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哥叫陈建国,三十四岁,在县城开了个小装修公司。
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打麻将。逢年过节,亲戚们凑一桌,他能打三天三夜不下桌。
去年秋天,他跟几个朋友去了趟澳门。
六天。赢了七百五十万。
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老弟,我发了。真的发了。”
第九天,他媳妇给我打电话,哭着说:“你哥疯了。你快来。”
楔子
陈建国是我大伯的儿子,比我大六岁。小时候我们一起在爷爷家的院子里长大。他这个人,从小就胆子大。十岁那年,他带着我去河里摸鱼,水涨了,我们俩差点淹死。他拽着我游到岸边,爬上去的时候,他跟我说“别跟我妈说”。我说“不说”。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颗小虎牙。那颗牙后来换了,可他的笑还是那个样子。胆大,不在乎,天塌下来当被盖。
后来他念了中专,学的是装潢设计。毕业以后在县城开了个小装修公司,接一些零散活。挣不了大钱,可日子过得去。他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媳妇在超市上班,孩子在镇上念小学。他这个人,嘴甜,朋友多,爱热闹。可他有一个毛病——爱打牌。小到斗地主,大到麻将,什么都打。他媳妇为这事跟他吵过很多次。他说“小赌怡情”。他媳妇说“你哪次小过”。他说“我这不是没输吗”。他媳妇气得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去接,赔了不是,接回来了。过一阵子又犯了。反反复复。可他从来没输过大的。最多一次输了五千。他媳妇闹了一场,他收敛了一阵子。后来又开始。就这么过了十来年。直到去年秋天。
第一章 去澳门
去年秋天,陈建国的一个朋友跟他说“去澳门玩几天,我认识人,包吃包住”。他心动了。他跟他媳妇说“我去谈个业务”。他媳妇信了。他带着五万块钱,跟朋友去了澳门。五万块,是他攒了两年的私房钱。他本来想着,输光了就回来。可到了澳门,他才知道,那五万块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第一天,他输了八千。第二天,他赢了三千。第三天,他换了个台子。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凌晨两点。他的声音在抖。“老弟,你猜我赢了多少。”我说“多少”。他说“三十万”。我说“什么”。他说“三十万。一晚上”。我说“哥,你见好就收吧”。他说“收什么。我手气正旺”。他挂了。第四天,他又赢了五十万。第五天,赢了八十万。第六天,赢了一百二十万。加起来,七百五十万。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他说“老弟,我发了。真的发了。我要在县城买楼。我要换车。我要给儿子存一笔上大学的钱。我要……”他说了很多。我听着。他的声音里有东西。我说不清。是兴奋。是亢奋。是那种一只脚已经踩空了的亢奋。我说“哥,你回来吧”。他说“再玩两天”。我说“你赢够了”。他说“不够。还不够”。他挂了。
第二章 第七天
第七天,他没打电话。第八天,也没打。第九天早上,他媳妇给我打电话。她的声音在抖。她说“老弟,你哥疯了。你快来”。我请了假,开车去了县城。到了他家。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客厅里一股味道。烟味。酒味。还有一点别的。馊了的味道。茶几上摆满了外卖盒和啤酒罐。陈建国坐在沙发上。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油腻腻的。他的眼睛陷进去了。眼窝发黑。他的嘴唇干裂。他手里攥着手机。他的手指在抖。他看见我进来,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他说“老弟,你来了”。我说“哥,你怎么了”。他说“我输了”。他说“全输了。七百五十万。全输了。还欠了两百万”。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个借贷APP的界面。他说“我把房子押了。车子押了。公司押了。都押了。都输了”。他媳妇站在厨房门口,抱着孩子。她在哭。孩子也在哭。
第三章 那九天
后来我才知道那九天发生了什么。第七天,他赢了两百多万。加上之前赢的,一共一千多万。他坐在赌桌前,面前堆着筹码。旁边的人都看着他。有人叫他“老板”。有人给他递烟。有人问他“你运气怎么这么好”。他笑了。他说“因为我胆子大”。可他的胆子,没那么大了。第八天,他开始输。先输小的。输了几十万。他不在乎。他想,手气会回来的。可手气没回来。他越输越多。输了一百万。两百万。三百万。他慌了。他开始加注。他想一把捞回来。可越加输得越多。那天晚上,他把赢来的钱全输光了。还搭进去自己的本钱。五万。可他不甘心。他借了赌场的钱。高利贷。两百万。他想翻本。可没翻回来。第九天早上,他坐在赌场门口的台阶上。天亮了。他攥着手机。手机里全是催债的短信和电话。他不敢接。他不知道怎么回去。他媳妇打了十几个电话,他一个没接。后来他接了。他跟他媳妇说“对不起”。他媳妇哭了。她说“你回来吧”。他说“我回不去了”。他挂了。
第四章 那两百万
他回来了。是我去接的。我开车去的珠海。他在拱北口岸外面坐着。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衬衫,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的手机和钱包。钱包是空的。身份证还在。他看见我,站起来。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可他的眼睛是空的。我开车带他回了县城。路上他没怎么说话。他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我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我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到了县城,他没回家。他说“你送我去我爸妈那儿”。我送他去了。大伯和大伯母看见他,愣住了。大伯母哭了。大伯坐在椅子上,一句话没说。后来大伯站起来,走到陈建国面前,抡起巴掌,扇在他脸上。那一巴掌很响。陈建国的脸歪向一边。他没躲。他站在那儿。大伯说“你把房子押了。你把你媳妇孩子往哪儿放”。陈建国说“对不起”。大伯又扇了他一巴掌。他还是没躲。他说“爸,你打吧”。大伯没再打。他蹲下去,抱着头哭了。
第五章 那套房子
房子最后没押出去。高利贷的人来家里要账,我大伯把老两口的养老钱拿出来,又找亲戚借了一圈,凑了一百多万。还差几十万。我拿了十万。我媳妇不同意。她说“你哥自己作的,凭什么咱们出”。我说“他是我哥”。她说“你哥把你当弟了吗”。我没接话。我知道她说得对。可我还是拿了。陈建国的媳妇把超市的工作辞了,去了南方打工。孩子放在我大伯母那儿。陈建国在县城找了个活,给人家开货车。一个月挣四千多。他每个月给家里寄两千,剩下的还债。他戒了牌。真的戒了。逢年过节,亲戚们凑一桌打麻将,叫他,他不去。他坐在旁边看。看着看着,他站起来,走了。他去院子里抽烟。我出去找他。他蹲在墙根底下,抽着烟。他说“老弟”。我说“嗯”。他说“我有时候做梦。梦见我在赌场里。面前全是筹码。赢了一堆又一堆。然后我醒了。醒了以后发现,我躺在出租屋里。床上就我一个人”。他说“那种滋味,比输了还难受”。我说“你戒了就好”。他说“戒不了。做梦戒不了”。他说“老弟,你别碰那东西。碰了,一辈子都戒不了”。
第六章 现在
今年春天,我去县城看他。他还在开货车。人瘦了一圈,黑了。可精神还好。他媳妇从南方回来了。两个人租了一间小房子,把孩子接回来了。他媳妇在镇上找了个活,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他每天出车,晚上回来。他媳妇做饭。他洗碗。孩子写作业。他坐在旁边看着。他看孩子写作业的时候,很认真。比当年看牌认真。我坐在他家客厅里。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墙上贴着他孩子的奖状。他给我倒了杯茶。他说“老弟,你喝茶”。我喝了。他说“我欠你的十万,年底还你”。我说“不急”。他说“急。我得还”。他说“我不还,我心里过不去”。我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手很粗。指节很大。那是开货车磨的。他说“老弟,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在河里摸鱼。水涨了。我拽着你游到岸边。你吓哭了。我说别哭。你就不哭了”。我说“记得”。他说“我现在有时候想。要是那天我没拽住你。你淹死了。我这一辈子,就欠你一条命。可我没欠。我拽住了”。他说“可我自己掉进去了。掉进去了才知道,水有多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他喝得很慢。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角有细纹了。他的嘴角往下压着。可他看见他儿子跑过来的时候,他笑了。那笑容。跟小时候一样。胆大。不在乎。好像天塌下来当被盖。可我知道。天没塌。可他心里有个地方,塌了。再也修不好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