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说头晕，我只当是脑供血不足，去医院一查结果全家彻底懵了。

我爸今年六十七，平时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血压有点高，颈椎也不太好。那天晚饭后他靠在沙发上，说脑袋昏沉沉的，像坐船一样晃。我倒了杯水递过去，说可能是脑供血不足，明天去社区医院挂个水就行。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起不来了，说天旋地转，一睁眼就想吐。我这才觉得不对，赶紧开车把他送到市里医院。急诊大夫问了问情况，开了头颅CT，结果出来说没什么大问题，可能是椎基底动脉供血不足，先输液观察。我松了口气，给我妈打电话说没事，挂两天水就能回家。

可输液输了三天，我爸的症状一点没减轻，反而开始说看东西有重影。我站在病床边，看着他闭着眼睛皱着眉，手一直在被子上抓来抓去，心里忽然有点发慌。我跑去找大夫，大夫说那就再做个核磁看看吧。

核磁是第二天下午做的。我爸被推进那个大圆筒里的时候，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墙上贴的脑卒中宣传画发呆。画上写着“头晕可能是中风的先兆”，我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跟我爸的情况不太像，可到底哪里不像，我又说不上来。

片子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大夫把我叫进办公室，指着电脑屏幕上一团灰白色的影子，说这里有个东西，在小脑的位置，需要进一步确诊。我盯着那团影子，脑子里嗡的一声，问了一句，是肿瘤吗。大夫说，不排除这个可能，得做增强核磁和病理。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是软的。我妈坐在病房门口等我，看见我的脸色，站起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大夫说再查查。那天晚上我守在病房里，我爸睡着了，呼吸很重，我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一遍一遍想大夫说的话，“不排除”三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增强核磁约在两天后。那两天我谁也没告诉，照常给我爸买饭、打水、叫护士换药。他问过我一次，说怎么还不出院。我说再观察观察。他没再追问，但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结果出来的那天，大夫把我和我妈一起叫了进去。我妈一路上攥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大夫指着片子上的影像说，小脑半球占位，考虑恶性肿瘤可能性大，需要尽快手术。我妈当场就哭了，我站在旁边，手扶着桌沿，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从大夫办公室到病房那段路，我妈一直在哭，我扶着她，自己脑子里却是空白的。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爸正靠在床头喝水，看见我妈红着眼眶，愣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下，问了一句，是不是不好。

我妈没说话。我走过去坐在床边，说，脑子里长了个东西，得做手术。我爸听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想起来都难受的话。他说，我早就觉得不是供血不足，供血不足不会吐成那样。

原来他早就感觉到了。只是没跟我们说。他怕我们担心，也怕自己多想。他跟我说头晕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只是有点不舒服。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晕法，那个吐法，不是颈椎病和供血不足能解释的。

后来我查过一些资料，才知道头晕这件事远比我们想的复杂。小脑肿瘤的早期症状和椎基底动脉供血不足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头晕、恶心、呕吐，体位一变就加重。普通CT对后颅窝的病变分辨率很低，容易漏掉。很多患者在这个阶段被当成供血不足治疗，一治就是几个月，等到症状压不住了再做核磁，瘤子已经长得很大了。

我爸还算幸运，发现得不算太晚。手术安排在下一周，主刀大夫说位置不太好，但有机会切干净。手术前一天晚上，我爸让我把他扶起来坐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说，你妈胆子小，你别让她一个人待着。我说我知道。他又说，家里的存折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密码是你妈的生日。我说你别说这些。他笑了一下，说，说说怎么了，说说心里踏实。

手术那天早上，他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平时是个不爱表达的人，一辈子没说过什么软话。可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大夫出来的时候说，切得比较干净，病理还要等。我妈坐在走廊椅子上，双手合十，嘴里一直念叨。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一辆车开进来，一辆车开出去，什么也不想，就那么站着。

病理结果等了一周，是恶性肿瘤。但大夫说，发现得早，切得干净，后续配合治疗，预后不会太差。我拿着那份报告坐在医院楼梯间里，给我姐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是恶性的，但能治。我姐在电话那头哭了，我没哭。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很久。

我爸出院那天，精神比入院前差了不少，走路需要人扶。但他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车门口，没让我们背。上车之后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说了一句，回家吃你妈做的面条。

我妈在副驾驶上抹了一把眼睛，说，行，给你做。

后来我常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头晕不是小事，可我们总把它当小事。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头晕、恶心、走路不稳，家里人第一反应就是供血不足、颈椎病，觉得歇歇就好。可有些东西，歇是歇不好的。它藏在那团灰白色的影子里，等着你发现，或者等着你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