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岁的何桂兰拖着两个大号行李箱,站在重庆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三楼门口。
她抬手摸了摸裤腰上串了19年的铜钥匙,指腹蹭过熟悉的齿痕,心里先踏实了半截。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就卡着不动。
她又使了点劲,钥匙纹丝不动,锁芯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何桂兰皱起眉,把行李箱往墙边靠了靠,弯腰凑近锁眼仔细看。
里面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被人故意堵了橡皮泥。
她心里咯噔一下,抬手就拍门。
拍了三下,门里传来拖鞋蹭地板的声音,不是她熟悉的周志强那双塑料凉拖,是软底的、带着绒面的声响。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陌生女人的脸。
五十多岁,烫着齐耳卷发,系着藏蓝色围裙,手里还攥着半截芹菜。
“你找谁?”
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主人家的防备。
何桂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这是她住了二十多年的家,钥匙是她当年亲手串在腰带上的,怎么开门的成了别人?
“我找周志强。”
她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声音哑得厉害。
女人哦了一声,把门拉开大半,侧身让她往屋里看。
“老周在阳台浇花呢,你是他什么人?”
何桂兰没应声,眼睛直勾勾往屋里扫。
客厅还是原来的格局,沙发换了新的,米白色的,茶几上摆着两碗盛好的银耳汤,冒着淡淡的热气。
墙上原来挂着她和周志强的结婚照,现在换成了一幅山水画。
电视柜旁边多了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支新鲜的百合。
“你到底是谁啊?”
女人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客气了点,但还是挡在门口,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
何桂兰深吸一口气,把腰杆挺了挺。
“我是他老婆,何桂兰。这是我家,我还不能回来了?”
女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把芹菜往围裙上蹭了蹭,转头朝阳台喊了一声:
“老周,有人找你,说是你老婆。”
阳台那边传来水壶放下的声响。
周志强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不耐烦:
“什么老婆,胡说八道什么呢。”
他踩着拖鞋走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何桂兰,脚步猛地停住。
手里的喷壶还滴着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在地板上砸出一小片湿痕。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先开口。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每一声都敲在何桂兰心上。
她最后一次见周志强,是19年前的春天。
那时候她46岁,在厂里办了内退,跟着认识半年的男人去了外地。
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随身的包,连女儿周梅的面都没敢见。
19年里,她没回过一次重庆,也没往家里打过一个电话。
中间偶尔托以前的工友捎过两回话,说自己在外面过得好,不用家里人惦记。
去年冬天,跟她一起过了19年的那个男人突发心梗走了。
男人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把房子和存款都收走了,只给她留了一个装衣服的行李箱和两千块钱现金。
她在出租屋住了三个月,手里的钱越来越少。
冬天的北方冷得刺骨,她每天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自己的后路。
想来想去,就想到了重庆的这个家。
她跟周志强没办离婚,法律上还是夫妻。
那套老房子是他们当年单位分的,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她想着,少年夫妻老来伴,就算当年她走得不对,这么多年过去了,周志强也该消气了。
都六十多岁的人了,凑在一起搭个伴过日子,总比一个人在外面飘着强。
出发前她给女儿周梅打过一个电话,号码是从以前的工友那里问来的。
电话通了,她刚说了一句
“我是你妈”
,那边就沉默了,过了半分钟,周梅说了一句
“你别找我”
,就挂了。
何桂兰心里难受,但也没太往心里去。
她觉得女儿是一时气不过,等她真的回来了,血浓于水,哪有真的不认妈的道理。
至于周志强,她更有把握。
当年她在厂里是出了名的能干,家里家外一把好手。
周志强性格闷,什么事都听她的。
她走的时候,周志强红着眼圈拦她,说只要她留下,以前的事都不算。
她以为,19年过去,周志强肯定还在等她。
哪怕不等,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也不会把她拒之门外。
可现在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陌生的女人,看着变了样的家,她心里那点底气,像被扎了个洞的气球,一点点瘪下去。
“你……你怎么回来了?”
周志强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蹭过木头。
“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何桂兰强撑着反问,
“这是我家,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周志强走过来,挡在那个女人前面。
他比19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脸上的皱纹一道叠着一道。
“这是我家,不是你家。”
他看着何桂兰,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
“你当年走的时候,就不是这个家的人了。”
何桂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指着周志强,手指都在抖:“周志强,你说这话丧不丧良心?我们没离婚,我还是你合法妻子!这房子有我一半,你凭什么不让我进?”
旁边的女人拉了拉周志强的胳膊,小声说:
“老周,有话好好说,别在门口吵,邻居听见不好。”
周志强回头看了她一眼,脸色缓和了点。
“没事,你先进去做饭,这里我来处理。”
女人点点头,又看了何桂兰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的门没关严,能听见里面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何桂兰的目光从厨房门收回来,落在周志强脸上。
“她是谁?为什么在我家里?”
“她是我请来照顾我的保姆。”
周志强说,
“我身体不好,一个人住不方便,找个人搭把手。”
“保姆?”
何桂兰冷笑一声,“保姆住家里?保姆跟你一起吃饭?保姆管你叫老周?周志强,你当我是傻子是不是?”
周志强的脸沉了下来。
“是不是保姆,跟你没关系。你今天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何桂兰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我回来养老!我65岁了,没地方去了,我回自己家养老不行吗?”
她越说越激动,伸手就要往屋里闯。
周志强伸手拦她,两个人在门口推搡起来。
何桂兰的行李箱被碰倒了,轮子咕噜咕噜滚出去老远,撞在楼梯扶手上。
“你别进来!”
周志强攥着她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这房子是我的,你想都别想!”
“你的?”
何桂兰挣扎着,“当年分房子的时候,我工龄比你还长三年!没有我,你能分到这套三居室?周志强你讲点道理!”
“道理?”
周志强的眼睛红了,“你当年跟人跑的时候,怎么不讲道理?我一个人带着女儿过了19年,你管过一天吗?现在老了没用了,想起回来了?晚了!”
他说完,猛地一甩手。
何桂兰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楼梯台阶上。
尾椎骨传来一阵钝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坐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周志强。
19年前,也是在这个门口,她提着包要走,周志强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红着眼睛拦她。
那时候他的眼神里是不舍,是哀求,是想让她留下的卑微。
可现在,他的眼神里只有冷漠,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厌烦。
就像看着一个上门讨债的陌生人。
何桂兰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眼睛。
她不想在周志强面前哭,更不想让那个屋里的女人看笑话。
“行,周志强,你行。”
她咬着牙说,“你不让我进是吧?我找我女儿去!我就不信了,我亲生女儿还能不认我这个妈!”
她撑着楼梯扶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弯腰去扶倒在地上的行李箱。
周志强看着她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他只是站在门口,像一堵墙,挡着她进去的路。
何桂兰拖着行李箱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门已经关上了。
厚重的防盗门,把她和那个曾经的家,彻底隔在了两边。
她在楼梯口站了很久,直到腿都站麻了,才慢慢拖着箱子往楼下走。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像她这19年的日子,听起来热闹,其实空得很。
出了单元门,外面的太阳很大,晃得她眼睛疼。
重庆的夏天比她记忆里还要热,刚走两步,后背的衣服就汗湿了。
她找了个树荫底下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到写着周梅电话号码的那一页。
号码是上个月从老工友那里要来的,她只打过一次,就是出发前那天。
周梅说
“你别找我”
,然后就挂了。
现在她走投无路了,除了找女儿,她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她攥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终于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那边终于接通了。
周梅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不耐烦:
“谁啊?”
“梅子,是我。”
何桂兰的声音放得很软,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妈到重庆了,在你爸小区门口。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梅冷笑的声音:“你到重庆了?你找我爸去了?何桂兰,你要不要脸啊?”
何桂兰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人这么跟她说过话,更别说她的亲生女儿。
“梅子,你怎么跟妈说话呢?”
她压着脾气说,“妈知道当年对不起你,可妈现在老了,没地方去了。你是我女儿,我不找你找谁啊?”
“你现在知道我是你女儿了?”
周梅的声音越来越高,“我上高中那年你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还有个女儿?我高考的时候,你在哪?我结婚的时候,你在哪?我生孩子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你又在哪?”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何桂兰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什么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19年,太长了。
长到足够一个女孩长大成人,结婚生子;也长到足够把母女之间那点仅剩的情分,磨得一干二净。
“梅子,妈知道错了。”
何桂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妈这些年也不容易,你就原谅妈这一回,行不行?妈以后再也不走了,就在家给你带孩子,给你做饭,补偿你,行不行?”
“不用你补偿。”
周梅的语气冷了下来,“我孩子都上小学了,不用你带。我家也小,住不下你。你要是真没地方去,就去住养老院,钱我可以跟我爸商量着出。”
“养老院?”
何桂兰一下子急了,“我有儿有女的,凭什么住养老院?我不去!我就要回家住!”
“家?”
周梅说,“何桂兰,你搞清楚,19年前你走出那个门的时候,你就没有家了。我爸的家不是你的家,我的家也不是你的家。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走到底。”
说完,不等何桂兰再开口,周梅就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何桂兰举着手机,愣在原地。
太阳越来越大,晒得她头晕眼花。
她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觉得自己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
她想起19年前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大太阳天。
她提着包,头也不回地走出这个小区,心里满是对新生活的憧憬。
那时候她觉得,周志强太闷,日子过得太寡淡。
外面的男人会说甜言蜜语,会带她下馆子,会给她买好看的衣服。
她觉得那样才叫活着。
19年过去了,外面的男人走了,外面的家散了,她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可原来的家,早就不是她的家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当年在厂里是出了名的巧,会做衣服,会做饭,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可现在,这双手上布满了皱纹和老人斑,连拎个行李箱都费劲。
她又摸了摸腰上那串铜钥匙。
钥匙还在,锁却换了。
就像她和这个家的关系,名分还在,情分早就没了。
何桂兰坐在树荫底下,坐了很久,直到肚子咕咕叫起来,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
她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数了数里面的钱。
出来的时候带了三千多,路上花了几百,现在还剩两千多一点。
这点钱,在重庆连一个月的房租都不够。
她叹了口气,把钱包塞回口袋,拖着行李箱慢慢站起来。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在重庆活了大半辈子,最后总不能流落街头。
周志强那边暂时进不去,女儿那边也不肯松口,但她不能放弃。
毕竟她和周志强还没离婚,法律上她还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她决定先在附近找个便宜的小旅馆住下来,然后再慢慢想办法。
她就不信,19年的夫妻情分,还真能说断就断了。
何桂兰拖着行李箱,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
太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滚烫的柏油路上。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后不久,周志强家的阳台上,那个系着围裙的女人站在窗帘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周志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往下看了一眼。
“你说她会不会再来闹?”
女人小声问。
周志强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那份协议,还要不要签?”
女人又问。
周志强收回目光,看着女人,眼神里带着点愧疚。
“签,当然要签。委屈你了,等这事了了,咱们就去办。”
女人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汤快凉了,先吃饭吧。”
周志强“嗯”了一声,又往楼下看了一眼。
楼下的树荫底下已经空了,何桂兰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只有地上还留着一小片湿痕,是刚才她行李箱轮子蹭出来的水印,很快就被太阳烤干了,连点痕迹都没剩下。
何桂兰在老小区对面找了家最便宜的小旅馆,三十块钱一晚,房间在三楼,没有窗户,一开门就是一股霉味。
她把行李箱往墙角一靠,整个人瘫坐在硬木板床上,后背被汗浸得发黏。
窗外传来楼下马路的车声,还有小区里熟悉的重庆话吆喝。
她听着那些声音,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
十九年前她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夏天。
她拎着一个帆布包,连女儿的面都没敢见,就跟着那个男人去了外地。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去追求后半生的幸福,以为那个男人会疼她一辈子,以为外面的世界比这个闷死人的家强一百倍。
她想起当年周志强跪在地上求她别走,想起女儿哭着拽她的衣角,想起婆婆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良心被狗吃了。
她那时候心硬,觉得这些人都是拖住她的累赘。
现在想想,最傻的人原来是她自己。
她在旅馆躺了一下午,直到天快黑了才爬起来。
她得去找女儿周梅,女儿是她现在唯一的指望。
她记得女儿家的地址,在江北那边的一个新小区。
当年女儿结婚的时候,她偷偷托人送了两千块钱过去,自己没敢露面。
她洗了把脸,把头发梳整齐,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还算体面的短袖换上。
出门的时候,她在旅馆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花了一百多块钱。
她攥着找回来的零钱,心里一阵发紧。
坐了四十多分钟的公交,她才摸到女儿住的小区。
小区门口有门禁,她跟在一个年轻人后面混了进去。
站在女儿家楼下,她抬头看着亮着灯的窗户,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她不知道开门的会是谁,也不知道女儿会不会认她这个妈。
她在楼下徘徊了快半个小时,才咬咬牙上了楼。
敲门前,她先深吸了一口气,又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白发。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家居服,应该是她的女婿。
“你找谁?”
男人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疑惑。
何桂兰的嗓子一下子就哽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周梅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她的瞬间,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怎么来了?”
周梅的声音很冷,像冰碴子一样。
“梅子,我……”
何桂兰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我来看看你。”
周梅没接东西,挡在门口,丝毫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
“不用你看。你走吧,我这里不欢迎你。”
“梅子,妈知道错了,你就给妈一次机会吧。”
何桂兰的声音带着哭腔,
“妈现在没地方去了,你总不能看着妈流落街头吧?”
“现在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
周梅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十岁那年你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有个女儿?我高考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需要妈?我结婚生孩子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何桂兰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婿站在旁边,有些尴尬地拉了拉周梅的胳膊。
“有话进屋说吧,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周梅甩开他的手,眼睛还是死死盯着何桂兰。
“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她当年能抛下我跟我爸走,现在就别回来找我们。”
“梅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
何桂兰抬起头,满脸是泪,
“可我跟你爸还没离婚呢,我还是这个家的人啊。”
“你还好意思提我爸?”
周梅气得浑身发抖,“我爸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你在外面跟别人逍遥快活的时候,我爸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还要照顾生病的奶奶。”
“现在你老了,没人要了,就想起我爸了?你把我爸当什么了?把这个家当什么了?”
何桂兰被骂得抬不起头,手里的牛奶箱子勒得她手指发白。
邻居家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
女婿觉得实在难看,硬把周梅往屋里拉了拉,又对何桂兰说:
“阿姨,你先进来吧,有什么事慢慢说。”
何桂兰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进了屋。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沙发上堆着孩子的玩具,餐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碗筷。
何桂兰把东西放在门口,局促地站在客厅中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周梅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脸扭向一边,根本不看她。
女婿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阿姨,你坐吧。”
何桂兰没坐,她看着周梅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
“梅子,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过得好不好,跟你有关系吗?”
周梅转过头,眼睛红红的,“我最难的时候,你不在。现在我日子过安稳了,你倒回来了。”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
何桂兰的声音很低,“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那个男人走了,把钱都带走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你自己选的。”
周梅的语气没有一丝松动,
“你当年选择跟他走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何桂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知道女儿怨她,她不怪女儿。
可她实在是没办法了。
“梅子,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想有个地方住。”
何桂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你跟你爸说说,让我回去住吧。我保证以后好好伺候他,给他洗衣做饭,什么都听他的。”
周梅被她这一跪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又别过脸去。
“你别来这套,没用。我爸现在过得好好的,你就别去打扰他了。”
“那我怎么办啊?”
何桂兰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今年都六十五了,我还能去哪儿啊?”
女婿赶紧上前把她扶起来,劝道:“阿姨,你先起来,地上凉。有话好好说,别这样。”
何桂兰被扶到沙发上坐下,还是不停地哭。
周梅看着她满头的白发和满脸的皱纹,心里也不是滋味。
可一想到这些年受的委屈,她就硬起心肠。
“你也别在我这儿哭了。”
周梅的声音缓和了一点,但还是很冷,“我爸的事,我做不了主。你要是真想回去,就自己去找我爸说。”
“你爸他……他现在身边是不是有人了?”
何桂兰小心翼翼地问。
周梅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是,我爸找了个阿姨,两个人在一起快三年了。人家对我爸好,比你强一百倍。”
何桂兰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虽然早上已经猜到了,可亲耳听到女儿说出来,还是像被人捅了一刀。
“那……他们领证了吗?”
她又问。
“这跟你有关系吗?”
周梅皱起眉头,
“你跟我爸还没离婚呢,你说他们能不能领证?”
何桂兰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是啊,她和周志强还没离婚,周志强就不能跟别的女人结婚。
她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只要她不离婚,那个女人就永远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梅子,我知道你恨我。”
何桂兰擦了擦眼泪,“可我跟你爸毕竟是原配夫妻,哪能说散就散。那个女人跟他在一起,图的还不是他的房子和退休金?”
“你别把人都想得跟你一样。”
周梅立刻反驳,“张阿姨不是那种人。她跟我爸在一起,没花过我爸多少钱,两个人的钱都是各花各的。”
“再说了,我爸的房子是他自己的,退休金也是他自己挣的。就算给张阿姨花,也是他愿意。”
何桂兰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女儿居然帮着外人说话。
“我是你妈!”
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你怎么能帮着一个外人来对付我?”
“你还知道你是我妈?”
周梅也火了,“你尽过当妈的责任吗?我从小到大,你管过我几天?现在想起你是我妈了,晚了!”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
女婿在中间劝了这个劝那个,头都大了。
最后还是周梅先停了下来,她指着门口说:“你走吧,以后别来了。我不想我老公和孩子看到你这个样子。”
何桂兰看着女儿决绝的表情,知道今天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看着周梅。
“梅子,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妈一次机会,好不好?”
周梅别过脸,没说话。
何桂兰叹了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她靠在墙上,缓了好半天,才拖着沉重的步子下了楼。
从女儿家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公交车早就没了,她舍不得打车,就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夏天的燥热。
她走了一路,哭了一路,眼泪把胸前的衣服都打湿了。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才走回小旅馆。
回到房间的时候,她的脚已经磨出了泡,疼得钻心。
她脱掉鞋,躺在床上,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发呆。
女儿这条路,算是走不通了。
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她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得从周志强身上下手。
毕竟他们是合法夫妻,那套老房子,有她的一半。
她就不信,周志强能真的不管她。
第二天一早,何桂兰就起了床。
她在楼下的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老小区走。
她没直接上楼,而是坐在昨天那棵大树底下,等着周志强出门。
她知道周志强每天早上都会去公园遛弯,然后去菜市场买菜。
等了快一个小时,才看到周志强拎着菜篮子从单元楼里走出来。
何桂兰赶紧迎了上去,挡在他面前。
周志强看到她,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你怎么又来了?”
“志强,我想跟你谈谈。”
何桂兰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讨好的语气。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周志强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何桂兰赶紧跟了上去,跟在他身边,一路走一路说。
“志强,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这些年,我也后悔,可我没脸回来。”
“现在我老了,身体也不好,实在是没地方去了。你就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收留我吧。”
周志强脚步不停,脸色越来越难看。
“何桂兰,你别再说这些了。”
周志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十九年前你走的时候,我们就已经不是夫妻了。”
“可我们还没离婚啊!”
何桂兰急忙说,
“法律上我们还是夫妻,那套房子有我的一半。”
周志强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失望。
“原来你是冲着房子来的。”
“我不是冲着房子,我是真的没地方住了。”
何桂兰赶紧解释,
“你让我回去住,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不用了。”
周志强摇了摇头,“我现在的日子过得挺好的,不需要人伺候。你还是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周志强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
何桂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气又急。
她知道周志强心软,以前她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就什么都答应她。
可现在,这招好像不管用了。
她咬了咬牙,心里有了主意。
当天下午,她就买了点水果,去了以前的老邻居家。
她在小区里住了那么多年,总有几个关系还不错的老姐妹。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何桂兰回来了,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她先去了楼下的王阿姨家。
王阿姨当年跟她一起在厂里上班,关系最好。
王阿姨开门看到她,吓了一大跳。
“桂兰?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养老啊。”
何桂兰笑着说,把水果递过去,
“这么多年没见,真想你。”
王阿姨把她让进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唠嗑。
何桂兰故意把话题往周志强身上引,说自己这些年在外面不容易,现在回来了,想跟周志强好好过日子。
王阿姨是个热心肠,一听就说:“回来好啊,两口子还是原配的好。志强这些年一个人也不容易,你回来正好陪陪他。”
“可他好像不太愿意。”
何桂兰叹了口气,装作很委屈的样子,
“可能是我走了这么多年,他心里有气吧。”
“他气你也是应该的。”
王阿姨说,“不过你多哄哄他,日子久了就好了。对了,他现在身边那个女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一点。”
何桂兰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就是搭个伴呗,还能真的在一起啊?”
“那可不一定。”
王阿姨压低声音,
“我听人说,他们都准备签什么协议了,好像是要在一起养老。”
何桂兰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签协议有什么用,又不是合法夫妻。”
她笑着说,
“我跟志强可是有结婚证的,谁也代替不了。”
从王阿姨家出来,何桂兰又去了几家老邻居家。
每到一家,她都要说自己回来了,要跟周志强好好过日子。
她要让整个小区的人都知道,她才是周志强明媒正娶的老婆。
她相信,用不了多久,那些闲言碎语就会传到周志强耳朵里。
周志强最爱面子,肯定会受不了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周志强就找上门来了。
他敲开小旅馆的门,脸色铁青地看着何桂兰。
“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志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的怒火。
何桂兰心里一阵窃喜,面上却装作无辜的样子。
“我没干什么啊,我就是去看看老邻居。”
“你跟他们胡说八道什么了?”
周志强走进屋,把门关上,“谁要跟你好好过日子了?你赶紧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怎么丢人现眼了?”
何桂兰也来了脾气,“我说的是实话,我们本来就是夫妻。难道我连说句话的权利都没有了?”
“你还有脸提夫妻?”
周志强气得手都在抖,
“当年你卷了家里的钱跟别人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夫妻?”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现在知道错了。”
何桂兰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一句知道错了就完了?”
周志强的声音越来越高,
“十九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梅子上初中的时候,半夜发烧,我背着她走了三公里去医院。那时候你在哪儿?”
“我妈瘫痪在床,我白天上班,晚上伺候老人,整整三年,我没睡过一个整觉。那时候你在哪儿?”
“我下岗的时候,家里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我去工地搬砖,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子。那时候你又在哪儿?”
周志强越说越激动,眼圈都红了。
何桂兰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这些年周志强不容易,可她没想到会这么难。
“我……我可以补偿你。”
她小声说。
“补偿?你拿什么补偿?”
周志强苦笑了一声,“十九年的时间,你补得回来吗?梅子缺失的母爱,你补得回来吗?我妈到死都没闭上眼,你补得回来吗?”
何桂兰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欠这个家的太多了,多到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我现在真的没地方去了。”
她哭着说,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不行?”
“可怜你?”
周志强摇了摇头,“当年谁可怜过我?谁可怜过梅子?”
“我告诉你何桂兰,你别再去邻居家胡说八道,也别再去打扰梅子的生活。”
周志强的语气变得很冷,
“否则,我就去法院起诉离婚。”
何桂兰一下子就慌了。
她最怕的就是周志强跟她离婚。
要是真离了婚,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要,志强,我求你了,别跟我离婚。”
她抓住周志强的胳膊,哭得更厉害了,
“我以后再也不去胡说了,我也不去找梅子了,你别跟我离婚好不好?”
周志强甩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子上。
“这是离婚协议书,你看看吧。”
周志强的声音很平静,“房子是我这些年自己攒钱买的,跟你没关系。存款也没有,家里的东西你当年都拿走了。”
“我可以给你两万块钱,算是补偿。你签了字,我们就去办手续。以后各走各的,互不打扰。”
何桂兰看着桌子上的离婚协议书,浑身都在发抖。
两万块钱?
他就想用两万块钱把她打发了?
“我不签!”
她一把抓起协议书,撕得粉碎,“我不会跟你离婚的!我是你老婆,我就该住你的房子,花你的钱!”
周志强看着满地的碎纸,眼神越来越冷。
“你不签是吧?”
周志强说,“那我们就法院见。到时候,你连这两万块钱都拿不到。”
周志强说完,转身就走,
“砰”
的一声带上了门。
何桂兰瘫坐在床上,看着满地的碎纸,心里又怕又恨。
她没想到周志强居然这么绝情,连一点夫妻情分都不讲。
她该怎么办?
真的要跟周志强打官司吗?
她一个老太太,没钱没势的,怎么打得过他?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她拿起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何桂兰阿姨吗?”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我是,你是谁?”
何桂兰疑惑地问。
“我是张阿姨的侄女。”
女人说,
“我想跟你谈谈我姑姑和周叔叔的事。”
何桂兰一下子就警觉起来。
“谈什么?”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见面谈吧。”
女人说,
“我在你住的旅馆楼下的茶馆等你。”
何桂兰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个女人的侄女找她干什么?
难道是想劝她离婚?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倒要看看对方想说什么。
她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服,就下了楼。
茶馆就在旅馆楼下,不大,里面没什么人。
她一进门,就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朝她招手。
何桂兰走过去,在姑娘对面坐下。
“你找我什么事?”
何桂兰开门见山地问。
姑娘给她倒了杯茶,笑着说:“阿姨,你先喝茶。我叫李娟,是张淑芬阿姨的侄女。”
“我知道你是谁。”
何桂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好,那我就直说了。”
李娟收起笑容,看着何桂兰,
“我知道你跟周叔叔还没离婚,你现在回来,是想跟周叔叔继续过日子。”
“可你也看到了,周叔叔现在跟我姑姑在一起,两个人过得很好。你这样插在中间,大家都不好受。”
“什么叫我插在中间?”
何桂兰一下子就火了,“我才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你姑姑才是第三者!”
“阿姨,你先别激动。”
李娟还是很平静,
“我知道你跟周叔叔有结婚证,可你们已经分开十九年了,跟离婚有什么区别?”
“再说了,当年是你自己走的,是你先抛下这个家的。现在你老了,想回来了,可周叔叔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
何桂兰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可她还是嘴硬。
“那又怎么样?只要没离婚,我就还是他老婆,这个家就还是我的。”
李娟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阿姨,我今天找你,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李娟说,
“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何桂兰疑惑地看着她,
“你能帮我什么?”
“我可以帮你争取更多的钱。”
李娟压低声音,“周叔叔跟我姑姑说,只给你两万块钱,让你签字离婚。可我觉得,两万太少了。”
何桂兰心里一动,盯着李娟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跟周叔叔要更多。”
李娟说,“你想啊,你们结婚这么多年,周叔叔的房子、退休金,都有你的一半。真要是打起官司来,他肯定要分给你一半财产。”
“周叔叔最怕打官司了,他爱面子,不想让别人知道家里的事。你只要咬死了不离婚,他肯定愿意多给你钱。”
何桂兰看着李娟,心里犯嘀咕。
她是张淑芬的侄女,怎么会帮着自己说话?
“你为什么要帮我?”
何桂兰警惕地问,
“你跟你姑姑不是一伙的吗?”
李娟苦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跟我姑姑是一伙的,可我也看不惯她那样。”
李娟说,
“她跟周叔叔在一起,就是图周叔叔的房子和退休金。”
“她跟我说,等你跟周叔叔离了婚,她就跟周叔叔领证,到时候房子就有她的一半。我劝过她,她不听。”
“我觉得,与其让她把钱都拿走,还不如多给你一点。毕竟你是周叔叔的原配,还有个女儿。”
何桂兰将信将疑地看着李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你凭什么帮我?”
何桂兰还是不信,
“你跟我非亲非故的,犯不着吧?”
李娟放下茶杯,看着何桂兰,眼神很真诚。
“阿姨,不瞒你说,我姑姑以前也做过对不起我爸的事。”
李娟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我看到你,就想起我爸当年的样子。我知道被人抛下的滋味不好受,也知道老了没地方去的难处。”
“我帮你,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觉得你可怜。再说了,我姑姑那个人,贪得无厌,就算拿到了房子,也不会对周叔叔好的。”
何桂兰看着李娟,心里有点动摇了。
她觉得李娟说的有道理。
张淑芬跟周志强在一起,肯定是图他的钱和房子。
与其让那个女人占了便宜,还不如自己多拿点钱。
“那你说,我能要多少?”
何桂兰小声问。
李娟眼睛转了转,伸出五个手指头。
“至少五万。”
李娟说,
“周叔叔这些年攒了不少钱,五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你只要咬死了不离婚,他肯定会答应的。他现在最想的就是跟我姑姑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何桂兰心里快速地盘算着。
五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有了这五万块钱,她可以租个便宜的房子,再找点零活干,勉强能过日子。
可她还是不甘心。
她想要的不只是钱,她还想要个家。
“不行,五万太少了。”
何桂兰摇了摇头,
“那套房子至少值几十万,我要一半的房子。”
“阿姨,你别傻了。”
李娟急忙说,“那房子是你走了以后周叔叔自己买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真打官司,你一分钱都分不到。”
“再说了,你要房子有什么用?你跟周叔叔已经没感情了,住在一起也是互相折磨。还不如拿点钱,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清净。”
何桂兰沉默了。
她知道李娟说的是实话。
周志强现在恨她恨得要死,怎么可能让她住回去。
就算她真的住回去了,两个人天天吵架,日子也没法过。
可她还是有点犹豫。
五万块钱,够她花多久?
“阿姨,你好好想想。”
李娟又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等周叔叔真的起诉离婚,你可能连两万都拿不到。”
何桂兰抬起头,看着李娟。
“你真的能帮我拿到五万?”
“我可以帮你去跟周叔叔说。”
李娟说,
“不过你得答应我,拿到钱以后,就赶紧签字离婚,再也不要来找周叔叔和我姑姑的麻烦。”
何桂兰咬着嘴唇,想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李娟笑了,伸出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等我消息,我尽快给你答复。”
何桂兰没跟她握手,只是点了点头。
李娟也不在意,拿起包就走了。
何桂兰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也不知道李娟是不是真的会帮她。
可她现在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五万块钱,总比两万强。
总比最后一分钱都拿不到,流落街头强。
她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干。
茶是凉的,苦得她皱起了眉头。
就像她这一辈子,苦得说不出口。
李娟走后的第三天,何桂兰接到了周志强的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很冷淡,只说约她到社区调解室,把事情一次性说清楚。
何桂兰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问是不是李娟说的五万。
周志强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你来了就知道,别在电话里扯。
她挂了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她既怕周志强反悔,又怕这是个圈套,真闹到法院她更没底气。
调解室在老小区旁边的社区楼里,何桂兰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志强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身边还坐着个穿红毛衣的女人,正是那天开门的张秀芬。
张秀芬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周志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先问了两人的基本情况,又问有没有调解意愿。
何桂兰抿着嘴,先看了周志强一眼,才说自己愿意谈。
周志强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拟的协议,你先看看。”
何桂兰拿起来,纸上的字不多,她却看了好几遍。
上面写着,两人自愿离婚,周志强一次性给她五万块钱生活补助,此后双方互不干涉。
她的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发皱。
“就五万?”
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发紧。
“就五万。”
周志强看着她,语气很平,
“这钱是我和秀芬商量过的,看在你跟我过了十几年、生了周梅的份上。”
何桂兰心里一刺。
他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不是亏欠,是看在过去那点情分上的施舍。
她想反驳,想说自己当年也为这个家付出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19年的空白摆在那儿,她再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张秀芬这时候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很稳。
“何大姐,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走了这么多年,老周一个人带孩子、过日子,也不容易。”
“我跟老周搭伙这六年,没图他的房子,也没图他的钱。我们就是互相有个照应,晚上有个人说说话。”
“你要是愿意签字,这五万块钱今天就能给你。你拿着钱,找个小房子住,再找点轻松的活,往后也能安稳。”
何桂兰盯着她看了半天,想从她脸上找出点得意或者心虚。
可张秀芬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她以为自己回来,是要跟这个女人争个输赢,抢回属于自己的位置。
可人家根本没把她当对手。
人家的日子早就过稳了,是她自己硬闯进来,闹了一场笑话。
调解员见她不说话,轻声劝了两句,说能协商解决最好,真走到起诉那一步,大家都耗精力。
何桂兰低着头,手指在那张纸上反复摩挲。
她想起19年前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阴天。
她拎着一个皮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以为自己奔向的是后半生的幸福。
她想起那个男人当初说的话,说会一辈子对她好,说等他离了婚就娶她。
结果呢,他先走了,留下她一个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又想起周梅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追在她身后喊妈妈。
后来她走了,周梅再也没主动给她打过一个电话。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
“我签。”
她哑着嗓子说。
周志强明显松了口气,从包里掏出笔,递了过去。
何桂兰接过笔,手有点抖,写自己名字的时候,笔画都歪歪扭扭的。
签完字,周志强又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
“卡里有五万,密码是六个八。你现在就可以去查。”
何桂兰拿起那张卡,薄薄的一片,却沉得像块石头。
这就是她19年缺席换来的东西,也是她这段婚姻最后的价码。
调解员把协议收起来,说等过两天冷静期过了,再一起去民政局办手续。
周志强点点头,站起身,跟张秀芬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背对着何桂兰说了一句。
“往后你好好照顾自己。周梅那边,你也别去逼她。她有她的日子要过。”
何桂兰坐在椅子上,没抬头,也没应声。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走远了,她才慢慢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她从社区出来,没去银行,而是沿着马路慢慢走。
走了大概两站地,她在一家小面馆门口停了下来。
店里飘着牛肉面的香味,她想起以前刚结婚的时候,周志强发了工资,总带她来这儿吃一碗。
那时候日子穷,可两个人的心是齐的。
她进去要了一碗小面,加了个煎蛋。
面端上来,热气熏得她眼睛又有点发潮。
她吃了一口,味道还是以前的味道,可身边的人早就不是以前的人了。
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老板娘以为她受了什么委屈,过来问了两句。
她摇了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想家了。
老板娘叹了口气,给她添了半勺汤,说人老了,谁还没个难处,慢慢熬。
吃完面,她去了趟银行,把卡里的钱查了一遍。
数字没错,五万块,安安稳稳躺在账户里。
她站在ATM机前,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有了这笔钱,她暂时不用睡桥洞了,可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她还是没底。
她想给周梅打个电话,问问孩子最近好不好。
号码拨到一半,她又挂了。
周梅那天说的话还在她耳边响着,说她没尽过做母亲的责任,就别来要求女儿尽孝。
她没脸去。
她从银行出来,找了家便宜的小旅馆,先住了下来。
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很多以前的事。
想她年轻的时候,也是厂里一枝花,追她的人不少。
想她怎么就鬼迷心窍,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跟着别人跑了。
想这19年,她跟着那个男人走南闯北,吃过不少苦,以为是爱情,结果最后什么都没落下。
想她65岁了,别人家的老太太都在带孙子、跳广场舞,她却连个家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她就出去找房子了。
老城区的老房子,一楼带个小院子的那种,租金不贵,就是潮了点。
她看了三四家,最后定了个单间,带个小厨房和卫生间,每个月几百块钱。
房东是个老太太,人挺好,见她年纪大,答应可以按月付房租。
搬进去那天,她只有一个拉杆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
屋子里空荡荡的,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她去二手市场淘了个小桌子、一把椅子,又买了套便宜的床上用品。
收拾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十几平米的小房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是她65岁这年,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过了几天,她跟周志强去了民政局。
办手续的人问他们想好了没有,周志强嗯了一声,她也点了点头。
钢印盖下去的那一刻,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地了。
从民政局出来,周志强没跟她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背有点驼了,走路也不像以前那么快了,身边跟着张秀芬,两个人走得很慢,却很稳。
她忽然就明白了。
有些路,走出去了,就真的回不了头。
后来她在附近的菜市场找了份活,帮人家看摊子、理菜,每个月挣点零花钱。
钱不多,够她吃饭交房租,还能剩点。
有时候她会在菜市场碰到周梅,带着孩子来买菜。
周梅也看见她了,没过来打招呼,只是把孩子往身边拉了拉,转身去了别的摊位。
何桂兰就装作没看见,低头继续理手里的菜。
等她们走了,她才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孩子长得挺好,像周梅小时候,也像她。
她这辈子,大概是没机会抱一抱这个外孙了。
有天傍晚,她收了摊,沿着江边慢慢走。
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江面上有船开过,鸣了一声汽笛。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没结婚的时候,也常跟小姐妹来江边玩。
那时候她年轻,觉得日子长着呢,怎么过都能过出花来。
现在她65岁了,才明白一个道理。
人这一辈子,一步错,可能就步步错。
你年轻时抛下的人和事,晚年想再捡回来,没那么容易。
婚姻不是退路,家也不是你想回就能回的地方。
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等你再想推开的时候,门里的人,早就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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