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是后脑先着的地。
那一下闷响,把招待所门口几双皮鞋都定住了。
她半边身子歪在台阶边,手还撑着地,头发从耳后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丈夫站在两步外,右手还伸着,手指半张,像刚抓空什么东西。
“你躲什么?”
他声音不大,但门口太静,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妻子没抬头,只把撑着地的那只手慢慢移到膝盖上,借力坐直。
同事大姐从旁边抢过来,蹲下去扶她胳膊,嘴里压着声说:
“先起来,地上凉。”
丈夫没动。
他看着妻子后颈露出来的一小片皮肤,又往前迈了半步,手重新抬起来,不是要扶,是朝着她领口的方向。
“你让我闻一下,就一下。没有就没有,你怕什么?”
妻子偏过头,把脸别到一边,没说话,也没躲开同事大姐的手。
她只是把外套前襟往里拢了拢,像怕风灌进来。
丈夫的手停在离她肩膀不到一拳的地方,没再往前,也没收回去。
招待所门口的白炽灯从头顶打下来,地上两道影子叠在一起,一道坐着,一道站着。
事情不是这一天突然变成这样的。
近一个多月,妻子回家越来越晚。
单位新接的项目要赶材料,她有时在办公室坐到九点,有时跟同事在楼下小馆吃口面再回。
丈夫起先只是问一句
“怎么又这么晚”
,后来问得多了,就变成
“跟谁吃的”
“几个人”“有没有男的”。
妻子一开始还解释,后来问得频繁,她就不接话,把包往鞋柜上一放,先进卫生间洗手。
丈夫觉得,她洗手的动作都比以前长。
一个月前,他第一次提出要看她手机。
妻子当时正在阳台上晾衣服,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我手机里没什么好看的”。
丈夫说,没什么好看就更不怕看。
妻子没再回,第二天把密码改了。
那天晚上两人吵得厉害。
丈夫说,夫妻之间连手机都不能看,还叫什么夫妻。
妻子说,不是不能看,是不想被人按着看。
两人从客厅吵到卧室,最后丈夫摔了门出去,妻子把卧室门反锁了。
从那以后,丈夫不再直接要手机。
他改在妻子睡着后翻她包,看她带回来的票据、餐巾纸、口香糖盒。
没翻到什么,心里更不踏实,总觉得是自己漏了地方。
一周前,单位组织活动,散场时他看见妻子坐进一辆银灰色轿车副驾驶。
车是男同事的,他认得,隔壁部门跑业务的,姓周。
丈夫没上前,站在单位侧门外的树影里,看着车尾灯拐出大门。
回家后他问,为什么要坐别人的车。
妻子说,顺路,送到地铁站。
丈夫问,单位门口就是公交站,为什么非要坐地铁。
妻子说,那会公交堵。
丈夫说,堵不堵你心里清楚。
妻子把手里拎着的半瓶水放桌上,没再说话。
两人从那天开始冷战。
饭照做,碗照洗,但说话不超过三句。
丈夫睡沙发,妻子睡卧室。
夜里丈夫起来喝水,经过卧室门口,会停一下,听里面有没有手机震动的声音。
他听不见什么,又觉得听不见更说明问题。
单位里的闲话,是两天前传到他耳朵里的。
食堂排队时,后边两个女同事在说,最近总看见某某坐周哥的车走。
另一个接了一句,说人家老公都不管,你操什么心。
丈夫没回头,端着餐盘往前走,饭勺在菜盆边磕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注意。
他那天下午没回办公室,在单位后院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他想起刚结婚那几年,妻子下班早,会绕到菜市场买半只烧鸭,回来把腿肉撕给他。
现在她回家连话都少,坐在沙发上回消息,屏幕朝里,他看不见。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能再等。
要亲眼看见,亲手抓住。
可抓什么,他其实说不清。
直到那天傍晚,单位活动散场,他看见妻子和同部门的大姐站在招待所门口说话,手里拎着活动发的纸袋。
他隔着半条路看见她笑了一下,不是对他。
那个笑让他胸口发闷。
他走过去,没叫名字,直接站到她面前。
妻子抬头,愣了一下,问他怎么来了。
他没回答,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说:
“你让我闻一下。”
妻子没听明白,问闻什么。
丈夫说,闻你身上有没有别人的味。
妻子脸色一下变了,往后退了半步,说你有病吧。
丈夫又往前逼一步,说你别动,就一下,有没有我心里有数。
同事大姐站在旁边,脸上又惊又尴尬,伸手想拉丈夫胳膊,说有什么事回家说,别在单位门口闹。
丈夫甩开她的手,眼睛还盯着妻子。
妻子没再退,只把纸袋抱在胸前,像隔开他。
“你闻不闻?”
丈夫问。
“不闻。”
妻子说。
丈夫的手就是在她说
“不闻”
之后抓过去的。
他抓住她左边胳膊,往自己跟前带。
妻子用力挣脱,脚后跟磕在台阶边缘,整个人往后倒下去。
丈夫的手还攥着她外套袖子,没抓住,只听见拉链头在台阶上刮出一声尖响。
妻子后脑着地的时候,丈夫才松开手。
他站在那,看着地上的人,嘴还张着,像没说完那句话。
同事大姐已经蹲下去,把妻子半扶起来,连声问摔没摔到头。
妻子没哭,也没叫,只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那里没破,但蹭了点灰。
“你走开。”
妻子说。
丈夫没动。
他看着她从地上起来,拍掉外套上的土,把散开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确认自己还能站稳。
然后她转身往招待所门里走,同事大姐跟在旁边,回头看了丈夫一眼,那眼神里有怕,也有嫌。
丈夫站在门口,手垂下来。
风从街口吹过来,把他衬衫下摆掀起一角。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抓的不是妻子,是这一个月来心里越勒越紧的那根绳。
可绳断了,人也没留住。
他听见招待所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同事大姐扶着妻子往里走,前台的姑娘抬起头看了一眼,没出声。
走到拐角休息室,大姐把门推开,让妻子先坐下。
妻子没坐,进了洗手间,把手伸到水龙头下。
擦破的掌心遇了水,她“嘶”了一声,又把水拧小。
大姐翻出一条干净毛巾递过去,又翻出一个创可贴。
妻子擦干手,把创可贴贴在掌心,粘好。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掌心的伤口,没说话。
“你也是,”
大姐压着声音,
“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你让一句,事情就过去了。”
“我让了很多句了。”
妻子抬起头,
“他今天让我‘闻一下’,我要是站到那儿让他闻,明天他就能让我在单位门口把手机打开。”
大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转身把门关严,走回来蹲在妻子面前,声音更低。
“你听姐说,今天这事儿,外面不知道多少人看见了。你要是跟他闹,明天单位里传的就不光是你们两口子吵架。”
“传什么?”
妻子问。
“传你是因为跟别人有事,才不敢让丈夫靠身。”
大姐说,
“这个单位里,嘴比刀子快。”
妻子没立刻回。
她坐到床沿上,把外套脱下来抖了抖,土粒落在白色地砖上。
她盯着那些土粒看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所以我更得把活干完。”
“你手上这个活,熬了这些日子,眼见要交。”
大姐蹲在她跟前,掰着手指头给她算,“你现在要是垮了,前面白熬不算,领导那儿还落一句‘关键时刻掉链子’。你要是不垮,把活交了,谁也挑不出你的错。”
妻子听懂了大姐的意思。
这两条道摆在面前,她不能选第一条。
她加班加点不是为了丈夫,是为了自己在单位里立得住。
这一个月,她天天回家天黑,图的就是这个。
“姐,我不回去。”
妻子说。
大姐愣了一下。
“你不回去,打算住哪儿?总不能在招待所待一夜。”
“我已经跟他说了不回去。”
妻子顿了顿,
“他要是没听见,你再帮我说一遍,也行。”
大姐看着她,叹了口气,转身出去,跟前台说了两句,回来时拿着一把钥匙。
“一楼拐角那间,你歇着吧。别跟他硬顶,顶不出好来。”
妻子接过钥匙,没接话。
夜渐渐深了。
大厅里的电视早就关了,前台的姑娘趴在桌上打盹。
妻子躺在休息室的床上,外套没脱,盖着半截被子。
创可贴的一角卷了起来,她按了按,又躺平。
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来来回回,隔一会儿响一次,像有人绕着楼走。
她起身,把窗帘拨开一条缝。
大门外的路灯底下,丈夫还站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着。
他没走。
妻子放下窗帘,重新躺回床上。
她闭上眼,天不亮就要赶去办公室,那摊活还没收尾。
她不能一夜不睡,但越想睡,脑子里越清醒。
她想起一个多月前,饭桌上她跟丈夫说单位要赶个活儿,后面可能要晚回家。
丈夫当时眼睛盯着电视,“嗯”了一声,说那就早点回来。
她后来回来得晚,他问的全是
“跟谁”
“几个人”
“有没有男的”。
没问过一句,活儿累不累,吃没吃上口热饭。
门外的脚步声又响了一圈。
妻子把被子拉过头顶。
凌晨一点多,妻子从床上坐起来。
她理了理头发,把外套拉链拉到头,拿上包,轻轻打开休息室的门。
大厅里没有人,她踩着台阶下去,推开了招待所的大门。
丈夫蹲在路灯底下的消防栓旁边,听见门响,一下站起来。
他的腿蹲麻了,往前迈一步,身体晃了一下。
妻子站在台阶上,没动。
“你……”
丈夫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还真打算不回去了?”
“我摔了。”
妻子说,“你追过来,从头到尾没问过我摔没摔着。你站在门口等了这些钟头,等的也不是我伤得怎么样。”
丈夫被这句话堵住。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
“那你有没有摔着?”
“现在问,晚了。”
妻子说完,抬脚往路边走。
丈夫追过去两步,手伸出去想拉她胳膊。
伸到一半,停住了。
几个小时前,他就是攥着那条胳膊把人带倒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不敢落。
妻子走到路边,站定。
一辆出租车亮着顶灯从街口拐过来。
她弯腰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不是他们家的方向。
车门关上。
妻子坐在后座,没有回头。
出租车调了个头,尾灯在夜色里慢慢变小。
丈夫站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
他看见尾灯在路口拐了一个弯,消失不见,才把手慢慢放下来。
大姐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台阶,站到他斜后方,说:“人都走了,你也回吧。别站在这儿了。”
丈夫没回头,也没应声。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路灯底下,影子缩成一小团。
风从街口吹过来,比傍晚大了一些,吹得他衬衫领子翻起来。
他没有追。
手垂在身侧,忘了放回口袋里。
很久以后,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大姐站着没走,手里那把钥匙被她攥出了汗。
他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街口有辆环卫车慢慢开过去。
“人都走了,你也别在这儿站到天亮。”
大姐说,
“明天还有班。”
他缓缓抬起头。
路灯下他的脸白得像刚生过一场病,嘴唇也没有血色。
他想说
“我知道了”
,嘴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大姐没再等,转身进了招待所。
玻璃门关严后,大堂的灯也按灭了,门口只剩他一个人。
他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慢慢往回走。
步行回家需要二十多分钟。
平时这条路他走惯了,今天却觉得特别长。
路上没有几个行人。
偶尔有出租车从身边经过,先慢一下,又加速开走。
他抬了两次头,都没看见刚才那辆车的影子。
到楼下时,他习惯性抬头看四楼。
客厅的窗口黑着,卧室也黑着。
以前不管多晚,妻子总会在门口留一盏小灯。
他站了一会儿,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等他在四楼停下,身后三楼的光已经灭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很轻的响声。
门推开,屋里一股潮气,地砖上还留着拖鞋踩过的印迹。
客厅里的窗帘没有拉,月光从外面透进来,把茶几上的杯沿照成一条银线。
他站在玄关,没有急着开灯。
黑暗里,他突然不知道走进这个家要干什么。
他把灯打开,客厅一下子亮得刺眼。
茶几上没有平时凉好的白开水,沙发上也没有她常披的那件灰外套。
他妈上个月织的那双厚袜子,还搭在窗台边,半干不干。
他换了鞋,把钥匙扔在鞋柜上。
鞋柜最下面那层,她的拖鞋还在,左脚那只的鞋底磨得比右脚薄。
他看了一眼,没再动。
他走进卧室。
床铺得平整,被角没有掀开。
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充电线、几板药、一支唇膏。
他又关上。
转身出来,他瞥见茶几底下那个透明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盒膏药,已经拆了口,少掉两片。
旁边还有一条旧纱布,卷成一小团。
他蹲下来,把膏药盒拿在手里看。
盒面上写着“活血止痛”,用法那栏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痕,可能是她记不清用量,划着提醒自己。
他忽然想起来,前几天吃饭时,妻子说胳膊提东西没力气。
他当时眼睛盯着手机,只“嗯”了一声,让她少干点活。
她说
“不是干活的毛病”
,他回了一句“那你说是什么毛病”。
她没再吭声。
现在他知道,那会儿她已经在疼了。
可她不说,他也没再问。
两个人在一张饭桌上,一个忍着疼,一个顾着看手机。
那个傍晚,他就是抓着这条胳膊把人带倒的。
越想越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像有人用绳子一点一点收紧。
他把膏药盒放回袋子,坐到沙发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单位工作群里发的消息,让明天上午交表。
他划掉,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手机从手里滑到沙发角落,屏幕上显示六点四十七。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后背酸得厉害,肩膀像被人捶过。
昨晚没脱外套,领口压出一道深印,胳膊弯里还夹着一丝凉意。
他走到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下巴冒出新胡茬。
他拿毛巾擦了一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卧室里的窗帘没拉,阳光已经照到床尾,被子上落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他给妻子打了个电话。
听筒里传来
“嘟……嘟……”
的声音,一直响到自动挂断。
他不死心,又打了一遍,还是不通。
微信里,对话框停留在三天前。
他问:
“回来吃饭吗?”
她回:
“加班,不回来。”
再往下,全是他一个人发的“在哪儿”“怎么不回”,她始终没有回。
他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月初转的一篇健康提醒,讲中年女人过度劳累容易伤颈椎。
他当时刷到过,没当回事,连赞都没点。
他锁了屏,出了门。
单位食堂的早饭到八点结束。
他到时已经快八点,窗口前还有人排队。
他端了一碗稀饭,拿了一个馒头,在靠墙的桌前坐下。
对面坐的是别的部门的人,笑着打招呼:
“昨晚没睡好啊?”
他抬头,勉强笑了一下,没接话。
低头吃饭时,那碗稀饭他搅来搅去,也没喝几口。
八点二十,他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昨天没填完的表,旁边压着一张值班表。
他拿起笔,在“加班人员”那栏扫了一遍,妻子的名字不在上面。
他放下表,走到窗前。
楼下的车棚有人在取车,几个人说笑着往办公楼走。
他看见其中有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人,背影有点像妻子,心跳了一下。
等那人转过身,不是。
他回到座位上,给妻子的部门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是一个年轻姑娘接的:
“喂,找谁?”
“我找……你们部门刘姐在吗?”
他把“我老婆”咽了回去,用了同事叫的那个称呼。
“刘姐还没来。”
对方说,
“她今天请假了。”
他握着电话,愣了两秒。
“请假了?跟谁请的?”
“这个我不清楚,你要问我们主任。”
对方的声音已经有些不耐烦。
他道了谢,放下电话。
她真的请假了。
在一起这么多年,她除非发烧起不来床,从来不请事假。
今天她没来,连单位都没来。
他坐在椅子上,胸口像压着一块石板。
他以为她昨晚只是一时生气,去谁家躲一晚上,今天还会照常上班。
他以为在单位见到她,还能找个机会说话。
现在她的工位空着,请假条已经递上去了。
这不是闹一夜的事。
上午十点,他把手头的表交上去,跟领导说去趟银行。
出门时,他脚步很急,连桌上的水杯都没拿。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什么地方,他报了岳母家的地址。
报完以后,他没有再看手机,一直看窗外。
车子拐过两个路口,经过每天早上买早点的那条街。
卖油条的摊子前还有人在排队,热气从油锅上升起来。
他突然喊:
“师傅,前面掉头吧。”
司机愣了一下:“掉头?你刚不是说去城东吗?”
“不去了。”
他低声说,
“回单位。”
司机没再问,在前面路口调转车头。
车往回开时,他靠在后排闭了一下眼。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岳母问起来,他没法回答。
说自己因为怀疑妻子,当众推了她一把?
说他等在招待所门口一整夜,最后只换来一句“现在问,晚了”?
有些路,走进去了才明白,硬闯只会更难堪。
回到单位大门口,他下了车,没立刻进去。
招待所就在旁边,昨晚的那盏路灯还亮着一圈白。
他看了一眼,慢慢走到单位侧门,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一声。
他掏出来看,是同事大姐发来的消息,很短:
“她让我告诉你,材料已经托人带过来了,在门卫室。别去办公室找她。人要休两天。”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两遍。
她把材料都安排好了,就连工作都没耽误。
这不是一个气头上的人会做的事。
这是有心要躲开他。
他灭掉屏幕,把手机放回裤兜。
风从街上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
他没追着问
“她住哪儿”
“谁带的”
“休几天”。
他站在单位门口,忽然觉得两条腿没有了力气。
他回过头,朝招待所门口又看了一眼。
昨晚那个消防栓还在,地砖上已经干了,看不出任何痕迹。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裂开了,怎么都补不回去。
他理了理衬衫下摆,低头走进单位大门。
他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门卫室,跟门卫说:
“取个东西。”
门卫把一个文件袋递给他,上面写着妻子的名字。
他接过来,手指在袋口摩挲了一下,没拆开。
那是她的东西。
他走到楼后的长椅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阳光从楼角照过来,晒得他半边身子发暖。
他想起昨天晚上,路灯底下,妻子站着没动,问他:
“你从头到尾没问过我摔没摔着。”
他当时一句话也接不上。
现在,他还是接不上。
他知道,她不会再站到他面前,平静地说出那些话了。
下一次,也许连一句话都没有。
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站起来,朝楼里走。
走到拐角处,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空荡而安静。
风已经停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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