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滕县六百年的老城墙，都隐入了哪些街巷？

平时在滕州城里转悠，你要冷不丁问一句“咱老城墙在哪儿”，不少年轻后生可能得愣上一阵——放眼望去全是宽敞的马路和连绵的住宅小区，哪还有半截城砖的影子？

可要是跟上了年纪的老滕州人坐下喝碗茶、拉会儿闲篇，老辈人保准能顺口给你数出一串带“门”、带“关”、带“里”的老地名。末了，他们大多还会补上一嗓子：“怎么没有？你从步行街往府前路拐，那个高上去的大坡，不就是踩在当年的城墙根上嘛！”

今天咱们每天走过的善国路、步行街、杏坛路、荆河路，其实正严丝合缝地框出了当年老滕县城池的边界。这座方圆不过数里的城池，从唐代的夯土围子到大明朝的青砖铁骨，再到抗战时川军血战守城的焦土，整整守望了咱滕州一千两百多年。

一、 始于大唐，成于洪武：从一圈“土围子”到铁裹砖方城

滕县城池能有后来这般模样，最早得从唐朝中后期算起。

根据地方志与史料记载，汉魏隋唐初年，滕县的前身蕃县故城并不在今天这个位置，而是在如今火车站西北、铁路西一带。直到唐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因为地势和水源等缘由，县城才由原址往东迁移了二里地。当时的官府借着黄山岭的地势取土筑墙，夯成了一座周长五里许的方形土城，并在城里规整出六条街、十二条巷。从那个时候起，滕县县城的核心位置就此定格，历经宋、金、元各朝，一千二百多年间再没挪动过窝。

不过在几百年的时间里，城墙一直都是夯土结构，也就是老百姓俗称的“土围子”。碰上连阴大雨容易滑塌，真要遇到兵荒马乱，防守起来也捉襟见肘。

彻底让滕县城脱胎换骨的，是大明洪武二年（1369年）。

那一年大明刚立国不久，朝廷派都指挥使唐某主持，在唐代旧土城的基础上大兴土木，第一次全用青砖条石重新砌筑。新建成的主城“周围五里许，高二丈五尺，阔一丈五尺”，换成今天的说法，周长约2.5公里，墙高有8米上下，底盘宽厚敦实。

（图源：枣庄档案）

这座砖城四面各开一座城门，不仅设了内外双层门，门额上的题字更是讲究：

• 东门：外门叫“宗鲁”，内门题“云连东岱”；

• 西门：外门叫“怀古”，内门题“宝庆西畴”；

• 南门：外门叫“迎薰”，内门题“化洽南离”；

• 北门：外门叫“望阙”，内门题“恩承北极”。

修好了城，还得有水环护。当时的知州薛原义主持修筑了梁坝堰，引南梁水（即咱熟知的荆河水）穿过黄山桥环绕城郭，注成深一丈五尺、宽三丈五尺的护城深壕。到了明成化八年（1473年），知县郁亨与千户钟理又带着人把主城墙增高两尺、拓宽三尺，添修了女墙、垛口、角楼和二十四个城垛碉楼；正德七年（1512年），因应乱局防御需要，又在老城外围增筑了一圈十余里的外郭城，设有关门与瓮城。

打那之后，滕县老城形成了一座内外相套、壕桥环伺的坚固小方城。

二、 弹雨中的骨气：1938年滕县保卫战的焦土守望

青砖城墙经年累月矗立在鲁南平原上，挡过风雨，也抗过大灾。康熙七年（1668年）大地震曾震塌城垣，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县令陈诏又带头大修如初；到了晚清光绪年间，城外甚至还添修了防御炮台。可老城墙迎来的最悲壮、也最酷烈的一场考验，是在1938年的春天。

1938年3月中旬，日军矶谷、板垣师团主力直逼滕县，企图顺着津浦铁路南下撕开徐州的大门。担任守城重任的，是川军第22集团军第122师。师长王铭章带着三千多名官兵，面对装备精良、兵力占绝对优势的强敌，依托这座古老的砖石城墙，誓死不退。

从3月14日打到18日，四天四夜的时间里，日军出动重炮与轰炸机，向小小的滕县城倾泻了三万多发炮弹。

曾经坚实平整的城墙被炸得砖石乱飞、处处塌陷。守城将士就拿沙袋、断木甚至砖头瓦砾填补缺口，以血肉之躯在残垣断壁前反复拼杀。3月17日下午，南门和西门相继被敌军猛烈炮火撕开，王铭章师长亲率警卫连在城内巷战督战，不幸中弹壮烈殉国。全城守军几乎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古城墙虽被轰得千疮百孔、满目焦黑，但这道被鲜血浸透的防线硬是死死拖住了日军精锐的脚步，为第五战区集结主力赢得了极为关键的喘息之机。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后来那句评价掷地有声：“若无滕县之苦守，焉有台儿庄之大捷！”

三、 拆改与融合：古城壕梁如何化作人间烟火

战争结束后，饱经创伤的老城墙迎来了它的退场时刻。随着时代发展和城市生活重建，高耸残破的墙体逐渐成为阻隔内外交通、排涝和市容发展的障碍。

城墙的拆除与改建是循序渐进的：

1. 1952年的“新街”诞生：1952年8月，滕县组织干部群众开展义务劳动，把破损严重的西城墙平整拆除，顺势填平了西护城河。就在原先城墙与河壕的地基上，开辟出一条宽15米、长720米的全新街道。这道新街当年被老百姓习惯叫作“洋街”，它就是后来热闹了半个多世纪的新兴路步行街的前身。

2. 1980年代的善国路拓宽：1985年前后，随着城市骨架拉开，东城墙外的驿道旧址被拓宽改造成崭新的善国路，东城墙残存的土基也被彻底平整使用。

3. 1990年代的终章：原本依托老城墙山墙搭建的民房，随着原工农兵剧场东侧片区改造、南门一带开发，以及大规模旧城改造的全面推进，最后一批零散的城砖残壁彻底隐入了地下管网和现代化楼宇之中。

老城墙在视野里看不见了，但它留下的格局却深深融进了滕州人的日常生活。

四、 咱今天上哪儿找老城墙的影子？

要是你打开现在的滕州中心城区地图，仔细量一量，就会发现一桩很有意思的事：

古代防线方位

明清城防规制

今日对应主干道/片区

现场可感知的历史遗存与地貌

城东

东城墙、宗鲁门、东护城壕

善国路

（善国大桥一带）

原东门里街即今天的 府前中路东段 ，原老县衙大堂就坐落于此

城西

西城墙、怀古门、西护城壕

新兴路步行街 “府前路下沿”

：由东向西行至步行街交汇处有明显下坡落差

城南

南城墙、迎薰门、南护城河

荆河路

（荆河公园北沿一带）

原南门里街演变为奎文市场西侧南北走向的生活街巷

城北

北城墙、望阙门、北护城河

杏坛路 北门里社区、四方城小区与华联小区

之间存有护城河台地落差

老滕县的内城，原本就是个边长约600米见方的小方城。善国路、新兴路步行街、杏坛路、荆河路这四条今天天天车水马龙的大马路，恰好就是当年东、西、北、南四面城墙与护城壕的位置。

你要想找寻实实在在的地形感觉，有两个地方不妨走走看：

一个是“府前路下沿”。本地老滕州说话常带这个词，其实玄机就在路面上。当你从府前中路骑车或步行往西走，快到步行街路口时，脚下会顺着一段坡道明显“出溜”下去。东边高出来的台地，正是当年西城墙的夯筑基址；而西边低洼的平地，正是当年填平的西护城河底。

另一个是北门里与四方城小区一带。在杏坛路南侧，也就是华联小区南沿与北门里社区、四方城小区楼栋交错的缝隙里，如果顺着巷道仔细打量，还能看出当年北护城河及两岸护坡形成的自然台地高差。

砖石虽已归于泥土，地名却成了活着的史书。

东门里、北门里、关帝庙街、书院街……还有府前中路上至今犹存的古建筑遗存，都在悄无声息地提醒着过往的行人：你眼前喧嚣繁华的商业步行街，曾是抗御外辱的金戈铁马；你脚底踩过的高低缓坡，曾是守卫万家灯火的巍巍城基。这片土地的根和脉，其实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