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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拔公示刚结束,区委书记秘书来电:区委办常务副主任你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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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李凯,在区发改局干了八年。八年,够一个孩子从小学读到初中,够一棵树苗长成能遮阴的树,也够一个人把所有的棱角磨平,再被踩进泥里。公示最后一天,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五点五十九分。我攥着抽屉里那张纸,指节发白。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电话响了。我接起来,只说了三个字:“好的,行。”挂了电话,我笑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的人活得实在。老实人吃哑巴亏,吃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这就是命。可我不信了。

第一章 公示最后一天

公示栏贴在大院门口,红底黑字,我的名字在第三行。李凯,男,现任区发改局综合科科长,拟任区发改局副局长。我路过的时候没停步,余光扫了一眼就走了。八年了,从办事员到科长,每一步都踩着碎玻璃走过来的。不差这一眼。

回到办公室,老周正拿着我的茶杯往饮水机走。“李科,今天最后一天了吧?”老周把茶杯递过来,水温刚好,“公示期一过,是不是就得叫李局了?”我接过杯子:“别瞎叫。”“这怎么是瞎叫?”老周压低声音,凑过来,“我都听说了,区委办那边打过招呼了。你这回稳了。”

我没接话。办公桌上摆着昨天加班改完的《全区产业园区整合提升方案》,一共三十七页,我改了六遍。第三遍的时候,分管副局长赵德贵把方案摔在我桌上,说“重写,什么玩意儿”。第五遍的时候,局长王长河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小李啊,再改改,赵局那边你多沟通。”第六遍,我谁也没找。自己去园区跑了三天,把每个企业的用地数据重新核了一遍。改完放在赵德贵桌上,他没再看。王长河也没再看。方案就那么搁着。

“李科,”老周又凑过来,“晚上我安排一下?叫上科里几个人,提前庆祝庆祝。”“不用。”我翻开一份企业申报材料,“该干嘛干嘛。”老周啧了一声,回自己工位了。办公室又安静下来。空调呼呼吹着,其实没开——老旧设备,夏天制冷不行,冬天制热也一般。我后背靠着椅子,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妻子方敏发来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我回:都行。她又发:你那个公示……今天最后一天了吧?我回:嗯。她发了个笑脸:等你回来。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三点半,赵德贵推门进来。他从来不敲门,从来不。“李凯,那个方案呢?”“在您桌上。”他走到我工位旁边,手撑着桌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看了。重新弄。数据不对。”我抬头看他:“赵局,数据我核过三遍。用的都是规上企业上报的口径。”“我说不对就是不对。”他直起身,“你核过?你核过有什么用?园区那边打电话来了,说数据跟他们报的不一样。你赶紧改,明天下班前给我。”说完转身就走。门没关。

老周偷偷看我一眼,没说话。对面的小刘把头埋得更低了。我没动。就那么坐着。现在想想,那会儿要是我站起来跟他吵一架,拍桌子说“数据没问题,你找园区对去”,后面那些事可能都不会发生。可我没吵。八年了,我学会的就是不吵。但我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那张A4纸还在。折了两折,压在笔记本下面。上面是去年全区园区企业的真实用地数据,跟企业上报的、跟赵德贵签字报上去的,对不上。我只看了一眼,又把抽屉关上了。

五点五十九分。我盯着电脑右下角。电话响了。座机。我接起来。“李凯同志。”对方声音平稳,没有多余语气,“区委办那边有个安排。明天上午九点,你到区委办公楼302室报到。区委办常务副主任。”我握着听筒,手指没动。“好的。”我说,“行。”那边顿了一下:“具体事项明天面谈。”挂了。

我把听筒放回去。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一团光。办公室里没人了。老周走了,小刘走了,赵德贵办公室的灯也灭了。我坐在黑暗里,手还搭在座机上。区委办常务副主任。一个我从没想过的位置。一个赵德贵盯了三年的位置。一个王长河说要“再等等”的位置。

我拿起手机,给方敏发了三个字:有事。晚点。然后我打开抽屉,把那张A4纸拿出来,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起身关灯,锁门。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走到大门口,公示栏还亮着。我的名字在第三行,红底黑字。我看了两秒钟,继续往前走。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李凯。”我回头。赵德贵站在台阶上,手里夹着烟,烟头一明一暗。“公示最后一天,”他吐了口烟,“恭喜啊。”“谢谢赵局。”他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我。烟头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那个方案,”他说,“明天不用交了。”我看着他。“区委办要人,”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你过去吧。”他转身走了。台阶上留下一小截踩扁的烟头,还在冒最后的烟。

我站在路灯下面,站了很久。衬衫口袋里那张纸,贴着胸口,有点硌。我知道接下来要出事了。这张纸,赵德贵不知道。王长河不知道。区委办那边,更不知道。可我兜里还有另一样东西——手机里存着三个月前跟园区管委会刘主任的谈话录音。那天他喝了酒,跟我说:“李科长,你们报上来的数据,跟实际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赵局知道,王局也知道。就你不知道。”我当时说:“刘主任,您喝多了。”他说:“我清醒得很。你查查前年的地,再看看去年的表。”我没查。但那张纸,就是证据。

我走到家楼下,没上去。在花坛边坐了二十分钟。方敏打来电话,我说在楼下,马上上来。她没问为什么。她知道我有事。那天晚上,我吃了三块排骨,两碗米饭。

方敏没问我公示的事,我也没说区委办的电话。我们看了会儿电视,十点半关灯。黑暗中,她突然说:“李凯。”“嗯。”“不管你去哪儿,”她说,“我跟你。”我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她。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睡吧。”我说。但我知道,明天早上九点,302室,等着我的不只是区委办常务副主任的位置。还有赵德贵办公室里那份被改过的数据表,和王长河抽屉里那份被压了三年的调任申请。

以及,那个打电话的人——我不用猜就知道,是区委书记周明远的秘书,陈默。陈默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他打电话,就意味着周明远已经知道了什么。而我衬衫口袋里的那张纸,和手机里的录音,可能正是周明远在等的东西。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我闭上眼。明天,得早起。

第二章 302室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方敏还在睡,手搭在我胳膊上。我轻轻抽出来,下床,洗漱。刮胡子的时候盯着镜子里的脸——三十五岁,眼角有纹了,鬓角冒了几根白的。穿什么?我在衣柜前站了两分钟。最后穿了件白衬衫,深色裤子。没打领带。方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这么早?”“嗯,有事。”“早饭在桌上。”我看了她一眼。她眼睛没睁开,声音含含糊糊的。“知道了。”

出门前,我把那张A4纸从衬衫口袋拿出来,折好,放进公文包的内层。手机里录音还在,三年前的,音质不太好,但能听清。八点四十分,我到了区委大院。门口保安看了我一眼,没拦。我径直上了三楼。302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进。”

推开门。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是忘了浇水。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出头,寸头,戴副细框眼镜。他抬起头,笑了一下。“李凯同志,坐。”我坐下。他把面前的一份文件合上,推到我面前。“区委办常务副主任,主要职责是协调各局委办工作,对接市里下来的调研和督查,还有——领导交办的其他事项。”他顿了顿,“你是发改局出来的,业务熟,这是优势。”我看着他。陈默,区委书记秘书。话不多,但每句都有分量。“谢谢组织信任。”我说。

他摆摆手:“不用谢我。周书记点的名。”我心跳快了一下。“周书记看过你去年写的那份《产业园区整合提升方案》。”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初稿。不是后来改的那版。”我没说话。“他说,那个初稿的数据分析是全区最扎实的。后来的版本——他没看。”陈默放下茶杯,看着我:“李凯,你那份初稿里的数据,跟后来报上来的不一样。差多少,你心里有数。”我手心出汗了。“我不问你数据去哪了。”陈默的声音还是很平,“我就问一句——你现在手里,还有没有底?”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绿萝叶子往下耷拉的声音。我打开公文包,把那张A4纸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掏出手机,点开录音,按了播放。刘主任的声音传出来:“李科长,你们报上来的数据,跟实际差得不是一星半点……”陈默听了十秒钟,抬手示意我关掉。“行。”他把那张A4纸拿起来,扫了一眼,折好,放进自己抽屉,“这个先放我这儿。录音你留着。”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那盆绿萝转了半圈,让蔫的那面朝外。“明天常委会,周书记要听园区工作的汇报。”他转过身,“王长河和赵德贵都会来。你准备一下。”“我准备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准备。”陈默说,“你把你知道的,如实说。周书记问什么,你答什么。”

他走回桌边,坐下,翻开另一个文件夹。“还有件事,”他头也没抬,“你这个常务副主任的任命,常委会过了。但公示期——”他看了我一眼,“前天结束了。”我愣了一下。前天结束的。但昨天赵德贵还在让我改方案。“公示期结束之前,”陈默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周书记签了你的调任令。但没对外发。”他把文件夹里的一张纸抽出来,推到我面前。调任令。周明远的签名。日期是三天前。“赵德贵不知道。”陈默说,“王长河也不知道。”我盯着那张纸,上面的红章醒目得很。“为什么?”陈默笑了一下,眼镜片反光。“因为周书记说——”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肩膀,“——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遛完了再发通知,省得有人提前做工作。”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明天九点,小会议室。别迟到。”

我站起来,把调任令放回桌上。走到门口,陈默又叫住我。“李凯。”我回头。“那个绿萝,”他指了指窗台,“帮我浇浇水。我老忘。”我看了那盆蔫叶子一眼,点点头。走出302,走廊里空荡荡的。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大院里的梧桐树。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往下掉。

手机响了。老周打来的。“李科,你在哪呢?赵局找你,发火呢,说方案怎么还没改。”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你跟赵局说,”我顿了一下,“方案的事,明天常委会上再说。”“啊?什么常委会?”“你就这么跟他说。”挂了。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八年了,第一次觉得,楼梯间的空气是甜的。但甜味没持续多久。下楼的时候,我碰见了一个人。王长河。局长。我的顶头上司。他站在二楼楼梯口,手里拿着个文件袋,看见我,停住了。“李凯。”“王局。”他走过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烟味和茶叶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你去区委办了?”“嗯。”“谁让你去的?”“陈秘书打的电话。”王长河沉默了几秒。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李凯,”他压低声音,“园区那个数据……你别乱说话。”我看着他。“王局,”我说,“什么数据?”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没说话,转身走了。文件袋夹在他胳膊下面,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园区用地核查报告”。他走得很急,皮鞋踩在楼梯上,噔噔噔的。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那张报告,我见过。去年年底,我亲手写的初稿。后来被赵德贵拿走了,说“局里统一修改”。改完就没了下文。现在王长河拿着它,要去哪?我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短信:王局手里有份园区用地核查报告,可能是原件。陈默秒回:知道了。明天见。我把手机装回口袋,走出区委大院。阳光刺眼得很。明天常委会。我有预感——赵德贵不会坐着等。

第三章 暗流

回到家已经中午了。方敏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回来了?早上走那么急。”“嗯。”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她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有事?”我犹豫了一下。“我调区委办了。”她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住。“什么?”“区委办常务副主任。”我说,“调任令已经签了。明天常委会上宣布。”方敏把盘子放在桌上,坐到我旁边。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你……什么时候的事?”“昨天电话。今天上午去的区委办。”“那发改局那边——”“还不知道。除了陈秘书,没人知道。”

方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端菜。“吃饭。”她说,“不管去哪,饭得吃。”我看着她背影,心里酸了一下。八年了,她一直这样。不问我为什么加班,不问我为什么被人抢功,不问我为什么提拔总轮不到我。就做饭,等我回来。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赵德贵知道吗?”“不知道。”“那他明天常委会——”“也会去。”方敏放下筷子。“李凯,你小心点。”我点头。

下午两点,手机响了。老周打来的。“李科,出事了。”他声音压得很低,“赵局把科里人都叫去开会了,说园区那个方案数据有问题,要重新查。还说你……说你工作调动没跟他汇报,不合规矩。”“他怎么知道我调动的事?”“不知道啊。反正他发了一通火,说要去区委问清楚。”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传上来。“老周,”我说,“科里人怎么说?”“能怎么说?都不敢吭声。小刘吓得脸都白了。赵局说,明天要带着材料去常委会,说你的方案有问题,数据造假。”

我心里一沉。“什么材料?”“就是那个园区用地核查报告。他说是你写的初稿,数据跟后来报的不一样,要追究你的责任。”我闭了闭眼。王长河。他果然把报告给了赵德贵。“老周,”我说,“你帮我个忙。”“你说。”“你找找科里存档。去年那个方案,我改的最后一版,纸质版签字的那份。看看还在不在。”老周顿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找到就行。别声张。放你那儿。”“好。”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挺凉的,吹得衬衫贴在身上。方敏走出来,递了件外套。“赵德贵要搞你?”“嗯。”“那你怎么办?”我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他搞他的,”我说,“我干我的。”方敏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转身进屋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陈默的号码。想了想,没拨。发了条短信:赵德贵明天要带材料去常委会。陈默回得很快:让他带。三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然后锁屏,装回口袋。让他带。陈默有准备。周明远有准备。那就让他带。

晚上九点,我坐在书房里,把明天要说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写稿子,不准备材料。陈默说了,如实说。但如实说,也得有底气。我的底气在哪?那份初稿的数据,我有备份。U盘在老周那儿存着。手机里的录音,刘主任的原话。还有一样东西——去年园区企业座谈会,赵德贵亲口说的“数据可以调一调”,我录了。那次是无意的。手机放在桌上,录音键开着。后来整理录音的时候听到了,吓了一跳。我没声张。存着。现在,可能用得上。

十点半,方敏推门进来,端了杯热牛奶。“早点睡。”“嗯。”她把牛奶放在桌上,转身要走。“方敏。”她回头。“明天常委会,”我说,“可能有点事。”她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表情。“什么事?”“说不准。”我说,“但不管结果怎么样——”“李凯,”她打断我,“你去哪儿,我跟哪儿。别说了,睡觉。”她关上门走了。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不烫。窗外有月亮,很亮。明天。

第四章 常委会

早上八点半,我到了区委大院。小会议室在三楼东头。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我站在走廊里等,手里没拿任何材料。公文包在办公室,空着手来的。陈默从302出来,看见我,点了个头。“来了。”“嗯。”“周书记已经到了。”他走过来,压低声音,“赵德贵和王长河在里面。赵德贵带了份材料,已经给周书记看了。”我看着他。“周书记什么反应?”“没反应。”陈默推了推眼镜,“看完了,放在一边,问赵德贵还有没有别的。赵德贵又拿了一份,说是‘补充材料’。周书记也看了,还是没反应。”他顿了一下。“然后周书记问王长河——‘王局长,你有什么要说的?’王长河说没有。周书记就没再问了。”我心跳加快。“现在呢?”“现在等你。”陈默拍拍我肩膀,“进去吧。周书记说,让你坐他旁边。”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七八把椅子。周明远坐在正中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件灰夹克。左手边是赵德贵,右手边空着。王长河坐在赵德贵旁边,低着头。赵德贵看见我进来,眼睛眯了一下。我走到周明远右手边,坐下。“李凯同志。”周明远转过头看我,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今天叫你来,是听你说说园区的工作。你干了八年发改,园区这块你最熟。说说吧。”

我点头。然后我开口了。没用稿子,没看笔记。从园区整合的政策背景,到企业用地数据的核查口径,到各个园区上报数据的差异,一条一条,说了十五分钟。赵德贵中途想插话,周明远抬手挡了一下。“让他说完。”我说完了。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他拿起桌上赵德贵带来的材料,翻到其中一页。“赵局长,”他说,“你这份材料里,园区A区2022年用地面积是1200亩。李凯同志刚才说的,是870亩。差330亩。哪个对?”赵德贵脸色变了。“周书记,这个……是李凯初稿的数据,后来我们发现不对,改了——”“谁改的?”“局里统一修改的。”“谁经手的?”赵德贵顿住了。他看了一眼王长河。王长河头更低了。“是……我签的字。”赵德贵说。

周明远把材料放下,又拿起另一份。我认得——那是我的初稿,不知道谁给周明远的。“你签字的版本,跟李凯同志的初稿,差330亩。”周明远把两份并排放,“赵局长,这330亩,去哪了?”赵德贵额头上冒汗了。“周书记,这个可能是统计口径的问题——”“口径。”周明远重复了一遍,“那好,我问你——园区B区,2021年企业实际入驻数是47家。你报上来的是62家。差15家。也是口径?”赵德贵不说话了。

王长河终于开口了:“周书记,这个事……是我把关不严。”周明远看了他一眼。“王局长,你昨天下午把园区用地核查报告的初稿给了赵德贵。今天早上他又拿来给我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数据有问题的?”王长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去年。”周明远自问自答,“去年年底你就知道了。但你没报。你压了三个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园区整合是市里重点推进的工作。数据不准,上面的决策就会偏。你们一个改数据,一个压报告,配合得挺好。”

赵德贵站起来:“周书记,我——”“坐下。”周明远没回头。赵德贵坐下了。周明远转过身,看着我。“李凯同志。”“在。”“你去年写初稿的时候,就知道数据有问题。为什么没报?”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我报了。”我说,“给赵局报了。他说我核的不对。我又给王局报了,他说再等等。我等了三个月,没等到。”周明远看着我,目光很沉。“那你手里,还有没有底?”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有。”

赵德贵脸色刷地白了。“去年园区座谈会,赵局说‘数据可以调一调’。”我按下播放键,“这是录音。”赵德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个数据啊,跟上面报的时候,稍微调一调。别太死板。”我关掉录音。周明远看着赵德贵。赵德贵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被人抽了骨头。“赵德贵同志,”周明远说,“你有什么要说的?”赵德贵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哑了:“我……服从组织决定。”周明远点点头,对陈默说:“通知纪委的同志过来。按规定核查。”陈默出去了。

周明远又看向王长河。“王局长。”“在。”“你压报告三个月,不报不查。你怎么说?”王长河站起来,低着头。“我……怕担责任。赵局说数据的事他来处理,我就……没管。”“没管。”周明远重复了一遍,“你是局长。你说没管。”王长河不说话了。“先停职。”周明远说,“配合核查。”然后他转向我。“李凯同志。”“在。”“区委办常务副主任,你明天正式到岗。”周明远坐回椅子上,语气缓了一点,“园区整合的方案,你重新弄。这次,数据要实。谁再让你调,你直接来找我。”我点头。“谢谢周书记。”周明远摆摆手。“不用谢我。你那份初稿,我看了三遍。园区的问题,你比谁都清楚。这八年,委屈你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好好干。”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赵德贵还坐在里面。纪委的人已经到了,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站在门口。赵德贵看见我出来,抬起头。他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我看了他一眼,没停步。走廊里,陈默在等我。“绿萝浇了吗?”我愣了一下。“忘了。”陈默笑了。“明天浇。”他递给我一把钥匙。“302的。以后你用。”我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有点凉。

走到大院门口,阳光正好。梧桐叶落了满地,金灿灿的。手机响了。方敏发来微信:怎么样?我回:晚上吃排骨。她秒回:好。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八年了。第一次觉得,这大院里的空气,是干净的。

第五章 新椅子旧桌子

第二天,我正式到302上班。推开门,绿萝还是蔫的。窗台上落了层灰,手指一抹一道印子。我找了半天没找到水壶,最后用茶杯接了水,一点一点浇进去。水渗下去的声音很轻,叶子抖了抖,像是叹了口气。桌子是旧的,比我在发改局那张还旧。左边抽屉卡得厉害,得往上抬一下才能拉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盒回形针和一张去年的台历。我把公文包放下,坐在椅子上。转了一下——吱呀一声,像在抗议。

陈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条件差点,先将就。”他把文件夹放桌上,“这是近期要对接的几个事。你翻翻。”我翻开。第一页就是园区整合的后续工作安排,密密麻麻列了十七条。“周书记的意思,”陈默靠着桌沿,“园区那个方案,一个月内出终稿。常委会要上会。”“一个月?”我抬头看他,“正常流程三个月打底。”“所以让你来。”陈默笑了一下,“正常流程的人,干不了这个活。”他走了之后,我花了一上午把十七条捋了一遍。其中六条涉及发改局——也就是我原来的科室。联系人一栏写着赵德贵。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拿笔划掉,旁边写上:暂由综合科老周对接。

中午去食堂吃饭。打菜的大姐舀了一勺土豆烧肉,看看我:“新来的?”“嗯。”“三楼那个?”“嗯。”她又舀了半勺。“多吃点。”我端着盘子找位子。食堂人不多,靠窗坐着几个区委办的同事,我认得脸但叫不出名字。他们看见我,点了点头。我点头回应,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刚吃两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穿件蓝夹克。

“李主任。”他伸出手,“督查室老孙。”我放下筷子握了一下。“孙主任。”“别叫主任,叫老孙就行。”他夹了口菜,“你原来发改局的?”“嗯。”“赵德贵那事,听说了。”老孙压了压声音,“他那个副局长,干了五年,盯常务副主任盯了三年。”我没接话。老孙看了我一眼:“你知道他为什么盯这个位置?”“不知道。”“区委办常务副主任,管协调。各局委办报上来的东西,第一道关在这。

园区、城建、招商,哪个口子的数据都过一遍。赵德贵在发改管园区,他想往上走,就得先卡住这个位置。”我放下筷子。“他盯了三年,”老孙继续说,“去年本来有机会。结果周书记压着没动。今年公示期前,他又跑了好几趟。没想到——”他顿住了,低头扒饭。“没想到什么?”“没想到周书记早有人选。”老孙抬起头,笑了一下,眼角皱纹很深,“你那个初稿,是陈默从发改局档案室调出来的。周书记看完第二天,就跟组织部说了——这个人,给我留着。”我心里动了一下。

“老孙,”我说,“你跟我说这些——”“没什么意思。”他站起来,端着空盘子,“就是让你知道,这个位置不好坐。赵德贵倒了,想坐的人还有。你屁股底下这把椅子,有人盯着。”他走了。我坐在那儿,土豆烧肉凉了。

下午两点,老周来电话。“李科——不对,李主任,”他改口改得别扭,“科里那份存档我找到了。就是你说的,最后一版签字那份。”“在哪儿?”“在我抽屉里锁着呢。”老周声音压得很低,“赵局之前让人来收过,说局里统一归档。我说找不到了,糊弄过去了。”“好。你放好。别跟任何人说。”“明白。”他顿了一下,“李主任,科里现在乱套了。赵局被停职,王局也停了,局里没人主持工作。上面也没派新局长来。今天上午区委办来电话问园区数据,我接的,不知道该怎么回。”我想了想。“你就照实说。数据以我去年初稿为准,让他们重新核对。”“那赵局那版——”“作废。”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吱呀一声。窗外有鸟叫。我转过头,看见一只灰喜鹊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绿萝。“别啄。”我说。鸟飞走了。我翻开文件夹,找到园区整合的十七条,拿笔在第一条后面写了三个字:重新核。然后给陈默发短信:园区数据我重新跑一遍。需要发改局配合,但赵德贵停职了,谁签字?陈默回:你签。我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几秒。你签。区委办常务副主任,签发改局的园区数据。不合规矩。但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改的。我回:好。

然后我拿起电话,拨了老周的号码。“老周,明天开始,你带着小刘跟我跑园区。所有企业,一家一家过。”“全部?”“全部。”老周吸了口气。“那得跑多久?”“跑到数据对上为止。”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盆绿萝转了半圈,让蔫的那面朝里。明天开始。一家一家跑。

第六章 跑园区

接下来半个月,我几乎没在办公室待过。每天早上七点半出发,老周开车,小刘坐后排抱着笔记本电脑。我们先跑近的,A区、B区,再跑远的,C区、D区。远的单程要一个半小时,中午在园区食堂对付一口,下午接着跑。小刘刚开始还记笔记,后来干脆抱着电脑现场录入。老周跟企业的人打交道,递烟、喝茶、聊家常。我在旁边听,偶尔插一句数据的事。

第一周跑下来,A区对上了。B区差了两家,补上了。C区问题最大——上报的数据和实际入驻企业差了整整二十三家。“这二十三家企业,”我问C区管委会的人,“你们报的时候写的是‘签约意向’?”管委会主任擦汗:“李主任,这个是赵局让报的。他说签约意向也可以先算进去,后面正式入驻了再补手续。”“后面补了吗?”“没……有几家后来没来。”我没说话,把数据记下来。

晚上回办公室,对着电脑整理。老周端了杯茶进来,放在我桌上。“李主任,差不多了吧?这都跑了十二天了。”“还差D区和E区。”老周沉默了一会儿。“D区数据我看了,跟上报的应该没问题。E区那边……去年换了管委会主任,数据都是新的,可能对不上。”“所以要去。”老周看着我,欲言又止。“怎么了?”“没什么。”他转身要走,又回头,“李主任,你爱人前天打电话到科里找你来着。说你手机老不接。”我愣了一下。翻手机,果然,七个未接来电,都是方敏的。

我拨回去。“你还知道打电话?”方敏的声音带着气,但更多的是担心。“跑园区,信号不好。”“跑半个月了。天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对着电脑。”“快完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凯,”她说,“你那个位置,是不是不好坐?”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老旧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还行。”“你少骗我。”她声音低下来,“前天碰到发改局的小刘媳妇,她说小刘现在天天跟着你跑,累得回家倒头就睡。还说赵德贵的事全局都传开了,有人说你……”“说我什么?”“说你踩着赵德贵上位。”我攥着手机,没说话。“李凯,”方敏说,“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嗯。”“早点回来。”“好。”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面的表格密密麻麻,每一行都是一个企业,每一列都是一项数据。踩着赵德贵上位?我没踩他。是他自己把椅子搬走了。但这话没人信。也没必要让人信。我继续改表格。改到十一点,锁门回家。方敏留了饭,在锅里温着。我吃完,洗了碗,轻手轻脚进卧室。她睡着了,呼吸很轻。我躺下,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明天,D区。

第七章 针尖对麦芒

D区比想象中顺利。数据基本对得上,只有几个小出入,现场就改了。E区才是硬骨头。E区管委会主任姓钱,四十出头,瘦高个,戴副金丝眼镜。我们到的时候,他站在办公楼门口等着,笑容满面。“李主任,辛苦了辛苦了。大老远跑过来。”我跟他握手。“钱主任,打扰了。”

进了会议室,茶泡上,烟递过来。我摆手不抽,老周接了一根。“李主任这次来,是核对数据?”钱主任坐在对面,翘着腿。“对。E区去年上报的入驻企业是38家,我们想核一下实际数。”钱主任笑容不变。“这个数据是我们报的,肯定没问题。李主任不用跑这一趟。”“还是核一下。”我打开笔记本,“麻烦钱主任把企业名录和入驻合同调出来。”钱主任看了我一眼,笑容淡了点。他冲旁边的工作人员抬了抬下巴。“去拿。”

等了二十分钟。工作人员抱来一摞材料,放在桌上。我翻开。第一页——企业名录,38家。第二页——入驻合同,我数了数,34份。“钱主任,”我把合同摞起来,“少四份。”钱主任凑过来看了看。“哦,这个……有几家合同到期了,还没续签。但企业还在。”“哪几家?”“就是……名录上最后四家。”我翻到名录最后一页。四家企业名称,地址都是同一个——E区创业孵化基地B座三楼。“这四家,”我说,“地址一样。”钱主任笑容僵了一下。“孵化基地嘛,合租的。”“合租的话,”我看着他,“每家应该有独立的租赁合同。还是这四家其实是一家?”

会议室安静了。老周在旁边抽烟,没说话。小刘抱着电脑,手指停在键盘上。钱主任把腿放下来,坐直了。“李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我把名录合上,“数据要实。一家是一家,四家是四家。混在一起报,上面对不上。”“那你的意思是,我们报错了?”“我的意思是,重新核。”

钱主任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E区的标准化厂房,一排一排,白墙蓝顶。“李主任,”他没回头,“你知道E区去年招商压力多大吗?区里给的指标是30家。我们跑了半年,只完成26家。剩下4家——”他顿住了。“剩下4家怎么了?”“剩下4家,是管委会自己注册的。”他转过身,看着我,“为了完成指标。赵局知道,王局也知道。他们说先报上去,后面慢慢补。”我看着他。金丝眼镜后面,眼睛有点红。

“钱主任,”我说,“这个事,赵德贵已经被停职核查了。”“我知道。”“你报的数据,上面如果用了,出了问题,谁担?”他没说话。“你现在改,”我说,“我按实际情况重新整理。该说明的说明,该补充的补充。上面问起来,我替你解释。”钱主任看了我很久。“李主任,”他声音有点哑,“我干这个主任三年,每年招商指标都压得喘不过气。E区偏,企业不愿意来。我们跑断腿,人家看一眼就走了。那四家……我实在没办法。”“我知道。”我说,“但数据是数据。你改了,我帮你报。上面追责,我跟你一起扛。”他沉默了一分钟。然后他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电话。“小陈,把真实入驻企业名单调出来。对,全部。重新报。”挂了电话,他看着我。“李主任,我信你一回。”我点头。

从E区出来,天已经黑了。老周开车,我坐副驾,小刘在后排睡着了。“李主任,”老周说,“钱主任那个事,你真要帮他扛?”“不是帮他扛。”我看着窗外,“是数据必须实。他扛不住,我扛。我扛不住,还有周书记。”老周啧了一声。“你这个人,跟以前一样。轴。”“轴点好。”我说,“不轴,数据永远对不上。”老周不说话了。车灯照着前面的路,两边的树影往后跑。

手机亮了。陈默发来短信:E区数据改了?我回:改了。四家虚拟注册。钱主任配合。陈默回:好。周书记问进度。我回:再三天,全部核完。陈默回:辛苦了。我把手机装回口袋。三天。

第八章 终稿

三天后,终稿出来了。四十七页。数据全部重新核过,每一家企业都有据可查。虚拟注册的四家单独列出来,附了说明。赵德贵改过的那些数据,全部标红,旁边注了修改前后的对比。我把终稿打印出来,厚厚一摞,抱到陈默办公室。他翻了翻,没说话,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周书记,李凯的终稿出来了。嗯,现在。好。”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去周书记办公室。”

周明远在五楼。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桌后看文件。我们进去,他把文件放下,接过终稿,一页一页翻。翻了十分钟。合上。“园区的问题,”他说,“你摸清了。”我点头。“赵德贵那版数据,虚增了四十六家企业,涉及三个园区。虚增面积一千两百亩。”周明远手指敲着桌面,“要不是你初稿在,这账就烂在底下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大院,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只剩枝干。“李凯,”他没回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不知道。”“去年那份初稿,数据详实,分析到位。但最打动我的不是这个。”他转过身,“初稿最后有一段,你建议园区整合要‘因地制宜,不搞一刀切’。你写了三千字论证。后来赵德贵让你删了。”

我愣了一下。那段话确实被删了。赵德贵说“太长,没用”。“我让人从档案室调的初稿。”周明远说,“那段话我看了三遍。全区干部里,能写出那段话的,不多。”他走回桌边,坐下。“园区终稿你做得很好。接下来按这个执行。谁不配合——”他顿了一下,“让他来找我。”我点头。走出周明远办公室,陈默拍了拍我肩膀。“我说什么来着。”他笑了一下,“周书记看人,不看关系,看活。”

我抱着终稿下楼。走廊里碰到老孙,督查室那个。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李主任,听说终稿出来了?”“嗯。”“快。”他停了一下,“比我想的快。”他走了。我站在楼梯口,抱着那摞纸。四十七页,每一页都实打实。手机响了。方敏发来微信:今天回来吃饭吗?我回:回。她发了个笑脸。下楼的时候,我脚步比来时轻。

第九章 风声

终稿交上去之后,我以为能喘口气。结果第三天,风就变了。早上到办公室,绿萝被人动过——叶子掉了一片,落在窗台上,断口是新的。水壶在桌角,位置跟我昨天放的不一样。我拿起水壶看了看。里面的水少了半截。有人来过。我坐下,打开抽屉。文件都在,但顺序不对。我习惯把最新的放最上面,现在最上面那份是前天的。有人翻过。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还在闪,那根坏的还没换。陈默推门进来。“李主任,”他关上门,“有个事。”“说。”“赵德贵昨天递了材料。”陈默坐下,“申辩材料。说他改数据是‘集体决策’,不是你一个人核的。还说你去年初稿里也有误差,只是没被发现。”我看着他。“周书记看了?”“看了。没说话。”陈默推了推眼镜,“但今天早上,区委办收到一封信。匿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我桌上。照片上是我的车。停在小区楼下。时间显示是昨天夜里十一点。“什么意思?”“意思是,”陈默说,“有人盯着你。赵德贵停职了,但他的人还在。你动了太多人的数据,他们坐不住。”

我拿起照片看了看。角度是从对面楼拍的。挺专业。“陈秘书,”我说,“这个事,组织上管不管?”“管。”陈默说,“但管之前,你得知道一件事。”“什么?”“赵德贵那个申辩材料,里面提到一个人——王长河。说王长河让他改的。王长河昨天也被叫去谈话了。谈完出来,直接去了医院。”我愣了一下。“医院?”“高血压。老毛病。但这次可能是急的。”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绿萝的蔫叶子晃了晃。“李凯,”他背对着我说,“你那个位置,不好坐。周书记保你,但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你得自己站稳。”“我知道。”“你知道就好。”他转过身,“照片的事,我让人查。你这几天注意点。”他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照片。车停在楼下,路灯照着,牌照很清楚。有人盯着我。但我不怕。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钢笔字,很工整:李主任,见好就收。我笑了一下。见好就收?八年前我进发改局的时候,也想见好就收。可好在哪?赵德贵的好?王长河的好?我把照片放进抽屉,锁好。拿出手机给方敏发短信:这几天晚上别出门。她回:怎么了?我回:没事。早点睡。她回:你也早点。我锁屏,站起来,把绿萝端到水房。接了满满一壶水,慢慢浇。水从盆底渗出来,带着泥土的腥味。那片断叶我捡起来,放在窗台上。然后回办公室,继续干活。

第十章 老周的难处

赵德贵的申辩材料交上去之后,发改局那边风声紧了一阵。老周来找我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站在302门口,犹犹豫豫的,不像平时那样直接进来。“李主任。”“进来坐。”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怎么了?”“科里……有人找我谈话。”“谁?”“区纪委的。问去年园区数据的事。问了好几遍,赵局改数据的时候,科里谁经手了,谁签的字。”我看着他。“你怎么说的?”“我说我不清楚。数据是赵局直接改的,改完让我重新打印。我就打印了。”“事实就是这样。”“是。”老周抬起头,“但他们问得细。问我知不知道数据有问题。我说不知道。他们不信。”他顿了一下。“李主任,我是不是该说实话?我知道有问题。你跟我说过。但我没报。”

我沉默了几秒。“老周,”我说,“你报给谁?赵德贵是你直接领导。王长河也不管。你报给谁?”他没说话。“纪委问你,你就照实说。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你没签字,没经手修改,责任不在你。”“那赵局……”“赵德贵的事,组织上定。你配合就行。”

老周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李主任,”他说,“科里现在人心惶惶。小刘昨天跟我说想调走。他怕。”“怕什么?”“怕赵局的人。也怕你。”我愣了一下。“怕我?”“有人说你下手太狠。赵局干了十几年,你说拉下来就拉下来。小刘年轻,怕你以后……”他没说完。“老周,”我说,“赵德贵不是我拉下来的。是他自己改数据。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要是不改,谁拉得动他?”老周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他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台上的断叶。干了,边缘卷起来。怕我。我从来没想过有人怕我。八年了,我被人抢功、被人压、被人指着鼻子骂方案不行。那时候谁怕我?现在赵德贵倒了,反而有人怕我了。

手机响了。陈默发来短信:纪委那边对赵德贵的核查差不多了。可能移交进一步处理。我回:王长河呢?陈默回:停职配合核查。暂时没有进一步。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赵德贵可能被进一步处理。王长河只是停职。王长河压报告三个月,赵德贵改数据三年。一个轻,一个重?我回陈默:王长河压了三个月,赵德贵改了三年。轻重差这么多?陈默过了一会儿回:赵德贵改数据是直接责任。王长河是领导责任。处理不同。我把手机装回口袋。领导责任。王长河当了八年局长,赵德贵改了三年数据,他说“没管”。没管也是责任。但我没再问。

第十一章 小刘要走

小刘来找我的时候,是周五下午。他站在门口,比老周还拘谨。手里攥着张纸,卷成筒状,攥得都皱了。“李主任。”“小刘,进来。”他走进来,站在桌边,没坐。“坐。”他坐下。手放在膝盖上,跟老周一个姿势。“李主任,我想……调走。”我没说话,看着他。“不是对您有意见。”他赶紧补了一句,“是……我媳妇怀孕了。我跑园区跑了大半个月,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调去哪儿?”“市里那边有个单位。信息中心。做数据的。我跟他们对口,专业也合适。”

我看着他。小刘今年二十七,进发改局三年。

干活踏实,话不多。赵德贵在的时候,他从来不吭声,但交办的事都做得利索。“你想好了?”“想好了。”我拿起电话,拨了陈默的内线。“陈秘书,发改局小刘要调市信息中心。我这边同意。你看区委办这边能不能协调?”陈默问了两句,我说了情况。“可以。”陈默说,“让他走正常调动手续。你签个字。”挂了电话,我看着小刘。“手续去办。我签字。”小刘站起来,鞠了个躬。“谢谢李主任。”“小刘,”我叫住他,“到那边好好干。数据的事,你比谁都熟。别浪费。”他点头,眼睛有点红。“李主任,”他说,“我不是怕事才走的。我是……我媳妇怀孕了。真的。”“我知道。”我说,“去吧。”他走了。我坐在椅子上,听着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窗台上的断叶被风吹掉了,落在桌面。我捡起来,扔进废纸篓。小刘走了。科里又少一个人。

老周一个人撑着,更累了。我给老周打电话。“小刘调走了。”“我知道。他跟我说了。”老周声音平静,“李主任,科里现在就我跟两个新人。园区的事忙不过来。”“招人。”“程序慢。等新人上手,至少两个月。”我想了想。“你先把急事办了。其他的我协调。”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吱呀一声,椅子比半个月前更响了。

第十二章 匿名信

匿名信的事,陈默查了三天。第四天,他来找我。“查到了。”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桌上,“写信的人,赵德贵原来的司机。姓吴。”“司机?”“赵德贵停职之后,他被调整到后勤。心里有气。照片是他拍的。”“信呢?”“信也是他写的。”陈默说,“但他背后有人。信的内容,不是他自己能编出来的。数据对比、时间节点,都对得上。有人给了他料。”“谁?”陈默摇头。“他没说。只说是‘看不惯’。纪委问了两遍,他就这一句话。”

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两页,打印的。内容跟陈默说的一样——说我“借周书记之力排除异己”,说我“数据整改夹带私货”。落款是“一群看不惯的同事”。“陈秘书,”我说,“这个事,组织上怎么处理?”“吴师傅调离后勤。信的事,不再追究。”陈默顿了一下,“但周书记让我告诉你——你心里要有数。赵德贵在发改局干了十几年,根基比你深。你动了数据,动了人,就得防着后面。”“我知道。”陈默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李凯,还有件事。”“嗯?”“王长河停职期间,写了份检查。交给纪委了。”陈默推了推眼镜,“他在检查里说,赵德贵改数据,他一开始不知道。是去年年底才知道的。知道了之后,他找赵德贵谈过,让他改回来。赵德贵没改。”“王长河说的?”“他说的。纪委在核。”陈默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王长河说,他找赵德贵谈过。如果这是真的,那王长河压报告三个月,可能不全是“没管”。但也有可能,他只是这么说。谁知道呢。

第十三章 方敏的话

晚上回家,方敏已经睡了。餐桌上留着菜,用碗扣着。我揭开,一盘炒青菜,一碗汤。饭在电饭煲里,还是温的。我吃着饭,方敏从卧室出来。“回来了?”“嗯。吵醒你了?”“没睡着。”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李凯,我想跟你说个事。”“说。”“今天我碰见赵德贵的老婆了。”我停下筷子。“在菜市场。她看见我,没说话,绕开了。”方敏看着我,“她以前见我可热情了。老远就喊‘小李嫂子’。”我没说话。“李凯,赵德贵的事……”“他是自己改的数据。”我放下筷子,“我没冤枉他。”“我知道。”方敏说,“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心里有点不得劲。”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你在发改局八年,赵德贵压了你八年。现在他倒了,按理说你应该高兴。可我看着你这些天,没见你高兴过。天天跑园区,天天加班,回来倒头就睡。比以前还累。”

我沉默了一会儿。“方敏,”我说,“我不是不高兴。是没空高兴。数据核完了,还有园区整合的执行方案。周书记说了,一个月内上会。上完会还有实施。一环扣一环。”“那你自己呢?”“我自己什么?”“你自己……累不累?”我看着她的脸。灯光下面,她的眼角也有纹了。这些年,她跟着我,没少操心。“累。”我说,“但比以前好。以前是累还没盼头。”方敏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收了我的碗筷去洗。水声哗哗的。我坐在桌边,听着水声。

手机亮了。陈默发来短信:园区终稿周书记签了。明天常委会通过。你的常务副主任正式任命,下周发文。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收到。方敏从厨房探出头:“谁啊?”“陈秘书。任命下周下来。”方敏擦着手走出来。“常务副主任,正式了?”“嗯。”她看着我,笑了一下。笑里有点酸,但眼睛是亮的。“李凯,”她说,“你终于熬出来了。”我站起来,走过去,抱住她。她愣了一下,然后拍拍我的背。“行了行了,多大年纪了。”我没松手。八年了。终于熬出来了。

第十四章 正式任命

任命文件是周三下午发下来的。红头,盖章,全区通报。李凯,区委办公室常务副主任。试用期一年。陈默把文件递给我的时候,我正在跟老周对园区数据。挂了电话,接过来看了一遍。“恭喜。”陈默说。“谢谢。”“试用期一年。”陈默推了推眼镜,“周书记的意思。他说你业务没问题,但协调各局委办,还得磨。一年之后正式。”“我明白。”陈默点点头,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文件看了一遍又一遍。红章很清楚,字很清楚。门外有人敲门。“进。”进来的是区委办的两个同事。一个姓郑,一个姓何。都是老人了,在区委办干了五六年。“李主任,”老郑说,“晚上有空吗?我们几个想请你吃个饭。算是……迎新。”我看了他们一眼。老郑脸上笑着,老何也笑着。但笑得有点紧。“行。”我说,“六点半,食堂。”“食堂啊?”老郑说,“外面找个馆子吧,我们请。”“食堂就行。”我说,“方便。”他们对视了一眼,没再坚持。“好,食堂。”走了之后,我给老周打电话。“老周,晚上区委办同事请吃饭。你要不要来?”“他们请你,我去不合适吧?”“来吧。”我说,“你是我原来科里的人。认识一下。”老周犹豫了一下。“好。”

六点半,食堂小包间。区委办来了五个人,加上我和老周,七个。菜是食堂单炒的,比大锅菜好一点。老郑带了瓶酒,倒了一圈。“李主任,”老郑端杯,“欢迎你。以后多关照。”我举杯。“互相支持。”喝了一口。老何接着敬,其他几个也轮流。我喝得慢,他们也不催。吃到一半,老郑话多了。“李主任,说实话,之前这个位置……我们都以为会是赵德贵的人。”老郑放下杯子,“他在区里活动了好几年,跟好几个局都打过招呼。没想到最后是你。”老何接话:“是啊,李主任,你这一来,好多人心里没底。”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们。“没底什么?”“就是……不知道你什么风格。”老郑斟酌着用词,“赵德贵在的时候,什么事都讲个‘灵活’。你来了,园区数据那事一搞,大家都看着呢。”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的风格很简单。”我说,“数据实,干活实。别的没了。”老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李主任,你这话实在。”“实在就好。”我说,“吃饭。”

吃完饭,老周跟我一起走。出了食堂,他低声说:“李主任,他们这是试探你。”“我知道。”“那你刚才那话——”“实话。”我说,“他们爱信不信。”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回到家,方敏还没睡。“怎么样?”“吃了顿饭。”我坐在沙发上,“区委办的人,试探我。”“你怎么说的?”“实话实说。”方敏坐过来。“李凯,你这个位置,是不是得……圆滑点?”我看着她。“圆滑不了。数据的事刚弄完,我要是圆滑,赵德贵那事就白干了。”方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说得对。那就实着干。”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很稳。

第十五章 执行方案

正式任命下来之后,园区整合进入执行阶段。我牵头做了执行方案,把终稿里的每一条任务拆解到具体部门,定人定责定时限。方案报给周明远,他批了四个字:抓紧落实。但落实起来,比核数据难多了。

第一个卡壳的是城建局。园区整合涉及道路管网改造,需要城建局出配套方案。我让老周去对接,老周跑了两趟,回来说城建局那边“忙,排不开”。我打电话给城建局局长老马,他说:“李主任,不是不配合,是真忙。区里几条主干道都在修,人手抽不出来。”我说:“马局,园区整合是周书记亲自盯的,你这边配套方案出不来,整个进度都得拖。”老马沉默了几秒。“李主任,这样,我让规划科先出个初稿,你那边看着改。”我说行。

第二个卡壳的是财政局。园区整合涉及资金拨付,财政局那边说要“走流程”。我让老周去问,财政局说“预算没列”。我打电话给财政局局长老陈,他说:“李主任,今年预算年初就定了,园区整合这块没列进去。要追加,得常委会批。”我说:“陈局,周书记批了‘抓紧落实’,资金的事你这边能不能先走应急通道?”老陈说:“应急通道有额度限制,你这边涉及多少?”我说了个数。老陈吸了口气。“李主任,这个数不小。我得跟周书记当面汇报。”我说行。

第三个卡壳的是发改局自己。赵德贵停职之后,局里没人主持工作,老周一个人撑着综合科,其他科室观望。园区整合涉及发改局的项目审批,压了一堆。我让老周催,老周说:“李主任,局里现在没人签字。我催了也没用。”我想了想,给陈默打电话。“陈秘书,发改局那边没人主持工作,园区审批压了一堆。能不能让组织部先派个人来主持?”陈默说:“我问问周书记。”

第二天,陈默回电话:“周书记说了,发改局暂时由你兼管。园区审批你签。”我愣了一下。“我兼管?不合规矩吧?”“周书记说,规矩是死的,活是活的。你先干着,新局长到了再交接。”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还在闪。兼管发改局。我原来的科室。赵德贵的地盘。老周的地盘。

我给老周打电话。“老周,周书记让我暂时兼管发改局。你那边把压着的审批理一理,我明天过去签字。”老周沉默了几秒。“李主任,你回来签字……科里人怎么想?”“该怎么想怎么想。”我说,“干活就行。”老周叹了口气。“好。我理。”

第二天,我回发改局。走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老周在门口等着。“李主任。”他叫我主任,不叫科长了。“审批单呢?”老周抱来一摞。我坐下来,一份一份看。看到第三份,是小刘原来经手的园区企业变更申请。我停了一下。小刘走了,他的活分给了新人,新人还不熟,申请单上缺了两个附件。我拿笔批了:附件补齐后转下一环节。继续看。看到第七份,是老周经手的。没问题,签了。看到第十份,是赵德贵原来分管的科室报上来的。我翻了一遍,数据有问题。我把单子抽出来,放在一边。“这份打回去,重新核。”老周看了一眼。“这个是赵局原来那个科报的。”“不管谁报的,数据不对就打回去。”老周没说话,把单子拿走了。

签了一上午,摞了半尺高的审批单。中午在发改局食堂吃饭,打菜的大姐看见我,愣了一下。“李科长——不对,李主任?”我点头。“您怎么回来了?”“兼管。”我说。大姐舀了一勺菜,又舀了半勺。“多吃点。”我端着盘子找位子。科里几个人在角落坐着,看见我,点了点头。我点头回应,找了张空桌子。吃到一半,老周坐过来。“李主任,科里人心里不踏实。”“怎么不踏实?”“你回来签字,他们怕你……秋后算账。”我放下筷子。“算什么账?我签的是审批单,不是人事单。数据对的签,不对的打回去。就这个。”老周看了我一会儿。“行。我跟他们说。”

下午继续签。签完最后一摞,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发改局的小院子,一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老周站在旁边。“李主任,你那个椅子,我给你留着呢。”“哪个椅子?”“你原来坐的那把。赵局让人换过,我没换。还在库房。”我看了他一眼。“不用留。那把椅子,坐着不舒服。”老周笑了一下。“是。吱呀吱呀的。”“新的呢?”“新的也没好到哪去。”我笑了。这是半个月来第一次笑。

第十六章 协调会

园区整合执行方案推了半个月,进度参差不齐。周明远让陈默通知,开一次协调会,各局一把手参加。会前两天,陈默来找我。“李主任,协调会的材料你准备一下。各局进度汇总,问题清单,还有下一步建议。”我说好。陈默走到门口,又回头。“周书记说,这个会你主持。”我愣了一下。“我主持?”“他说你牵头的,你主持。他旁听。”陈默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天晴了,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主持协调会。各局一把手。城建局老马、财政局老陈、还有发改局——我兼管。我拿起电话,给老周打过去。“老周,后天协调会,你跟我去。”“我?我去合适吗?”“你是发改局综合科科长,园区项目审批你经手。合适。”老周沉默了几秒。“好。”

会前一天,我把各局报上来的进度汇总了一遍。城建局配套方案出了初稿,但管网改造设计还没定。财政局资金走了一半流程,剩下的卡在预算调整。发改局审批压了三十多件,签了一半。其他几个局进度还行。我把问题列出来,一共十二条。晚上回家,方敏看我对着电脑,问:“又加班?”“明天开协调会,我主持。”“你主持?”“周书记让我主持。”方敏看了我一眼。“那赵德贵那边的人……”“该怎么开怎么开。”我说,“数据说话。”

第二天上午九点,小会议室。各局一把手陆续到了。城建局老马,财政局老陈,还有几个副局长。老周坐在我旁边。周明远坐在角落里,面前一杯茶,一份材料。陈默站在门边。我宣布开会,把进度汇总读了一遍,然后逐条过问题清单。

第一条,城建局管网改造设计。老马说:“设计院那边排期满了,至少要等两周。”我说:“马局,园区整合涉及三条主干道,管网改造是前置条件。两周太长。”老马说:“那李主任你说怎么办?”我说:“设计院排期满,能不能先出控制性方案?详细的后面补。”老马想了想。“控制性方案倒是可以,但得设计院加班。”“加班费走园区整合专项。”我说,“陈局这边先预支。”财政局老陈抬头。“李主任,预算还没批。”“应急通道先走。”我说,“周书记批了‘抓紧落实’,资金的事特事特办。你这边先预支,后面补预算调整。”老陈看了角落里的周明远一眼。周明远没说话,喝了口茶。老陈点头。“行。我回去办。”

第二条,财政局预算调整。老陈说:“预算调整得常委会批,下次常委会在两周后。”我说:“两周后批,资金到位还得一周。前后三周。园区整合等不起。”老陈说:“那李主任你说怎么办?”我说:“能不能先走部门预算调剂?园区整合涉及的资金,从其他项目里先调剂一部分,常委会批了再还回去。”老陈皱眉。“调剂额度有限。”“调剂多少算多少。”我说,“剩下的应急通道补。”老陈想了想。“行。我回去算。”

第三条,发改局审批。老周把压着的审批单情况说了。我说:“审批单我签了一半,剩下一半数据有问题,打回去了。相关科室重新核。”城建局老马插话:“李主任,你兼管发改局,审批速度能不能再快点?”我看着他。“马局,数据不对的审批单,我不能签。签了,后面出问题,谁担?”老马不说话了。

十二条问题,过了两个半小时。最后一条过完,我合上材料。“各位,园区整合是周书记亲自盯的工作。进度表我发给大家了,每项任务都有时限。下周同一时间,我再看进度。有困难的,提前说。能协调的,会上协调。协调不了的,我报周书记。”各局一把手陆续走了。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主持得不错。”他说。“谢谢周书记。”“你知道今天这个会,最重要的是什么?”我想了想。“把问题摊开?”“不是。”周明远看着我,“是让各局知道,你李凯不糊弄。数据不对的打回去,进度慢的催。他们心里有数了,后面就好办了。”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陈默跟上去,路过我身边,低声说:“周书记很少夸人。”我笑了一下。

老周收拾材料,低声说:“李主任,今天老马和老陈都给你面子了。”“不是给我面子。”我说,“是给周书记面子。”“那也得你接得住。”老周把材料摞好,“换个人主持,老马能怼回去。”我没说话。收拾完东西,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阳光很好。窗台上不知道谁放了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我看了两眼,走了。

第十七章 王长河回来了

王长河停职一个月后,回来了。没回局长位子,调任区政协一个专委会副主任。平级调动,但大家都知道,这是退了。

他回来那天,我在区委大院碰见他。他从组织部出来,手里拿着调令,脸色不太好。看见我,他停住了。“李凯。”“王局。”“别叫王局了。”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政协那边,副主任。”我没说话。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李凯,园区那个事……我压报告,是我不对。”他突然说。我看着他。“但我找赵德贵谈过。真的。去年年底,我跟他说数据不能这么报。他说他处理。我就没管了。”他顿了一下,“我知道‘没管’也是错。

组织上定了,我认。”我看着他。他头发白了不少,眼袋很重。一个月不见,老了很多。“王局,”我说,“你找赵德贵谈的事,纪委核实了?”“核实了。赵德贵也承认了。”他叹了口气,“但压报告三个月,是我的责任。这个跑不掉。”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八年前我刚进发改局的时候,王长河是副局长,分管综合科。他看过我写的第一份调研报告,说“小李不错,有想法”。后来他当了局长,赵德贵来了,他就再没夸过我。八年。他压了我的调任申请三年。现在他说“我认”。

晚上回家,我跟方敏说了这事。方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王长河这个人,”她说,“你说他坏吧,他也没赵德贵那么坏。你说他好吧,他压了你三年。”“他不坏。”我说,“他就是怕。怕担责任,怕得罪人。赵德贵改数据,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报上去,他压着。

谁都不想得罪,最后谁都得罪了。”方敏看着我。“李凯,你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我愣了一下。“不会。”“你怎么知道?”“因为我知道被压是什么滋味。”我说,“我不想让别人也尝这个。”方敏没说话,握住我的手。

第十八章 绿萝开花了

园区整合执行方案推了两个月,基本落地。三条主干道管网改造完工,财政局预算调整批了,发改局压的审批全部签完。周明远在常委会上提了一句:“园区整合推进顺利,李凯同志做了大量工作。”陈默后来告诉我,这句话周明远很少说。

302办公室的绿萝,我浇了两个月,叶子全绿回来了。新抽的藤蔓爬了半面窗台,叶子油亮亮的。有一天早上,我推门进去,看见藤尖上开了朵小花。白色的,很小,藏在叶子中间。我凑近看了看,拍了张照片发给方敏。她回:绿萝开花?少见。我回:嗯。她说:好兆头。

那天下午,陈默来找我。“李主任,周书记说,你试用期提前结束。正式任命下周发文。”我愣了一下。“提前?”“你园区整合干得不错。周书记说,不用等一年了。”陈默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正式任命的草稿,你看看。”我接过来,看了一遍。李凯,区委办公室常务副主任。正式。没有试用期。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陈秘书,”我说,“谢谢。”“谢我干什么。”陈默推了推眼镜,“谢周书记。还有——”他指了指窗台上的绿萝,“谢你自己。这盆绿萝,我养了两年,半死不活。你养了两个月,开花了。”他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朵小白花。很小,但很亮。手机响了。老周打来的。“李主任,园区整合的总结报告我写完了。发你邮箱了。”“好。”“还有——小刘今天给我打电话,说他在市信息中心干得不错。媳妇生了,是个闺女。”“替我恭喜他。”“他说谢谢您。”“谢我什么?”“他说您放他走,是成全他。”我握着手机,没说话。“老周。”“嗯?”“你那把椅子,还在库房吗?”“在。怎么了?”“明天搬过来。302这把太响了。”老周笑了。“好。明天搬。”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大院里的梧桐树,新叶子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阳光照在树叶上,亮得晃眼。八年。从办事员到科长,从科长到常务副主任。被人压过,被人抢过,被人指着鼻子骂过。也被人信过,被人帮过,被人说“好好干”。赵德贵走了,王长河退了,小刘调了。老周还在。方敏还在。周明远说“委屈你了”。陈默说“谢你自己”。

我伸手摸了摸绿萝的花。很轻,很软。明天,老周把椅子搬过来。后天,正式任命发文。大后天,园区整合进入下一阶段。日子还长。活还得干。但今天,我想早点回家。给方敏发短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她秒回:排骨。我回:好。锁屏,关灯,锁门。走廊里阳光铺了一地。我踩在上面,脚步很稳。

第十九章 椅子

老周第二天真把椅子搬来了。旧椅子,木头扶手磨得发亮,坐垫塌了一块。他扛上楼的时候喘着气,额头上冒汗。“李主任,这椅子可有些年头了。”他把椅子放在我桌边,“你原来那把,科里新来的小年轻坐着呢,说比新的舒服。”我看了看那把旧椅子。扶手上有道划痕,是我有次搬文件磕的。坐垫左边塌,是因为我常年往左靠,看电脑屏幕。椅背有道裂缝,用胶粘过。老周站在旁边,搓着手。“要不……我搬回去?换把新的来?”“不用。”我坐上去。吱呀一声,熟悉的响声。但比302原来那把稳。我往后靠了靠,坐垫虽然塌,但贴合。老周笑了。“你原来那把,赵局说要换,我没换。想着你万一回来……”“老周,”我打断他,“谢了。”“谢什么。”他摆摆手,“一把椅子。”

老周走了之后,我坐在旧椅子上,转了一圈。吱呀,吱呀。窗台上绿萝的花还在,小白点藏在叶子里。我拿出手机,给方敏拍了张椅子的照片。她回:你原来那把?我回:嗯。她说:椅子都回来了。我回:嗯。

下午,正式任命文件下来了。红头,盖章。李凯,区委办公室常务副主任。没有试用期。陈默送来的时候,我正在看园区整合的下一步计划。他把文件放桌上,看了一眼我的椅子。“老周搬来的?”“嗯。”“这椅子比302那把好。”陈默说,“坐着踏实。”他走了。我把文件收进抽屉,继续看计划。

快下班的时候,区委办老郑来找我。“李主任,晚上有空吗?几个同事想再聚聚。上次食堂那顿,没吃好。”我看着他。老郑脸上还是笑着,但比上次自然多了。“行。”我说,“食堂。”“又是食堂?”老郑说,“李主任,你这也太……”“食堂方便。”我说,“吃完还得加班。”老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食堂。”

晚上食堂小包间。这次区委办来了六个人,加上我七个。老郑带了酒,但没多倒。老何主动给我敬茶。“李主任,上次是试探你,这次是真心。”老何说,“园区整合那事,我们都看着呢。你干得实。”我端起茶杯。“都是分内事。”“分内事干好就不容易。”老郑接话,“赵德贵在的时候,分内事都干不明白。数据改来改去,最后自己进去了。”桌上安静了一下。老郑自知失言,赶紧举杯。“喝酒喝酒。”

我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赵德贵的事,组织上定了。咱们不议论。”老郑点头。“对对对,不议论。”我看着他。“但有一点——我这儿干活,数据要实,进度要实。别的没了。”老郑和老何对视一眼。“李主任,你放心。区委办这边,配合你。”老郑说。我举杯。“那就好。吃饭。”

吃完饭回家,方敏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过去。“任命正式了。”“嗯。”“老郑他们又请吃饭。”“这次怎么样?”“比上次真。”“那就行。”方敏把遥控器递给我。“你看什么?”我接过遥控器,换了几个台。“不看了。”我把遥控器放下,“方敏。”“嗯?”“那个绿萝开花了。”“你说了。”“我想搬回家一盆。”“行。明天我去花市买。”“不用买。”我说,“302那盆,分一株就行。陈默说送我了。”方敏看了我一眼。“陈默送你的?”“嗯。他说他养不好,让我养。”“那你养。”方敏说,“你养花比养自己上心。”我笑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好好的就好。”

第二十章 三线圆满

园区整合执行方案落地三个月后,市里来调研。带队的副市长看了园区现场,又听了汇报,说“这个整合方案做得实,数据清,可复制”。周明远在会上没多说什么。会后,陈默告诉我,副市长回去之后,市里准备把园区的经验在全市推广。“周书记说,推广材料你写。”“我写?”“你牵头干的,你写。”陈默说,“周书记还说,写完给你放一周假。你这两年没休过假吧?”我想了想。确实没有。八年,没休过假。“好。”我说。

写推广材料花了一周。写完交给陈默,他报给周明远。周明远批了:同意。然后陈默给我发了张休假单。“周书记签的。下周,五天。加上周末,九天。”“九天?”“你爱人不是一直想去海边吗?”陈默推了推眼镜,“周书记说的。”我愣了一下。“周书记怎么知道——”“你猜。”陈默笑了,“反正不是我说的。”我拿着休假单,站在302办公室里。绿萝的藤蔓已经爬了大半个窗台,小白花开了好几朵。旧椅子稳稳地立在桌边。窗外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晚上回家,我把休假单给方敏看。她看了两遍。“九天?”“嗯。”“去海边?”“嗯。”她看着我,眼睛红了。“李凯,你终于……”“终于什么?”“终于能歇歇了。”她抱住我。我拍拍她背。“歇歇。然后接着干。”

出发前一天,我去发改局拿材料。老周在办公室,正教新人填审批单。看见我,站起来。“李主任。”“我明天休假。园区推广材料我写完了,后续你盯着。”“放心。”老周说,“科里现在稳了。新来的两个上手了,审批流程顺了。”我点点头。走到门口,老周叫住我。“李主任。”“嗯?”“你那个椅子,我坐了两天。”他笑了一下,“确实比新的舒服。”我笑了。“那你坐着。”“不行。还是你坐。等你休完假回来,椅子在302等你。”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出发那天早上,方敏收拾行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梧桐树全绿了,楼下小孩在跑,笑声传上来。手机响了。陈默发来短信:周书记说,玩得开心。我回:谢谢周书记。谢谢陈秘书。陈默回:谢绿萝吧。它开花了。我笑了。把手机装进口袋。

方敏拉着行李箱出来。“走吧。”“走。”我接过行李箱,回头看了一眼阳台。方敏在阳台上放了盆绿萝,是从302分出来的那株。叶子绿绿的,藤蔓刚抽出来。方敏说:“回来它就长长了。”我说:“嗯。”

锁门。下楼。阳光很好。方敏挽着我的胳膊。八年了。从黑漆漆的楼道里走出来,走到太阳底下。从一个人,走到两个人。从一把吱呀作响的旧椅子,走到一盆开花的绿萝。日子还长。活还得干。但今天,去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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