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立雅撤离兰州却加码中国，水务巨头打的什么算盘？

2007年，法国威立雅用高出本土企业报价6倍的17.1亿元，拿下兰州供水集团49%的股份。这个价格在当时被业界看作外资疯抢中国水务资产的标志性事件——谁都不觉得贵，因为都默认为后面躺着几十年的稳定回报。

十五年后，2022年8月，威立雅悄悄退出了这家公司的股东名单，股份由兰州水务建设管理有限公司接收。同一时间段，社交平台上开始流传一个说法：威立雅被中国水务市场逼走了。

这个说法没有全错。兰州的项目确实退了，高价抢来的资产最终交回了地方。

但如果你继续往下看，会发现一个和“被逼走”完全不同的版本：同一家公司，同一时间，在上海浦东的自来水合资公司仍然正常运营，覆盖约565平方公里、服务约438万人口，威立雅持股50%；在天津的两个水务合资公司照常招标、照常施工，天津津滨威立雅甚至在2026年还在推进供水老旧管网改造。

一个“全面退出中国市场”的企业，不可能同时还挂着这么多存续运营的项目、每年披露新的招标公告。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一层。

退出的不是“市场”，是一类资产

先看清楚威立雅真正放手的是什么。兰州水厂之外，2025年11月，威立雅还出售了杭州一家废弃电器电子产品处理公司的100%股权。

标的公司2024年净利润亏损1072.85万元，2025年1到3月继续亏损73.43万元，公告里直接写明亏损原因是“威立雅中国战略转型、减少拆解规模所致”。这家公司是威立雅主动选择退出的，不是因为“中国不好做了”，而是因为这个业务本身不赚钱、不是它下一步要押注的方向。

这些被卖掉的项目有一个共同特征：重资产、低毛利、受监管价格约束。兰州是市政供水，杭州是拆解废弃电器——前者定价不归企业说了算，后者利润率薄到报表已经出现连续亏损。

威立雅在兰州亏了多少没有公开数字，但一个花了17.1亿买来的项目，运营十五年之后一声不吭地转手，很难说这是一笔划算的投资。

但与此同时，威立雅在把钱投到哪里去？2025年它在华新增合同外资金额超过10亿元人民币，建了全球水务研发中心和大型膜生产厂；2026年9月，它和广州本地国企合作落地工业烟气零碳项目，预计每年可减少碳排放约20万吨。

这些新增投资没有一毛钱流向市政供水特许经营权——全进了高技术含量、高附加值的工业方案和绿色技术赛道。

换句话说，威立雅不是在“撤退”，它是在把一个已经不赚钱的资产包清仓，腾出资金和精力去争它认为真正有价值的牌桌。

这和2025年另一家被盛传“退出中国”的法国同行苏伊士，在行动上完全同频——苏伊士在那一年被传出要出售在华水务资产、估值约20亿美元，多家中国企业参与竞标，但到了10月，新CEO内部邮件明确决定留在中国。

随后，苏伊士把业务重心从传统市政供水全面转向工业水处理、危废处置和工业园区综合服务，2026年进一步聚焦工业赛道。

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两家来自法国的环保巨头，几乎同时做了同一个动作——从市政水务运营里往后退，往工业技术服务里向前走。这不是巧合。

规则变了，供水不再是一门“生意”

要理解为什么威立雅必须放弃兰州这类项目，得回到中国水务行业政策的长期轨道上。

2002年前后，中国水务市场对外的关键词是“开放”。外资被允许通过特许经营、股权收购参与市政水务运营，威立雅就是在那几年，用高价抢下了上海浦东、兰州、天津几个标杆项目，创下行业收购纪录。那时地方政府缺钱、缺技术，外资带资进场是受欢迎的。

但从2012年开始，监管逻辑开始收紧了。那年国务院发布《关于实行最严格水资源管理制度的意见》，确立用水总量、用水效率、限制纳污“三条红线”，新增水务项目的审批标准全面升级。

随后几年，PPP模式被逐步收紧——2023年11月，国办发函要求规范PPP新机制，行业进入存量项目合规清理阶段；2025年8月，又出台文件允许地方用专项债券处置PPP存量项目。

到2026年2月，国务院直接颁布新的《供水条例》，将供水事业明确定性为“基础性公益事业”，要求县级以上政府对供水安全承担主体责任，并明确了供水单位的退出机制——这部条例废止了1994年的《城市供水条例》，等于在法律层面收回了供水领域过去几十年对市场化运营的默许空间。

这些政策节点挨个踩下来，一根主线很清晰：供水从可以交给企业运营的“项目”，变成了地方政府必须兜底的“公共服务”。

当水价不能按市场逻辑涨、成本要公开接受监管、公益属性被写进法律，一个花了17.1亿高溢价进场的商业公司，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硬扛微利继续运营，要么清仓走人。

威立雅选了第二条路。这不是因为它“被逼走”，而是因为这盘棋的规则在它买票进场十五年后，已经被彻底重写——而它真正想要的那个收益，在新的规则下再也拿不到了。

最后一层值得再往下看一步：威立雅没有退出中国，但它退出了一个时代。那个时代始于2002年，外资用支票簿改写中国城市水务的资产版图；结束于2022年，兰州水厂的股份转回本地国企，标志着市政供水这个赛道对外资商业逻辑的最后一扇门在事实上关上了。

留下来继续做的，已经不是同一门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