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届威尼斯电影节的“平衡艺术”

《女人，未知》 《野马九号》

◎张海律

当地时间9月12日晚，第83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揭晓获奖名单。此次由美国电影人玛吉·吉伦哈尔领衔的主竞赛评审团所做的奖项选择，可谓充满“平衡”的智慧。从21部主竞赛影片中选出的获奖名单，兼顾了当下媒体和公众关心的战争、政治、人工智能、社会话题以及女性权益。

老约翰的缺席与在场

“可我还没去过威尼斯呢！”在马丁·麦克唐纳高口碑新片《野马九号》中，约翰·马尔科维奇饰演的退休CIA特工Chris，在复活节岛的巨大石像前，突然对老搭档、由山姆·洛克威尔饰演的Lee说道。这个口无遮拦的老家伙早已看穿，上级安排他来这儿休假，纯粹是想趁着他时日无多，让他的搭档挖出他最后的秘密，然后就让他人间蒸发。“你要崩了我，也得在贡多拉上啊！”Chris对Lee说着。这对像是相声搭档的特工，一次次引来全场观众的哄笑。

威尼斯电影节的颁奖礼上，获得最佳男演员的约翰·马尔科维奇，真的没能来水城。正在蒙特利尔拍摄新片的他，录制了一段获奖感言，没有开玩笑，只表达了荣幸和谦卑。不过，老约翰之前当然是来过威尼斯的，无论是此次电影节期间《野马九号》举行世界首映时，还是几年前随剧集《新教宗》前来走红毯；甚至早在2002年，他就带着自己首次执导的作品《楼上的舞者》亮相了当年的影展。

《野马九号》实在是一部既好看又深刻的电影。这一次，导演马丁·麦克唐纳也开始搞昆汀那套“虚无主义”了，肯尼迪遇刺、智利政变等重大历史事件，真假参半地从Chris和Lee逗哏捧哏似的对话里倾吐而出。一个负责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另一个以丰富的表情来接梗。了解一整部CIA黑历史的老特工，在临近人生尽头时，非常清楚在皮诺切特发动政变前夕，被上级派到复活节岛休假，意味着什么。而他的一系列操作，也无法改变历史。荒诞又命中注定，还是马丁·麦克唐纳所热衷呈现的主题。

欲望伦理学与讨巧小忧伤

韩国名导李沧东的高口碑新片《可能的爱情》获得了评审团大奖银狮奖，这是主竞赛单元仅次于金狮奖的第二大荣誉。

若不是片尾迅速闪现的“纪念基耶斯洛夫斯基”，观众很难从《可能的爱情》联想到那个重新诠释《十诫》的国际计划。非要牵强去靠的话，或许只能落在第十诫“不可贪恋”。贪恋的对象，可能是如《燃烧》（2018）中代表阶层差距的大宅，以及不同阶层的人对另一种生活的隐秘觊觎。失业男人看见富二代拥有的社会地位；精致着装的纪录片导演看见工人夫妇的真实日常；富二代妻子看见工人夫妻之间那种沉默中所蕴藏的情感，随后就觉得自己的丈夫说话实在太像人工智能聊天软件了。

然而，电影的独特之处，却并不在这些对应关系，而仍然是李沧东自己的《诗》（2010）意语言，是让普通人被时代摧毁的那颗《薄荷糖》（1999），是无法理解他人内心的那轮《密阳》（2007），是皎洁月光下那些角色的感悟瞬间。因此，别费力去找《可能的爱情》和《十诫》的对应情节了，真正该找的或许是，《十诫》如何变成了李沧东自己的欲望伦理学。

相比李沧东，此次进入主竞赛单元的另一位东亚名导、日本导演是枝裕和的《蓦然回首》就只能算差强人意，即便它在意大利本土影评人的场刊榜单中，比《可能的爱情》评分还高。

笔者在完全不知道此片项目背景的情况下观影，觉得还行，影片将从草稿到成品的漫画创作细节拍得极其突出，但观影时心中总冒出一句：“也太冗长了吧。”这是又一部赞美日本匠人精神的纪录片吗？这是地点从福岛换成山形，天灾变成人祸的又一场《铃芽之旅》吗？但在得知早有《蓦然回首》的漫画、动画电影在前后，就觉得真有再拍一部真人电影的必要吗？

某种程度上，“LookBack”（《蓦然回首》英文片名）——回望青春、故乡、灾难、创伤，以及那些再也无法回来的人——已经成为当下日本电影的成熟语法和讨喜形态。可这样的日式小忧伤，还能持续多久而不让人厌倦呢？

那些值得警惕的“附带伤害”

因为需要花大量时间进行声音和影像的匿名化处理，纪录片《NAZA》在最后时刻才“插队”入围主竞赛单元，却收获了比《可能的爱情》更高的场刊评分，并在首映后收获了创纪录的超24分钟现场掌声。不过最终这部影片只被授予了一座评审团特别奖。

片名“NAZA”是军事术语，是以色列军方用来指代在攻击中预计会造成的平民伤亡人数，即“附带损害”。该片导演尤瓦尔·亚伯拉罕和拉谢尔·瑟尔，是去年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唯一的家园》的两位以色列联合导演。他们耗时三年秘密拍摄，在特拉维夫一栋大楼楼顶，采访了包括技术人员、情报官和士兵在内的24位以色列军队内部人士，而后将受访者的身影、声音做了难以被识别的模糊化处理。《唯一的家园》与《NAZA》的关系，可以对比约书亚·奥本海默关于印尼1965年大屠杀的两部纪录片《沉默之像》和《杀戮演绎》，都是分别将镜头对准受害者和刽子手。

在《NAZA》中，受访对象几乎一致地陈述：是的，我们就是在犯罪，就是在屠杀，但这也是工作，而且会有完成工作的兴奋感。去质疑、去批判这个系统，会让系统崩溃，于是得愉快地回到工作岗位，继续成为系统的一部分。而比这些冷血供述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现代战争的形态。过去的摩萨德（以色列情报和特勤局）至少还需要通过无处不在的监听，甚至集体学习阿拉伯语，才能感觉到自己像是无所不知。而现在，谁生谁死由AI（人工智能）决定，或者干脆一键清除，而后大概给出一个“NAZA”数据即可。

俄罗斯艺术家伊利亚·赫尔扎诺夫斯基主导的巨型影像实验项目《DAU》（该项目最初计划拍摄苏联物理学家列夫·朗道的传记片，以其名字LevLandau的后三个字母命名，后发展为沉浸式社会实验。在乌克兰1:1重建的苏联小镇中，400名主要演员与万名参与者生活数年，累积素材700小时，剪辑成14部影片，其中《列夫·朗道：娜塔莎》《列夫·朗道：退变》于2020年柏林电影节首映，前者收获杰出艺术贡献奖），这一次终于轮到列夫·朗道本人了。创作团队在乌克兰疯狂搭建出的那个城镇，分别“扮演”了1928年的列宁格勒、20世纪30年代中期的哈尔科夫、20世纪40年代的莫斯科，并从中提炼出苏联版的《奥本海默》。伊利亚凭借《DAU》收获了最佳导演奖。

女性导演作品夺得金狮

如果说《NAZA》和《DAU》因拓宽了电影的边界而备受瞩目，那么评审团则用投票权肯定着传统电影的样式。史蒂芬·布塞的《优秀卒子》拿到了最佳剧本。这位法国当代名导像极了评审团中的杜琪峰，也是两条腿走路：一边是批判资本和企业制度的电影，如《市场法则》；另一边是细腻雕刻私人内心世界的爱情片，如《过季》。这一次，他显然是走回到《市场法则》这边了，阿尔芭·罗尔瓦赫尔在片中出演一位在职场和家庭中都处境艰难的人力资源经理，面对被职场霸凌的女同事和偏科严重的儿子，她该如何利益最大化地做好一枚“优秀卒子”。

而评审团最终将最佳影片金狮奖颁给了此次主竞赛单元里唯一一部由女性导演操刀的作品——由丹麦导演梅尔·图琪执导的《女人，未知》。玛蒂尔德·阿塞尔在片中出演二战后恐遭报复性羞辱的女主角玛丽，并凭借对该角色让人爱恨交织的演绎，获得了最佳女演员奖。

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后，丹麦社会急于清扫战争阴霾，那些曾被迫或无奈与纳粹占领军产生过牵扯的女人，成为被清算的对象。在全社会“狩猎”氛围催生的自保焦虑下，更大范围的栽赃迫害开始了，并酝酿着不断升级的道德灾难。影迷曾在《广岛之恋》中感受过的那种针对通敌女性的社会性惩罚与人格剥夺，在这部《女人，未知》中被具体而细腻地呈现出来。

玛丽在战争中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和身份，丹麦解放后，作为女仆的她通过嫁给主人获得了一点社会地位，而后为了保住这个地位，她做了一些伤害别人的事。片中，她时而是被伺候的女主人，时而又与其同事一道穿上了女仆装，这让很多场景都生发出一种尴尬的趣味，同时也让影片超越了个人的悲喜，成为对阶层、性别与历史暴力的一次冷静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