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苏姐,是因为她家的水管爆了。
那天半夜两点,我被楼下哗哗的水声吵醒。爬起来一看,是楼下那户。我住三楼,她住二楼。水从二楼的门缝往外淌,顺着楼梯往下流,像一道小型瀑布。我下去敲门,敲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苏姐站在门口,光着脚,睡裙下摆湿透了,贴在腿上。她头发散着,脸上什么都没涂,素得像个刚洗完澡的人。但就算这样,她还是好看。那种好看不是精致的、打理出来的好看,是骨相里的东西。四十多岁的人了,眼角有细纹,脖子上有颈纹,但整张脸的轮廓还在那里,撑着,让人看了一眼还想看第二眼。
“水管爆了,”她说,语气很平,“我关不了阀门。”
我帮她关了总闸,又帮她扫水。她给我倒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扫。她家很大,装修得很讲究,但空荡荡的。茶几上放着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杯凉了的咖啡和一盘切好的水果,水果没动过,边角有点发干。
“你一个人住?”我问。
“嗯。”
“老公呢?”
“非洲。”
她说完这两个字就没再往下说了。我也没追问。但那晚之后,我偶尔会在楼道里碰见她。她总是独来独往,拎着超市袋子或者快递盒子,安安静静地上楼下楼。有时候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抽烟,能看见她家客厅的灯亮着,窗帘没拉,她就坐在沙发上看书或者看电脑,一个人,一坐就是很久。
后来慢慢熟了,我才知道更多的事。
她老公在非洲做工程,安哥拉,修路。去了八年,每年回来一次,待半个月。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从小学带到高中。孩子去年考上大学走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
“你不去非洲找他?”有一次我问她。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像一杯放了很久的茶。“去过一次,待了三个月,受不了。那边热,蚊子多,语言不通,天天待在营地里,跟坐牢一样。他忙起来几天几夜见不到人。我就回来了。”
“那他就一直待那边?”
“签了合同,还有两年。他说干完这期就回来,不干了。”
两年。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说了很多遍,说到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她在小区门口开了一家花店,不大,生意一般,但她打理得很认真。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六点关门,风雨无阻。我去过几次,店里永远干干净净的,花材新鲜,摆放讲究。她坐在柜台后面包花的时候,手指很细,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跟时间无关的事。
“你一个人不闷吗?”我问她。
“闷。”她承认得很坦然,“但闷着闷着就习惯了。”
她说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自己做一顿像样的早餐。煎蛋、吐司、水果、咖啡,摆盘摆得整整齐齐的,拍照发给她老公。她老公那边时差七个小时,他起床的时候她已经在花店里了。两个人每天能说上话的时间只有晚上那几个小时,但他经常加班,经常应酬,经常说着说着就没声了。
“有一次他连着三天没给我发消息。我打电话过去,他说手机丢了,刚补了卡。我信了。”她低头整理花枝,剪掉多余的叶子,动作很利落,“后来我翻他朋友圈,发现那三天他发了照片。跟一群人吃饭,笑得很开心。手机没丢。”
我问她为什么没拆穿。
“拆穿有什么用?他在那边八年,我一个人在这边八年。隔着半个地球,吵架都吵不起来。他过他的,我过我的。我们早就活成两条平行线了,只是还没人先喊停。”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叹气。她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枝白玫瑰,修修剪剪,好像刚才说的那些话跟自己无关。
小区里有人传她的闲话。说她老公在外面有人了,说她也有人了,说这两口子各过各的,婚姻就是个空壳子。我不信那些话,但我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信。一个漂亮女人,一个人住,老公常年不在,这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一个现成的故事。
但她不是那样的人。
我见过她拒绝别人。有个开奔驰的男人,经常来花店买花,每次都买一大束,每次都跟她闲聊。有一次我正好在店里,听见那男的说:“苏姐,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她说:“不好意思,晚上有约了。”那男的走了之后她跟我说:“这人每回来都说要请我吃饭,我每回都说有约了。他就不明白,我说有约了是什么意思。”
“那你到底有没有约?”
“我约了自己。”她说,“回家煮碗面,看部电影,早点睡觉。这也是约。”
我问她,这么多年一个人,有没有想过离婚。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枝玫瑰插进花泥里,拍了拍手上的水。
“想过。但离婚不是一个人的事。他不同意,拖了两年。后来他说再等两年,等他从非洲回来再说。我就等着。”
“等了这么久,值得吗?”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很黑,很静,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值不值得,不是用时间来算的。”她说,“他二十岁跟我结婚,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冬天冷得睡不着,他就把我搂在怀里,一搂就是一整夜。后来他去了非洲,为了多挣点钱,让我和孩子过好日子。他在那边吃过多少苦,从来不说。每年回来那半个月,他抢着做饭、洗碗、拖地,什么都干,好像想把一年的活都替我干了。”
她顿了顿。
“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他以为爱就是挣钱、养家、给一个好的生活。他不懂我一个人需要的不只是这些。但你说他错了吗?他也没错。他做了他认为对的事。”
那天从花店出来,外面下着小雨。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热茶。花店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裹得很柔和。她安安静静地翻着书,好像这个下雨的下午跟别的下午没什么两样。
后来我搬走了。临走前去花店跟她告别,她送了我一枝向日葵,用牛皮纸包好,系了根麻绳。
“路上小心。”她说。
我接过花,想说点什么,但觉得什么话都多余。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该怎么活。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日子是什么味道。
今年过年的时候,我路过老小区,特意绕到花店门口看了一眼。店还开着,门头的招牌换成了新的,字是手写的,很漂亮。她坐在里面,对面坐着一个男人,黑黑瘦瘦的,穿着件不合身的夹克,正低着头帮她缠花束的丝带。他的手很粗,动作很笨,缠了两圈就散了。她伸手去帮他,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都笑了。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她老公应该是回来了。两年合同到期了,终于回来了。那个黑瘦的男人,大概就是她在非洲修路的丈夫。隔着半个地球过了八年,最后坐在一间小小的花店里,笨手笨脚地学缠丝带。这大概就是她说的“值不值得”。
不值得用时间来算。值得用别的算。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阳台上那盆向日葵的种子撒进了花盆里。不知道能不能活,但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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