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来源：河北日报）
转自：河北日报
在文学史针脚处下功夫
——宫立《中国现代文学史实抉微》评析
□相乐天
《中国现代文学史实抉微》（花城出版社2025年10月出版）是一部史料发掘文集。如果说文学史是一袭华美的衣服，那么作者宫立更像是在文学史针脚处下功夫的人。史料恰如衣服的线头，密密匝匝，恰当缝补，可以使开线的文学史书写重新缀合。更深一层说，在文学史料密密的针脚处，还蕴藏着“临行密密缝”的深情，正如宫立所说“感受那份独属于自己的发现的愉悦与艰辛”“以平和的心态辑录、钩沉、释读”，这奠定了全书的语言风格和行文逻辑。
开篇文章《中国现代作家集外文的发掘、整理与研究》提出了对学术共同体的原则规范，即需要尊重发现者的“首发权”。作者践行了这一原则，并在《钱玄同集外书简三通释读》中对集外书信的先后发现情况依次说明，体现了严谨、客观的学术准则。在辑录方面，“不是为拾遗而拾遗，不是为了打捞而打捞”。在研究维度上，“具备问题意识和思辨能力，对相关问题进行宏观研究”。
在钩沉史实的严谨底色之外，作者笔墨间还藏着难得的幽默意趣。全书第九辑“作家的雅趣”篇篇妙趣横生。《中国文艺作家画典》以精巧的动植物意象为文人立像——以啄木鸟喻鲁迅，以仙鹤喻邵洵美，以蝴蝶契合徐志摩的浪漫灵动。这种“雅趣”将文人独特的性情风骨、时代独有的文风气韵，悄然缝入文本肌理。作者于报刊边角、题跋余墨与零散字句间穿针引线，让原本松散零碎的史料得以串联凝聚，让文学史中扁平的人物变得立体鲜活。
该书于文学史的疏漏之处落针，不刻意铺陈宏大叙事，而是细细修补散落的史料。每一处细腻的文字补缀，都暗藏文学研究的全新延展方向。该书从作家笔名、演讲文稿、书信书法、文学广告等视角，带来诸多研究灵感。其中施蛰存为《望舒草》撰写的广告语尤为有趣，他以“尤物、诗的情绪的魅惑”概括戴望舒的诗歌，精妙诠释出诗歌独有的审美质感。此外，师陀致施蛰存的书信末尾提及“邮票祈剪还”，足见二人关系熟稔。书中对唐弢文学观念复杂性的展示也令人印象深刻。《读词闲话》一文尽显唐弢对旧体诗的喜爱与独到见解，但其公开发表的文学主张却始终倡导新诗。这也佐证了作者的研究观点：作家身份本就多元复杂，研读作家与作品，切忌单一片面，需秉持多角度、多层次的研究视角与方法。
“史料的加法、乘法”有时会把我们推向更复杂的叙事分岔，甚至陷入历史的循环悖论。研究者面对的就不仅是“发现”，还有“如何叙述”。文学史的书写亦然，某些缝隙会在史料的针脚处露出线头，等待后人顺藤摸索。但当线头被抽出，线团随之松动，人们不得不思考是继续拆解，还是谨慎缝合。
面对戈迪乌斯绳结，亚历山大另辟蹊径，选择挥刀劈开，快刀斩乱麻。这部著作，也为学术研究提供了一种不同的解题思路：文学史研究需要做加法和减法，而解开戈迪乌斯绳结，则需要潜心深耕“除法”思维。这种研究方式，绝非简单删繁就简，而是以海量、扎实的文献史料为根基。研究者跳出作家全集的单一维度，广泛打捞演讲稿、交游记录、课堂讲义、私人通信、个人日记、出版传播史料等，将零散细碎的资料逐一整合、串联成珠，从而发现“其中有是非，有爱憎，有斗争，血肉丰腴，生命俱在”。所谓“史学暗线”，恰恰藏匿于这些被主流研究忽略的边角线头之中。顺着这些隐秘脉络轻轻梳理，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文学史旧貌，便能褪去蒙尘，焕发新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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