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腊月二十三。小年。办公室暖气打得太足,我后颈有一层薄汗,但没脱外套。行政在群里发通知,说下周开始轮休,各部门留人值班。我盯着那个“留”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皮有点肿,昨晚没睡好。
“李姐,这箱样品放哪儿?”小林探头进来。
“放我桌底下吧。”
她放下箱子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拖得很轻。我听见隔壁工位有人在打电话订年夜饭,声音压着,听不清具体内容。打印机突然响起来,吐出几张纸,没人去拿。我走过去,把纸翻过来,是去年的报销单,纸边已经卷了。扔进碎纸机,碎纸机卡了一下,又转起来。
昨天财务小赵在茶水间跟人嘀咕。我进去的时候她立刻不说了。其实我听见了,数字这种东西藏不住。六十万。一个新来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茶水间没动。热水壶咕噜咕噜响,跳闸了。我重新按下去,水花翻上来,溅到手背上。不烫。
下午开会,老板老周进来的时候在接电话。他嗯嗯了两声,把手机扣在桌上。“明年计划,”他说,“大家有什么想法。”没人说话。小林转笔,笔掉在地上。老周看了我一眼。我翻开本子,上面是上个月没写完的会议记录。我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圈。
散会之后我最后一个走。经过老周办公室,门虚掩着。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比平时低。“……我知道,你放心,我这边安排好了……”我脚步没停,走到电梯口。电梯从负一层上来,里面有个外卖袋子歪在角落,汤洒了一些,味道很大。到一楼,保安在刷短视频,声音外放,一个男的在喊“家人们”。
我去便利店买了瓶水。关东煮换了新汤底,颜色比之前浅。收银员问我要不要加一串,我说不要。出门的时候袜子滑到脚底,我在台阶上蹭了两下,没弄好,算了。
回家路上,地铁里有人在看视频,声音大到我听见台词——“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偏过头,车窗上映出的人脸都是模糊的。到家,周远在沙发上躺着,电视开着,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人举着瓶子说“腰不疼了”。他从沙发上坐起来。“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忘了。”
他没再问,换了个台。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花坛里有只猫蹲着,一动不动。风从领口灌进来。我摸了摸兜,摸到一个硬币,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把它放在窗台上。
02
第二天到公司,老周办公室的门关着。百叶窗拉了一半。我坐下整理客户资料,邮箱里有一封系统通知,说公司地址要变更,具体时间另通知。我把邮件标记为未读,想想又取消标记。
“李姐,这个表格公式怎么不对?”小林把电脑转过来。
我帮她改了。她说了声谢谢,回到自己工位。过了两分钟又转过来:“李姐,你在这边多久了?”
“六年。”
“那挺久的。”她说,然后又转回去。
中午吃饭,楼下面馆的汤底换了,口味比之前咸。我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对面坐的是老周。他吃面很快,一边看手机一边往嘴里送。吃到一半,他突然说:“明年老赵那边的项目你继续跟,提成比例调整一下。”
我问:“怎么调?”
“降一点,但量大了。总体不吃亏。”
我说好。
他没再说话,继续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镜片上,看不清什么内容。我把碗里的香菜挑出来,一根一根摆在纸巾上。一共七根。
晚上加班,走的时候八点多。老周办公室灯还亮着。我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见老周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手撑着墙。他没动。我站在原地,水龙头在滴水,一下一下。
我没出声,转身走了。电梯等了很久。里面还是那股外卖汤的味道,没散。
03
腊月二十五。我开始收拾办公桌。抽屉里有三支笔、一个旧的鼠标垫、半包纸巾。还有一个茶叶罐,是去年中秋客户送的,里面还剩一些碎末。我把茶叶罐打开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了。放在桌上,没扔。
中午一个人去楼下便利店。关东煮的汤底又换了,这回是清汤。我买了一个饭团。收银台旁边摆着新到的杂志,封面是一个女人在笑。我翻了两页,放了回去。
下午小林请假,说孩子发烧。她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得很正。我看着她的椅子,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微信上高中同学群有人在发拼团链接,我点进去看了一眼,退出来。
老周不在。他助理说他去外面见客户了。
我坐到他的位置上。电脑是锁屏的,桌面放了一盆小绿植,叶子有点蔫。我拿起旁边的水杯,去茶水间给它浇了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桌角有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几个字,笔迹很潦草,中间被水洇开了一块,完全看不清写的是什么。我把它放回原处。
然后我回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闪。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桌上那个茶叶罐还在。我把它拧开,倒了一点碎末出来,用手指捻了捻。
周远发微信来问晚上吃什么。我回:随便。他又问:那吃饺子?我说行。他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在点头。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有人在楼下按喇叭,响了很长时间,然后停了。饮水机咕噜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04
腊月二十六。早上出门的时候袜子又滑了。我蹲在门口重新穿好,周远从厕所出来看了一眼,说:“换双新的吧,都松了。”
我说:“还能穿。”
他哦了一声,去厨房煎鸡蛋去了。油烟味飘出来。
到公司,所有人都在忙着收尾。财务挨个叫人进去签字。轮到我的时候,小赵把表格推过来,我看了总数,签了。她说了句“李姐新年好”,我笑了一下。
回到座位上,我开始擦桌子。先用湿纸巾擦了一遍,等干了又用干纸巾擦了一遍。鼠标线缠在一起,我把它解开,重新理好。键盘翻过来,磕出一些碎屑。屏幕用眼镜布擦了两遍,直到上面一点痕迹都没有。
小林今天没来,她孩子还在发烧。她工位上的日历还停在昨天。我走过去,帮她翻到今天。
中午没去吃饭。胃里堵得慌,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对面楼有人在擦玻璃,动作很大,水桶晃来晃去。我把桌面上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茶叶罐放在左边,水杯放在右边。手机放在键盘前面。耳机绕好,放进口袋。
老周从办公室出来,经过我旁边。他停了一下。“下午两点开会。”
“好。”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嗯。”他点点头,进了会议室。
我把桌上的茶叶罐拿起来,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里面的碎末有的已经结块了。我拿了一支笔,把结块的部分捣碎,然后倒进垃圾桶。桶里还有早上的咖啡渣。
然后我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和平时一样。我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出来的时候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拧得不太干,地上留了一滩水。我绕过去,踩到了水边缘,鞋底湿了一点。
05
下午的会开了很久。老周讲了明年的规划,提到要拓展新线,需要“新鲜血液”。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小林空着的位子。
散会之后他叫住我。“你留一下。”
我坐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明年的合同,”他说,“你看看。”
我翻了翻。条款没大变,就是提成部分按他昨天说的调了。我看完放在桌上。
“怎么样?”他问。
“我再想想。”
“想什么?”他笑了一下,“咱们都合作这么多年了。”
我没接话。
他等了一会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杯子见底了,他又放下。“对了,小林的薪资你知道了?”
我说知道。
“她是不一样的,”他说,“她带来的资源你想象不到。数字不是问题,问题是——”
“周总,”我打断他,“不用解释。”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办公室里那盆蔫了的绿植他浇过水了,看起来精神了一点。
“这摊子,”我说,“咱俩两清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碰了一下桌角,他的便签纸飘到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放回原处。纸上的字还是看不清,水洇的那块好像又大了一点。
我走出办公室,经过长长的走廊。保洁阿姨还在拖地,这回换了干净的水,地面很亮。我到一楼,保安换了个班,新来的那个在吃橘子,皮放在窗台上。外面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
我没带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雨里。
06
后来我没签那份合同。老周发了几条微信来,我回了其中一条:谢谢,新的一年我想换个活法。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发了一长串,又撤回了。我不知道那长串是什么,也没问。
小林回来上班了,孩子的烧退了。她给我带了一盒家里做的点心,说谢谢我帮她改表格。点心是绿豆糕,有点甜。
我交接了工作,大部分事情其实早就理顺了。最后一天收拾东西的时候,茶叶罐还是放在桌上。我没带走。绿植还在老周办公室里,据说长得还行。
周远来楼下接我。他站在车旁边,手里玩着车钥匙,转了一圈又一圈。上车之后他问我:“真不干了?”
“嗯。”
“那接下来做什么?”
“不知道。”
他没再问,发动了车。电台在放歌,一首老歌,我没听过。雨刷动了一下,挡风玻璃上的灰被抹开一道弧线,又合上了。
到家的时候雨停了。楼下花坛那只猫还在,蹲在老地方。我看了它一眼,它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走了。
周远在厨房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传出来。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还是那个卖保健品的广告。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又换回来。
茶几上有一本旧台历,停在去年。我把它翻到今年,发现没地方挂。
我端起杯子,里面的水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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