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嫁的轿子刚抬出村，她儿子在后面哭着追

改嫁的轿子刚抬出村，她儿子在后面哭着追

轿子出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她听见身后有个小嗓子在喊"娘——"。

她撩开轿帘回头，五岁的栓子光着脚追在黄土道上，鞋跑掉了都顾不上捡，张开俩胳膊像要拦住那顶轿子。她手伸出去，轿夫却加快了脚——前头走着婆家派来送亲的二伯，脸绷得像块铁，谁敢停。

这一幕，阿巧想了三年。

丈夫是在贞观末年的冬天因病去世的，在这一年阿巧才21岁，当时家里已经陷入困境了，因为一场大旱的缘故，家中仅有的一点土地也被卖掉了一半，另外一半还在婆婆那里。留下娘俩和一个两岁的娃，还有个经常发脾气的婆婆。阿巧也曾有过自杀的想法，但是每当看到儿子抱着她的衣服入睡的时候都会哭很久才能继续起床去打水。

第一年的时候，村里的人还在劝道："年轻人啊，熬过去就行了。"到了第二年的夏天，在村子边上有一个妇女叫王婆，在井台上对大家说："要是不能坚持下去的话，那么早就会有了其他的打算了吧？"到第三年的时候，婆婆就把话说在了桌子上："你想离开这里吗？可以带走土地、孩子还有当初嫁给你的时候所带去的那一千文钱——我是张家人，想要带走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这三年里她是如何度过的呢？灶房墙壁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冬天婆婆把木柴搬到自己的房间去了，她在被子里抱着孩子取暖，孩子的脚已经冻得通红了。饭菜总是最后一道才上桌，在她的碗里总是少一些东西。有一次孩子发烧到39摄氏度左右的时候，满脸通红的样子非常吓人，于是她就抱着孩子跑到小镇上去看医生，医生开药费30文钱，但是她身上只有7文钱。于是她又回到家里去向婆婆求助，婆婆说："给孩子看病的钱从哪里来呢？还不如节约一点。"那天晚上孩子烧退之后已经是凌晨时分了，外面已经有星星闪烁起来，望着屋顶上的小洞孔，她懂得了要想办法活下去的话就必须自己努力奋斗才行，并且以后再听到别的家庭缺少父亲的消息的时候都会悄悄地打听一两声——并不是因为她对这些人的感情怎么样好或者坏，而是因为这是她们赖以生存的方式之一。

唐朝法律规定寡妇愿意再嫁的时候，丈夫的家庭不得干涉阻止。但是法律不能影响到灶台上的人说话也不能去干涉契约上的人的名字。于是她就请人向附近的村子中的一个没有母亲、性格好、擅长木工手艺的男人求情，并且答应让栓子和他一起生活。第一次去找的时候她说："孩子怎么办？"媒婆笑着说："对方已经答应要收这个孩子抚养成人，名字可以叫张家的孩子也可以叫别的名字。"说完之后低头缝制鞋子。庚帖换成了新的，媒婆带人去了三次才把事情安排妥当并且定下了日期。

结婚那天早上很早就起来了，在给栓子做了一块杂粮饼后塞在孩子手里对他说："妈妈要去附近的村子一趟，过了些日子才会回来把你带过去。"孩子没有听懂就吃掉了这个东西。但是婆婆早已和媒婆商量好：孩子不能一起去。因为这家人生活困难，多一个人吃饭就要添一双筷子，再说栓子姓张，在张家落户。

临上轿的时候，婆婆又在院子里对她说："以后不要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了。"说完之后她没有回答，摸了摸栓子的头，又看见孩子拿着一块碎瓦玩耍，并不知道母亲要离家多久。轿子一进村就把她接走了，在出了村子之后栓子就开始哭了起来。

回头看到小孩在路边追赶自己，满身都是黄土。喉咙里好像有个"娘"的声音要出口但是又咽了回去——因为轿帘已经被外面的人拉了下来。手里拿着孩子留给自己的桂花糖，纸已经皱得很厉害也没有拿出来吃。随着车子拐了个弯之后小孩就不再哭了。阿巧把桂花糖塞进口中，味道很涩、很苦。手上拿着一块一半被小孩子咬过的烧饼，在出发之前拿给孩子吃的。

来到了附近的村子之后，这个男人对她不错，在灶屋里也很热乎一些。但是头一天晚上她睁着双眼熬了一整夜，耳旁总是响着"妈妈"两个字。刚开始几个月的时候有人帮她带信去张家村取一双鞋子，可是婆婆又把这双鞋子退回去了，并且解释道："张家不会接受已经出嫁的女人送来的礼物。"于是她就把鞋子藏了起来放在箱子里面抽屉里一年四季都会拿出来晾一次。每次当栓子过生日的时候她都会朝着张家村里跪拜三下，然后派人带着信息前往张家村里请人来看望她的儿子，但是得到的回答却是这样的："婆婆说不要再来了吧，免得坏了孩子的品行。"

栓子七岁那年，她隔着张家村的墙头远远瞅过一回。娃长高了，不认得她，喊了声"婶"跑开。她站在墙外头，站到日头偏西才回去。

现在离婚带孩子去商场或者学校接孩子放学都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在一千多年前的唐代，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想要为自己的生活找到一条出路，在街上转一圈都不行，更不用说去看孩子了。走了以后就再也不回来张家村了，并非不想回去，而是不敢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