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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乾隆年间,温州府出了一桩奇案,至今仍在民间口耳相传。说的是新科状元宣登鳌少年才高,金榜夺魁,却因不肯入赘相府,被同窗好友钻了空子,设下一条毒计,险些丢了性命,还搭上相府千金一条鲜活的人命。这桩案子前因后果,说来话长。
宣登鳌是温州府永嘉县人,父亲宣学乾官居翰林院侍读,虽非显宦,却是清流门第。宣登鳌自幼聪颖过人,十四岁中了秀才,十六岁乡试夺魁,十八岁上京会试,一路过关斩将,殿试之上被天子钦点状元及第。跨马游街那日,京城百姓争睹新科状元风采,都说宣家公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好一个少年英才。
然而宣登鳌心中最珍视的,并非头顶那顶状元桂冠。他自幼与柯太仆之女柯宝珠定下婚约,两家指腹为婚,以一枚玉鸳鸯为聘。柯太仆与宣学乾是同榜进士,交情莫逆。宣登鳌游街那日,柯府也派了家人远远观望,回去禀报说新科状元一表人才,柯太仆夫妇欢喜不尽,只等宣家来议迎娶之期。宣登鳌自己也暗中发誓,此生定不负柯家小姐。
按大清官场旧例,新科进士放榜之后,须依次谒见朝中各部堂官,谓之“谒相”。这日宣登鳌来到蒋丞相府上投帖。蒋丞相名文富,官居文华殿大学士,乃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权势滔天。他有一桩心病:膝下只有一女,名唤连城,年方十六,生得花容月貌,又兼性情刚烈,颇有男儿气概。蒋文富一心想替女儿择一佳婿,日后也好借姻亲之势延续门第荣光。他见了宣登鳌的履历手本,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聘妻柯氏”,却仍不死心。
蒋文富在书房踱了半晌,忽然抚掌道:“若当面说亲,状元必然推辞。不若叫门生巩通政来,托他做媒。此人能言善道,又与宣登鳌有同窗之谊,由他出面,事可谐矣。”
这巩通政名唤巩固,官居通政使司通政使,正三品。通政司掌内外章奏转呈,看似清贵,实则并无实权,素有“清淡衙门”之称。巩固是个极钻营的人,他见蒋文富权倾朝野,便日日到相府书房陪侍,口称“门生”,行的是巴结攀附之实。他还有一个身份:当年在温州府学时,与宣登鳌是同窗,两人曾以兄弟相称。宣登鳌中了状元之后,巩固便以“故交”自居,时常登门道贺,宣登鳌虽觉此人过于热络,却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一日,巩固受了蒋文富之托,换了一身簇新官服,坐轿来到宣府。宣学乾父子迎入正堂,巩固满面春风,拱手道:“老伯在上,晚生特来贺喜。状元公少年登科,前程不可限量。”寒暄已毕,巩固话锋一转:“晚生此来,实有一桩天大的美事。蒋太师有一爱女,年方二八,才貌双全,太师对状元公极为赏识,欲招为东床。晚生忝为同窗,特来做个冰人。”
宣登鳌起身拱手,正色道:“巩年兄美意,小弟感激。只是小弟自幼已聘柯氏,婚书聘礼俱在。大清律例明载,‘若有妻更娶妻者,杖九十;后娶之妻,离异归宗’。小弟身为状元,岂能知法犯法?望年兄回禀太师,登鳌断不敢从命。”
巩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堆起来:“状元公果然守礼君子。只是太师那里,晚生不好交代。”宣学乾在旁道:“烦请通政大人代为婉辞。我宣家寒门清流,不敢高攀相府。”巩固只得告辞,一出宣府大门,脸色便沉了下来。
回到相府复命,蒋文富正在书房里等着,手里把玩着那枚宣登鳌谒见时呈上的名帖。听了巩固的回话,蒋文富将名帖往桌上一拍,怒道:“老夫好意求亲,他倒拿班做势起来!有多大的状元,敢来抗拒老夫?”巩固见太师动怒,眼珠一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太师息怒。门生倒有一计,管教那宣登鳌乖乖入赘。”
蒋文富斜眼看他:“说来听听。”
巩固道:“太师可命人写一帖子,只说请状元来府中抄写寿屏。宣登鳌碍于太师情面,必然不敢推辞。他来之后,寿屏一字不写,门生陪他在花园饮酒,将他灌得烂醉,然后悄悄抬上听月楼,安置在小姐卧房之内。等他酒醒,已身处闺阁,生米煮成熟饭。太师再当面提亲,他若不允,太师便上奏一本,说他酒后私闯闺房,调戏相府千金,轻则革去功名,重则问罪下狱。”
蒋文富听罢,捻须沉吟。他并非不知此计下作,但想到宣登鳌那张清俊的脸和女儿连城的终身,想到相府日渐衰微的权势,终究把牙一咬,拍案道:“便依贤契所言。只是此事须做得干净。”巩固躬身笑道:“门生自会安排妥当,太师放心。”
宣登鳌收到相府请帖时,确有几分犹豫。但帖上写着蒋太师亲笔,又是“抄写寿屏”这种风雅之事,若推辞不去,便是公然扫了丞相的面子。宣学乾也道:“谒相之后,太师有请,不去反显得我宣家失礼。你早去早回便是。”宣登鳌便带了两个跟随,来到相府。
进府之后,果然有人引他到一处偏厅,笔墨纸砚早已备好,寿屏也铺展在案上。宣登鳌刚提起笔,巩固便从屏风后转出来,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状元公,寿屏不急。太师吩咐,先请状元公到花园吃杯酒,暖了身子再写不迟。”宣登鳌推辞不过,被巩固拉着进了花园。
花厅之中,酒席早已摆好。巩固亲自执壶,一杯接一杯地劝。宣登鳌酒量本浅,三杯下肚便面红耳赤,到了第五杯时,已经语无伦次。巩固朝旁边侍立的家丁递了个眼色,两个壮汉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宣登鳌,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上了听月楼。
听月楼是蒋连城的闺阁所在,楼上陈设精雅,绣帘低垂,案上搁着一卷未读完的《史记》。宣登鳌被放在小姐的榻上时,已经人事不省,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着“告辞……告辞……”家丁们退下楼去,将楼门虚掩,只等天亮。
却说蒋连城这日正在楼上临帖,忽听楼梯声响,两个粗壮仆妇架着一个醉醺醺的男子上来,不由分说放在她的榻上。蒋连城惊得手中笔都掉了,厉声喝问:“这是做什么?”仆妇低头道:“小姐莫怪,这是相爷的吩咐。”说罢匆匆退下。
蒋连城走近一看,那男子面如冠玉,却满面酒气,正是父亲前日提起的新科状元宣登鳌。她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父亲求亲不成,竟用了这等下作手段,要将她与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强行关在一处。她蒋连城自幼读圣贤书,最重名节,此刻只觉一盆污水当头泼下,羞愤交加,浑身发抖。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她回身看了一眼榻上烂醉如泥的宣登鳌,又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六年的闺房,忽然惨然一笑,低声道:“爹爹,你为权势,竟不惜拿女儿的名节做筹码。女儿成全你的体面。”
说罢,她转身向阶前那棵老槐树疾步走去,一头撞了上去。
天亮时分,宣登鳌悠悠转醒。他睁开眼,先看到的是陌生的绣帐和纱窗,接着闻到一股淡淡的脂粉香。他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衣衫完整,却躺在一张女子的榻上。他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听见楼下传来一片哭喊之声。
他跌跌撞撞下楼,只见院中围着一群人,蒋丞相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女子的尸身放声痛哭。那女子头破血流,面目全非,身上的衣裙却是小姐的装束。宣登鳌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蒋文富抬起头来,眼中全是血丝,看见宣登鳌站在阶前,猛地站起身,指着他吼道:“好个宣登鳌!老夫好意请你写寿屏,留你吃酒,你竟趁醉闯入内室,逼奸我女!我女不从,撞树而死,你……你拿命来!”宣登鳌脸色煞白,嘶声道:“太师!晚生醉后一无所知,晚生连小姐的面都未曾见过!”
蒋文富哪里肯听,当即命家人将宣登鳌捆了,写了奏本,天一亮便上朝面圣,告宣登鳌“强奸致死,知法犯法”,请旨将状元斩首抵命。宣学乾闻讯赶到朝堂,父子二人跪在丹墀之下,将蒋文富托巩通政提亲被拒、又借写寿屏之名灌醉设局的前后经过一一奏明。宣学乾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臣有巩通政提亲时所留名帖为证。若蒋太师未曾托媒,这名帖从何而来?”
蒋文富在旁厉声道:“宣学乾休要纵子为恶!老夫只此一女,难道自家弄死,图赖你儿子不成?”
这句话问得宣学乾一时语塞。殿上群臣面面相觑,是非难辨。端坐龙椅上的天子却没有急着开口。他看看跪在下面的宣登鳌——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惊惶与悲愤,不像作伪;又看看蒋文富——老臣的悲恸里藏着一丝闪烁。天子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他缓缓开口:“蒋文富本上说女自尽,非是凶伤,何得诬冤宣登鳌?且请写屏,不应吃酒留宿。其女之死,安知非羞从父命,愤烈亡身?其情可悯,着伊家从重殡殓,封为贞女,建坊表彰。蒋相显系求亲不遂,挟隙赖栽,本当治罪,姑宽罚俸一年。”
说罢,天子目光转向跪在一旁的巩固。巩固早已抖如筛糠。天子冷冷道:“始终奸谋,皆由巩固有意酿成。革去通政,交部严加议罪。”
旨意一下,蒋文富如遭雷击。他本要借天子之刀杀宣登鳌,却不料反被天子看破,落得个“挟隙赖栽”的罪名,罚俸一年。更痛的是,他亲手把女儿逼上了绝路。退朝之后,他失魂落魄地回到相府,站在听月楼下,望着阶前那棵老槐树,忽然号啕大哭。
宣登鳌洗清了冤屈,回到府中,大病了一场。病愈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备齐六礼,亲自到柯太仆府上,求娶柯宝珠。柯太仆夫妇见他历经此劫仍不忘旧约,大为感动,当即应允。次年春天,宣登鳌迎娶柯宝珠过门,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后来宣登鳌官至礼部侍郎,一生未纳妾,也未再踏进蒋相府半步。
至于巩通政巩固,革职之后交部议罪,虽未问成死罪,却被流放到宁古塔,永不叙用。当年温州府学的同窗们听说此事,有人叹道:“巩通政一生钻营,最后钻进了自己的坟墓。”也有人道:“宣状元若非当日醉得人事不省,若在闺房中见了蒋小姐的面,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而蒋连城的故事却在民间流传开来。有人说她死后,那棵老槐树年年开白花,花瓣落在听月楼的阶前,像一层薄雪。也有人说,蒋文富晚年辞官归乡,在女儿的坟前立了一块无字碑,碑上只刻着一只玉鸳鸯——那是他从宣登鳌的聘礼中偷偷留下的,本想用作逼婚的筹码,最终却成了他唯一能放下的东西。
这桩奇案说到底,根子在一个“贪”字。蒋文富贪权,想借状元之势巩固门楣;巩固贪势,想借丞相之威攀上高枝;二人各怀鬼胎,一拍即合,却把清白无辜的蒋连城当作了棋子。偏偏宣登鳌虽醉得不省人事,却因酒醉而保住了清白——若他醒着,见了小姐的面,便是百口莫辩。天意弄人,正在于此。而蒋连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反倒成了这桩肮脏算计中唯一干净的东西。民间故事传唱至今,唱的既是状元的冤,也是千金的烈,更是对那些钻空子、设毒计之人的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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