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24年11月，紫禁城深宫之中，孙耀庭刚刚收拾好行囊，便随着溥仪离开宫门。十多年前，他曾为进入这里付出惨重代价；谁也没有想到，皇帝的位置没有坐稳，他的宫廷差事也随之断了。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当初净身时，清朝已经走到了末路。
孙耀庭出生于1902年，天津静海人。家中兄弟四人，仅有几分薄地，父亲终日劳作，仍难以让一家人吃饱。贫困不仅意味着饥饿，也意味着没有读书、谋职和改变命运的机会。
在那个年代，普通农家子弟想出人头地，路并不多。读书科考需要多年投入，从启蒙到应试，笔墨、束脩和生活费用都不是穷人承担得起的。孙耀庭没有这样的条件，只能把目光投向离家不远、传闻中能够进宫谋生的太监群体。
直隶一带靠近京城，清代后期不少宫人、太监来自这里。乡里人进宫后，偶尔能捞到差事，回乡时穿戴体面，家中也能得到接济。对一个长期挨饿的孩子来说，这种生活听起来并不荒唐，反倒像一条能够养活全家的路。
孙耀庭年纪尚小，却认定自己要进宫。父亲起初不肯答应，毕竟那不是普通的谋生，而是要让儿子永久失去完整身体。据孙耀庭后来回忆，父亲迟迟下不了手，他却不断央求：“爹，给我一条活路吧。”这句话，恐怕比手中的刀刃更沉重。
清末民初，民间自行净身并不罕见。宫廷验收时主要看是否符合要求，至于手术由谁完成，并不总是严格限定。医疗条件落后，感染、失血和死亡的风险都很高。孙家没有钱请人，只能在家中动手，父亲用镰刀完成了这场令人胆寒的手术。
孙耀庭当即昏迷。三天后，他才从昏沉中醒来。
按家人的打算，接下来便是托人、找门路，把他送进宫。可他醒来的时候，听到的却是一句足以击碎全家希望的话：宣统皇帝已经退位，大清没了。
1912年2月12日，清帝溥仪正式退位，中国延续两千多年的君主制度宣告结束。对孙家而言，这不是报纸上的政局变化，而是儿子身体已经付出代价后，突然发现原来的目的可能不复存在。
事情却没有完全走向绝境。清帝退位后，依据清室优待条件，溥仪仍保有尊号，并暂居紫禁城内，宫中也保留了一套服务体系。孙耀庭因此没有立刻失去机会。数年之后，他终于进入宫廷，成为溥仪身边的太监。
有意思的是，他进入的已不是昔日那个权力中心。宫门仍在，规矩仍在，宫里也还有皇帝，但清廷已经没有统治全国的力量。孙耀庭得到的是一份残存制度中的差事，而不是他少年时想象的飞黄腾达。
他曾在宫中服侍溥仪，也接触过宫廷生活。可这种生活看似靠近皇权，实则处处受制于人。太监没有家庭依靠，收入和去留掌握在主子及管事者手中，一旦宫门关闭，便很难凭自己的本领重新谋生。
1924年11月5日，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后，清室成员被要求离开紫禁城。溥仪出宫，宫中的太监也失去了原有位置。孙耀庭随之离开，后来前往天津，继续留在溥仪身边。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溥仪前往东北。1932年，伪满洲国建立，溥仪成为执政者，后称皇帝。孙耀庭也曾随行，负责宫中事务。那段经历并没有给他带来真正的安稳，反而让他再次卷入时代巨变。
此后，孙耀庭因身体原因返回北京，住进北长街兴隆寺一带的太监安置处。那里聚集着许多出宫老人，他们没有子女，也缺少谋生技能，靠彼此照应度日。有人替人看门，有人捡拾杂物，生活十分拮据。
孙耀庭晚年的处境，恰好说明了太监制度最残酷的一面：年轻时看似能够接近权力，年老后却很难拥有普通人的家庭支持。宫廷给过他们饭碗，却没有给他们独立生活的本领；一旦制度崩塌，个人也就被一同抛在门外。
1980年以后，孙耀庭向作家贾英华讲述自己的经历。相关回忆后来整理成《中国最后一位太监》，他的名字也因此被更多人知晓。1996年，孙耀庭在北京去世，终年94岁。他的一生，恰好跨过清帝退位、北洋时期、溥仪出宫以及新政权建立后的多个阶段，而那场净身后的三日昏迷，始终是命运最冷峻的一次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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