示，醋酸法的高浸出"并不等同于水洗飞灰本身具有危险废物特性"——这话对了一半：在现行鉴别程序（硫酸硝酸法）下，它未必被当场"判死"；但毒性物质含量这面镜子还没照，生物毒性这面镜子还没照，酸性暴露下的释放潜力已经白纸黑字写进数据里了。危废属性是一个"全标准"概念，不是一张HJ 557报告单能注销的。

从现有论文数据看，相当一部分水洗飞灰沉淀物，只要把鉴定程序完整走一遍，很难不被鉴定为危险废物。与其在厂区仓库里赌监管抽查的运气，不如早点把这个问题摆上桌面。

建议：把"水洗脱盐"升级为"酸洗提金脱毒"

如果上面的分析成立，那么逻辑的终点其实只剩一个：既然水洗去不掉重金属（反而浓缩），既然浓缩后的固相难逃危废鉴定，那就干脆把重金属从固相里"请"出来。

这正是"酸洗提金脱毒"工艺的基本思路——水洗脱盐之后，再用酸把重金属从飞灰颗粒表面与晶格中浸提出来，液相回收有价金属，固相才是真正脱毒的"白灰"，才可以理直气壮地出厂做建材。飞灰水洗或其他任何处置方式的技术方案里，都应该把这一工艺作为必选项来认真比较。

其一，国内工艺实验给出了"水洗vs水洗＋酸洗"的最直接对照。刘自兴等（2025）以上海焚烧飞灰为对象发现：单独水洗，可满足HJ 1134—2020，却过不了GB 5085.3；引入酸洗环节后，重金属浸出毒性可以同时满足两项标准；而"酸洗＋水洗＋低温热解"的组合拳，能让重金属、二噁英、可溶性氯全部满足HJ 1134—2020的要求——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解毒"。换言之，让水洗产物"脱危"的那把钥匙，恰恰不在水洗本身，而在酸洗。

其二，国际同行早已把飞灰当"矿山"在经营。瑞士的FLUWA工艺（pH≈3.8酸洗＋双氧水氧化浸提），可从飞灰中回收锌67%、铅66%、铜30%、镉91%；瑞典的研究实现锌提取率约70%、氢氧化锌纯度80%，90%以上的飞灰转化为可安全利用的底渣；日本、美国的团队近年陆续证实飞灰中银、铟、稀土等可富集到接近矿石品位的水平。全球飞灰资源化的叙事，已经从"洗盐卖盐"切换到了"提金"。

其三，国内品位虽低，但"提金"的第一性价值在于"提毒"。必须实事求是：国内飞灰锌含量多在0.3%~1.3%、铅0.07%~0.22%，远低于瑞士（锌可达6.6%），指望"淘金暴利"不现实。但对国内飞灰而言，酸洗的第一价值从来不是"金"，而是"毒"——用酸洗把镉、铅、锌等有害重金属从固相中提取出来，送去做资源回收或危废处置，让剩余固相真正安全。回收金属的收入用来补贴处理成本，环保账和资源账一起算，才可能跑赢"水洗＋螯合＋填埋"的旧账。把环保合规成本转化为资源回收收益，这才是"酸洗提金脱毒"在中国语境下的正确打开方式。

结语：换尺子、补鉴定、走提金

一篇论文的三把尺子，量出的不只是水洗飞灰的浸出浓度，更是这个行业对"什么是安全"的理解深度。借这篇论文的发布，我们想给行业和监管提三条建议：

第一，换尺子。建议HJ 1134—2020修订时，按利用场景分级选择浸出方法：常规利用场景以HJ 557为基础，同时增加HJ/T 299（酸雨场景）作为基本准入门槛；高风险利用场景（直接接触土壤水体、易碳化建材等）以HJ/T 300校核；监管核查保留按GB 5085.3复测的权力。让"场景真实"取代"条件宽松"。

第二，补鉴定。水洗飞灰出厂利用前，应完成浸出毒性（GB 5085.3）＋毒性物质含量（GB 5085.6）＋生物毒性筛查的"三位一体"鉴别，把危废身份的判定权交还给数据，而不是交给一纸HJ 557报告。在身份尚未坐实之前，贮存管理请按危废预期设计（GB 18597），不要把"达标灰"在仓库里堆成"定时炸弹"。

第三，走提金。新建与改造项目应将"酸洗提金脱毒"纳入工艺方案比选：水洗脱盐→酸洗提金→低温热解（控汞控二噁英）→废水脱钙回用，把飞灰处置从"花钱稳定化"变成"回收金属＋出售脱毒灰"。

飞灰治理的终局，不是把毒埋起来，也不是把毒稀释到看不见，而是把毒提出来。一洗了之，终究洗不掉重金属；真正能让飞灰"一了百了"的，只有把重金属请出来的酸洗提金脱毒。

本文数据引自：

郑仁栋等《不同浸出方法对水洗飞灰重金属毒性评价的影响研究》，《环境卫生工程》2026年第34卷第4期；

刘自兴等《飞灰酸洗减量化及低温热解解毒工艺初探》；

韩安龙等、易守鑫等、龙吉生等、Weibel等、Karlfeldt Fedje等既有研究论文被引用；

标准依据：HJ 1134—2020、HJ 557—2010、HJ/T 299—2007、HJ/T 300—2007、GB 8978—1996、GB 5085.3—2007、GB 5085.6—2007。

文中"毒性物质含量越线"判断涉及GB 5085.6附录归类的部分，具体以标准原文及有资质机构的鉴别结论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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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垃圾焚烧分析师 耳朵

编辑 | 晨雨

图片|数据 清气团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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