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头一回知道这事,是上个月回老家给他过生日。那天一大家子人围在堂屋里,蛋糕上插着八根大蜡烛,我小叔说数字太多插不下,就插了八根意思意思。爷爷坐在主位上,戴着那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鸭舌帽,眯着眼看火苗晃,嘴里念叨着“吹了吹了”。我们几个孙辈一起鼓着腮帮子吹,烟气散开的时候,我看见他嘴角往上翘了翘,又很快压下去。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奶奶在厨房里刷锅,水声哗哗的。我端着盘子进去,听见奶奶小声说了句:“你爷爷又买股票了。”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进水池。爷爷今年八十五了,耳朵背,腿脚也不利索,平时走路都得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拐杖。他这辈子当过工人,种过地,退休以后就在家养花、看戏、逗鸟,跟股票这俩字八竿子打不着。
“什么时候的事?”我压低声音问。
奶奶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没停:“去年冬天,你三叔教他用手机看新闻,不知怎么的就刷到那些讲股票的。他非要学着买,你三叔拗不过,就给他下了个软件,教他看红红绿绿的那几根线。你爷爷学得慢,但架不住天天看,现在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我站在厨房门口,往外瞅了一眼。爷爷坐在藤椅上,正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屏幕已经裂了一条缝的旧手机,拇指在上面戳戳点点,眉头皱得跟核桃皮似的。
“他投了多少钱?”我问。
奶奶关了水龙头,擦擦手:“没多少,他自己攒的私房钱,一开始投了两千,后来又加了三千,总共五千块。”
“那现在呢?”
“赔了呗。”奶奶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两毛钱,“你爷爷天天盯着看,越看越绿,越绿越看。上个月我问他亏了多少,他说亏了一千多。我说那你卖了吧,留着那点钱买排骨吃多好。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不卖,卖了就真亏了。”
我忍不住笑了,又觉得有点心酸。五千块钱对年轻人来说不算什么,可对爷爷来说,那是他攒了好久的养老钱。他平时省得很,买菜都要挑打折的,一件棉袄穿十年都不舍得换。
我端着碗走出厨房,在爷爷旁边坐下来。他正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一根绿油油的曲线,弯弯绕绕的,像条没精打采的蛇。我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他眉头越拧越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终于发现我在旁边,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咳嗽了一声:“你吃好了?”
“吃好了。”我说,“爷爷,你刚才看啥呢?”
他眼神闪了闪,说:“没啥,看看天气。”
我没拆穿他。那天下午我陪他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坐在竹椅上,拐杖靠在腿边,眯着眼看天。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风一吹就落几瓣下来。我问他:“爷爷,你最近是不是在玩股票啊?”
他先是一愣,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那排假牙:“你奶奶跟你说的?”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用拐杖尖戳地上的蚂蚁窝:“我就是随便玩玩,投得不多。”
“赔了吧?”
“赔了一点。”他说,“不急,还能涨回来。”
“万一涨不回来呢?”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倔:“涨不回来就等着,反正我不卖。卖了就真亏了,不卖就还有机会。”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爷爷这辈子就是这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他下海做小生意,赔了本也不肯收手,硬是撑到第三年才翻过身来。我妈说爷爷骨子里就带着一股犟劲,年轻时候是优点,老了就成了固执。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屋,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爷爷房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凑近一听,是他压着嗓子在说话,像是在跟谁打电话。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断断续续的:“……明天要是还跌,我就再补点……不卖不卖,你放心……”
我站在门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地问:“爷爷,你昨天半夜跟谁打电话呢?”
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花生米掉在桌上:“没跟谁,我打呼噜呢。”
奶奶在旁边哼了一声:“你爷爷半夜不睡觉,偷偷看股票呢。我醒了看见他缩在被窝里,手机屏幕亮着,跟做贼似的。”
爷爷的脸腾地红了,那红从脖子根一直漫到耳朵尖:“你胡说什么,我就是睡不着看看时间。”
“看时间能看半小时?”奶奶把一碗粥墩在他面前,“行了行了,赶紧吃,别耽误我洗碗。”
爷爷低下头喝粥,耳朵尖还是红的。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像个偷吃糖被抓住的小孩,又心虚又倔强。
我回城以后,隔三差五给家里打电话。每次接电话的都是奶奶,聊几句家常,末了我总要问一句:“爷爷还炒股呢?”
奶奶每次都叹一口气:“还炒呢。前两天又补了两百块钱进去,说是摊薄成本。”
“现在还亏多少?”
“亏了差不多两千了。”
“那他还不卖?”
“不卖。”奶奶说,“昨天我劝他,他还跟我急眼了,说我不懂,说这叫长期投资。”
我哭笑不得。长期投资,这四个字从一个八十五岁的老头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违和。可我又不得不承认,爷爷对这件事的认真劲儿,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五一假期我回了一趟老家。进门的时候,爷爷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笔,在一张信纸上写着什么。我走过去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什么“5日线”“10日线”“MACD金叉”,歪歪扭扭的字迹里透着一种异样的严肃。
“爷爷,你还会看这些?”我惊讶地问。
他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你三叔教的。他说看准了再买,不能瞎买。”
“那你现在看准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看不太准。有时候觉得要涨了,一买就跌。有时候觉得要跌了,卖了就涨。你说邪门不邪门。”
我忍不住笑了:“那你图啥呢?天天操心,还赔钱。”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不懂。我这一辈子,年轻时候在厂里干活,听领导安排;后来回家种地,听老天爷安排;再后来老了,听你奶奶安排。就这个股票,是我自己选的,买哪只、什么时候买、什么时候卖,都是我自己说了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总爱坐在院子里修东西,收音机、手电筒、坏了的风扇,他都能鼓捣好。那时候他的手很稳,眼神也好,拆开零件一个个擦干净,再装回去,像对待什么宝贝。后来他老了,手开始抖,眼神也花了,那些工具就渐渐收进了柜子里,再没拿出来过。
我忽然明白,股票对爷爷来说,可能不只是赚钱赔钱的事。那是他晚年生活里唯一一件能自己做主的事,唯一一个还能让他觉得“我还有用”的战场。
“那你还打算投多少?”我问。
他把信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不投了,就这五千块。赔光了就不玩了。”
“赔光了不就真没了?”
“没了就没了。”他笑了笑,露出那排假牙,“反正我也不缺这五千块钱。我就是想看看,我能不能等到它涨回来那天。”
那天下午,我陪爷爷坐在院子里,他拿着手机看盘,我坐在旁边看石榴花。阳光很好,风也暖,爷爷忽然指着手机屏幕说:“你看,今天涨了一点。”
我凑过去看,那根绿了许久的曲线终于冒出了一点红头。爷爷嘴角往上翘,像小孩得了糖。
“爷爷,要是它明天又跌了呢?”
他想了想,说:“那就再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它涨回来。”他说,“涨回来我就卖,卖了给你奶奶买件新棉袄,她那件都穿了八年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花。风吹过来,石榴花落了几瓣,红艳艳的,像爷爷手机屏幕上那点好不容易冒出来的红。
我不知道爷爷最后能不能等到那只股票涨回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在涨回来那天卖掉,给奶奶买一件新棉袄。但我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劝过他卖股票。
每次打电话回家,奶奶还是会抱怨:“你爷爷又看股票呢,饭都凉了。”我就在电话这头笑,说:“让他看吧,他高兴就行。”
奶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他这辈子,就这一件自己拿主意的事。”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忽然想起爷爷那天坐在藤椅上的样子。他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皱纹一道一道的,像他信纸上画的那根曲线,弯弯绕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
也许永远走不到头。也许明天就到了。
我不知道,爷爷也不知道。但他还在等,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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