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靠墙那排高脚凳上,酒杯已经空了一半。
我经过她身边时,她正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扣在桌面上。
夜店里音乐很重,她没看舞池,也没看任何人。
我点完酒,在离她两个座位的地方坐下,她忽然转过来,说了一句:
“我老公从来不管我。”
声音不大,但正好让我听清。
她说完又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一条消息。
我这才认真看她,皮肤白,眉眼很深,穿一件黑色吊带裙,锁骨上有一层薄汗。
我本来只想坐一会儿就走。
家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在客厅等我了,我妻子习惯十点前回卧室,把门关上。
我在外头多待一两个小时,她也不会问。
但我还是接了那句话:
“你一个人来的?”
她点头,把酒杯往前推了推,像在等谁给她续上。
我示意吧台再上一杯,她没拒绝,只说:
“别点太烈的。”
酒上来后,她喝得很慢。
我坐在旁边,没再主动开口。
她隔一会儿看一次手机,每次都是空屏。
后来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侧过脸问我:
“你结婚了吗?”
我说结了。
她笑了一下,嘴角没怎么动:
“那你还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我没解释。
她也没追问。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空座位,像两个都在等消息的人,只是等的人不一样。
那晚散场时,她先站起来。
我多问了一句怎么回去,她说打车。
我拿出手机,说加个微信,改天请你吃饭。
她看了我两秒,把二维码递过来。
第二天中午我才发消息,问她有没有空吃晚饭。
她回得不算快,隔了四十多分钟,只回了一个字:好。
我们约在她家附近一家商场里的餐厅。
她到的时候换了身衣服,白衬衫,头发扎起来,和夜店里像两个人。
坐下后她先开口:
“昨天喝多了,话多。”
我说没有。
她点完菜,把菜单合上,忽然说:
“我老公常年在外地,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抬头看她。
她正低头擦筷子,动作很慢,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多久回来一次?”
我问。
“去年回来三次。”
她停了一下,
“每次住两晚就走。”
服务员上菜,她没再往下说。
我们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偶尔聊几句工作,她在一家公司做行政,平时下班早,回家也没事。
我没问她为什么不要孩子,也没问她老公做什么。
那之后我们开始偶尔聊天。
她发消息不多,有时候半夜会发一张窗外照片,有时候只问一句
“睡了吗”。
我回得也不勤。
我们像两个都在试探的人,谁也不先往前迈。
一周后我约她喝第二场酒。
她到得比我早,坐在吧台边,已经点好了两杯。
我坐下时,她正盯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和一个备注“老公”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这个月回来吗?
时间是三天前,没有回复。
她见我看见,把手机翻过去,说:“他去年只回来三次,每次住两晚。我发什么他都不回。”
那晚她喝得比第一次多。
我没拦她,只把她的酒杯往我这边挪了半寸。
她说话开始重复,说家里冰箱总是空的,说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
“他不管我,也不管这个家。”
她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可我还得守着。”
我问她守着什么。
她没回答,只把脸埋进手臂里,后颈露出来,皮肤很薄。
我伸手想碰,又收回来。
送她到小区门口时,她没让我进去。
我站在路边看她走远,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
“今天谢谢你。”
我回到家已经快一点。
客厅灯关着,卧室门关着。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玲发来的:到家了吗?
我回了句到了。
屏幕暗下去,客厅重新变黑。
我忽然想起夜店里她按亮又扣下的那个动作,和我现在一样,没有一条消息。
她生日那天下午,我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是周玲发来的消息:今天我生日。
我回她:晚上我请你吃饭。
她隔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好。
我订了商场五楼一家安静的餐厅。
人不多,灯光压得很暗,适合说话。
我又提前订了一只小蛋糕。
她到的时候穿一条藏蓝色裙子,头发散下来,比前两次都正式。
坐下后,她先把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上。
我推了推蛋糕,让她许个愿。
她看着蜡烛没有吹,说:
“许了也没用。”
我问她,丈夫记得你生日吗。
她笑了一下:
“他不是不记得,是懒得记。”
我给她倒茶,她忽然开口说:
“他去年回来三次,一次也没碰过我。”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像没看见,继续说:“回来也是各睡各的。他睡客房,我睡主卧。”
她说完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结婚这么多年,越睡越远。”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菜端上来,我们吃得很慢。
她每吃几口就看一下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来。
餐厅十点开始收桌子,她不想走。
我说那就再坐一会儿,她说:
“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差这一会儿。”
我们开车到她家附近,我把车停在路边。
路灯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她没下车,眼睛一直盯着手机。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手机屏幕始终是黑的。
我说:
“你给他打一个吧。”
她拨了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她没挂,一直举到自动断掉。
“看到了吧。”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才那个过生日的人。
我问她,他以前也这样吗。
她摇头:“刚结婚那几年,他出差回来,小玩意儿都会给我带。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带了。”
“再后来,他回来得也少了。”
她说,
“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
路灯把整条街照得发白。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
过了零点,她的手机依然没有消息。
她忽然开口:
“我今天过生日。”
声音不太稳。
“去年也是,前年也是。”
她说,
“他从来不记得。”
她哭了。
眼泪先掉在裙子上,她没出声。
等我发现时,她脸上已经满是泪。
我递过纸巾,她没有接,低下头,肩膀轻轻颤着。
我劝她:
“这样的日子,你为什么不离婚?”
她抬起头,眼泪还挂着,反问:
“离了,我拿什么生活?”
“房子是他婚前买的,我一分钱没出。搬出去,我能住哪儿?”
“我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交房租、吃饭、给老家父母买点东西,剩不下什么。”
“不离婚,我好歹还有个家的壳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可以重新开始。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重新开始靠什么?
靠岁数,还是靠那点工资。
她哭出声来,又很快压住,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我伸手想碰她的肩,手停在半空。
她忽然自己坐直了,打开包,拿出粉饼和口红。
她对着后视镜补妆。
动作很熟练,两三下就把泪痕盖住了。
整理完头发,她转过来看着我:
“你看,没事了。”
我看着那张脸,几乎看不出刚才哭过。
我心里清楚,这不是没事,是练出来的本事。
我问她:
“练了多少次?”
她把粉饼放回包里,说:
“次数多了,就熟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多,屏幕还是空的。
她说该回去了。
我发动车,把她送到小区门口。
她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今天谢谢你。”
她说,
“起码有人记得我生日。”
我看着她走进大门,人影在路灯下拉长。
她走到单元门口停了一下,始终没有回头。
回到家,客厅灯关着,卧室门也关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开灯,摸着沙发坐下来。
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玲发来的:我到家了,你也早点睡。
我回了一个字:好。
屏幕暗下去,客厅重新变黑。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她盯着手机等电话的样子。
又想起我自己,深夜坐在这张沙发上,同样等不到什么人的消息。
她等的是一个再也不会回头的人。
我等的又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我只知道,这个深夜和那晚夜店一样,我们手里都握着一只暗下去的屏幕,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那之后,我们没再见面。
她偶尔半夜发来一张窗外的照片,黑糊糊的,只能看见一点路灯。
我回得不多,有时隔几个小时才回一句。
她也不追问。
她好像早就习惯了等。
可我每次看到她的消息,心里都会紧一下。
一个月后,她突然发来一条:你在忙吗?
我把车开到你家附近了。
我下楼时,看见她的车停在路口。
她没下车,车窗半开着,光把半边脸照得很淡。
我问她出了什么事。
她摇头,说没事,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我坐进副驾驶。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她穿得薄,胳膊上泛着鸡皮疙瘩。
她没看我,只看着前面那条空马路。
“我今天又打他电话了。”
她说。
“他没接?”
“接了。”
她停了一下,
“他说在忙,就挂了。”
空气里只有冷风的声音。
我靠在椅背上,等她继续往下说。
“我问他忙什么,他说在陪客户喝酒。我听见旁边有女人笑。”
她转过头来,眼里没有泪,反而亮得有些过分:
“我一句都没问,就把电话挂了。”
我问她:
“你信吗?”
她轻轻笑了一声:
“信不信,有什么差别。”
我看着她,心里有种说不清的烦躁。
不是对她,是对这段关系明明已经烂到根上,她却还要把最后一点尊严往里填。
她说想喝酒。
我去便利店买了一提罐装啤酒。
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拉开一罐。
她喝得比前几次都快。
罐子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喝到第三罐,她忽然说:
“你送我回去吧。”
我应了一声。
她没让代驾,也没让我开她的车。
我开着自己车跟在后面,一路送她到小区门口。
这一次,她没有说
“就到这里”。
她停好车,推开车门时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她没挣开,反而靠过来一点,声音很轻:
“你送我上去吧。”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
她需要的是有人扶她走路,不是别的。
我跟着她进了小区,进了单元门。
电梯里她没说话,低头翻包找钥匙。
钥匙被她攥在手里,迟迟没有插进锁孔。
我替她把钥匙拿过来,问:
“几楼?”
她说:
“十一楼。”
电梯门开,她领我走到一扇门前。
楼道很安静,感应灯亮得晃眼。
她没接钥匙,只说:
“你帮我开。”
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
我伸手在墙上摸开关,她忽然拉住我:
“别开。”
我站在玄关,眼睛慢慢适应黑暗。
客厅不大,家具的轮廓从暗处浮出来。
她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
冰箱里的灯亮起来,照得她半边身子发白。
我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冰箱里几乎空了。
底下躺着一小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菜,已经打蔫。
还有几瓶水,整整齐齐立在隔层上,像刚补过货。
她拿出一瓶水递给我,自己又拿了一瓶。
冰箱门关上,屋里重新黑下去。
她靠在餐厅椅背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吓到了吧?”
我没说话。
她又喝一口,说:“他不在家,我就不做饭。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做了也是剩着。”
我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看哪里。
客厅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我借着窗外一点光看过去,里面是空的。
结婚照被收起来了。
她顺着我的视线扫了一眼,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那个壳子,是不是很可笑?”
我摇头。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摇什么头。
她慢慢走到窗边,把窗帘拉起来。
屋里更黑了,只有楼外的广告灯牌透过缝隙,一下一下地闪。
她坐回沙发,把腿收上去,缩成小小一团。
那个在夜店里笑着说老公从来不管她的女人,此刻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
“你以前问我,为什么还不离婚。”
她说,“今晚你也看到了。这屋里除了我自己,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
我想说什么,她没给我机会。
她继续说:“我不敢搬。我也不敢回老家。我妈身体不好,回去只能让她知道我过得不好。”
“我谁都怪不了。”
她低下头,声音发闷,
“我只能怪自己,当年以为嫁个人就有家了。”
她说完,没再哭。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已经反反复复想过这些话。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坐了很久。
没有开灯,也没有再喝酒。
我看着她,心里一点点冷下来。
不是对她冷,是对从前那些心思冷了下去。
原来我以为自己是在接近一个漂亮少妇,填补婚姻里的空虚。
可现在我才看明白,我不过是在别人的废墟边看了一场热闹。
我不是救她的人。
我连自己的婚姻都没弄明白,拿什么去接住一个已经碎掉的人。
天快亮时,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呼吸很浅。
我起身从卧室拿了一条薄毯,打开一点给她盖上。
做完这个动作,我才发现卧室的床头柜上,只有一个手机充电器。
整间卧室没有一件男人的东西。
我轻手轻脚退出玄关,带上了门。
门锁合上那一声很轻。
走到楼下,晨光把小区照得灰蓝。
我从口袋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她的头像。
点进去,聊天记录停在她半夜发的那条:在忙吗。
我把手指按在删除键上,停了几秒。
然后我删了。
不是怕妻子发现,也不是觉得她麻烦。
是这一夜过去,我很清楚,我们再联系下去,只会把彼此拖进更深的空里。
回到家,天已经半亮。
我打开门,客厅没有全黑。
玄关柜上亮着一盏小灯,暖黄的光落在鞋柜表面。
那是妻子留的。
结婚这些年,她习惯十点前回卧室关门。
今天这盏灯,亮得没有声音,却比很多话都重。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弯腰换鞋。
手机在裤兜里已经黑下去,像一块冷铁。
我走到沙发坐下。
没开大灯,也没进卧室。
我想起周玲冰箱里那盏冷白的灯,又看看眼前这盏小灯。
同样是光,照出来的家,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摸出手机,屏幕按亮又自动暗下去。
微信没有新消息。
那一刻我忽然不着急了。
我翻开通讯录,找到妻子的号码。
没拨出去,只在心里做了一个很简单的决定。
等天再亮一点,我要进卧室,和她说说最近的事。
不是哪一个女人的事,是我自己。
厨房里有开水壶轻微的声响,窗外传来第一班公交进站的声音。
我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回口袋。
手机没有亮。
客厅里只有玄关那盏灯,陪着我一夜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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