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周岁婆家集体缺席,次年婆婆60大寿,我带着娘家集体玩消失
楔子
女儿周岁,酒楼里张灯结彩,娘家爸妈正给糖糖夹菜,满堂喜气。唯有婆家那一桌,八把椅子空荡荡的,像八张嘲讽的嘴。陈志远挨个打电话,婆婆说腰疼下不了楼,小叔子说孩子咳嗽怕传染,大姑姐说临时有事来不了。我抱着女儿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桌空椅,笑了笑:“没事,咱们开席。”有些账,不是不记,是时候未到。
第一章 周岁宴上的空椅子
包间里的灯光亮得晃眼,天花板上拉着彩色气球,墙上贴着一个大大的“周”字。糖糖穿着我挑了好几天的小红裙子,被我妈抱在怀里,咯咯笑着去抓桌上的转盘。
“糖糖看这边,姥爷给你照相啦!”我爸举着手机,半蹲着身子,嘴里“啧啧啧”地逗她。糖糖果然扭头去看,露出一颗刚冒头的小乳牙,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林浩坐在旁边,一边剥虾一边嘟囔:“姐,你订的这酒楼不错啊,菜量挺大,回头我把这家店记下来,以后我请客户也上这儿来。”
我笑了笑,给他倒了杯果汁,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包间最里头那一桌。
八把椅子,整整齐齐地摆着,桌上有碗筷、有酒杯,还有酒楼送的凉菜。没人坐,也没人动。像是一桌专门摆给空气看的席面。
我妈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给糖糖擦了擦嘴角的米粒。她这人向来这样,心里什么都明白,嘴上却从不多说一句,怕给我添堵。
包间门被推开,陈志远攥着手机走进来,脸色有些发沉。他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妈说她腰疼犯了,今天真来不了,让咱们吃好喝好,回头她再来看糖糖。”
我没吭声,低头给糖糖理了理裙摆。
他又补了一句:“志强那边说孩子有点咳嗽,怕过来吹了风,也不好带出门。大姑姐……说是临时有个事,走不开。”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有些躲闪,说完这些话,自己都觉着站不住脚似地挪开了目光。
我笑了一下:“嗯,知道了。那咱们开席吧,别让爸妈他们等着。”
陈志远如释重负地坐到我爸身边,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我爸是个爽快人,也没多问,跟他碰了碰杯,聊起最近的天气和工作。林浩一边啃排骨一边插科打诨,桌上的气氛看着倒是热闹。
可那股热闹像隔着一层玻璃,在我面前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我低头给糖糖拌了一小碗鸡蛋羹,她一勺一勺吃得很香,嘴边糊了一圈黄澄澄的。我用纸巾给她擦了擦嘴,她仰起小脸,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妈妈”。
我心里一酸,赶紧把她抱起来,让她的脸贴在我肩膀上。
去年这时候,她刚出生,小小一团,我抱在怀里都不敢使劲。那时候婆婆来医院看了一眼,把手里提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给你炖了碗鸡汤,趁热喝”,然后就走了。那碗鸡汤我喝了,味道确实不错,可那也是我坐月子期间,她唯一一次踏进我房门。
我妈伺候了我整整四十二天,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汤做饭,夜里糖糖一哭,她比我先醒,趿着拖鞋跑过来帮我抱孩子。我让她去睡,她总说“你先把身体养好,以后日子长着呢”。
月子坐到第二十天,陈志远开始回去上班。他每天回来得晚,一进门就喊累,说白天项目上事儿太多。婆婆打电话来,总是先问“志远最近瘦没瘦”,嘱咐我“他上班辛苦,夜里孩子闹你尽量自己哄,别吵他睡觉”。
那些话我当时听了,没吱声,心想老人可能也是心疼儿子。可如今回过头再看,一颗心早就凉透了。
“姐,你想啥呢?”林浩凑过来,拿了个橘子在我眼前晃了晃,“喊你好几声了。”
我回过神,接过橘子,剥了一瓣塞进嘴里,酸得牙根发软。我皱着眉把橘子放下:“这橘子还没熟吧?”
林浩乐了:“那是给你提神的,不是让你吃的。”
我瞪了他一眼,他也没当回事,转头逗糖糖去了。糖糖被他扮的鬼脸逗得直笑,伸手去揪他头发,林浩“哎哟哎哟”地叫着求饶,一家人笑成一团。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闹腾,心里那根刺又隐隐地扎了一下。
陈志远在桌上给我爸敬了一圈酒,脸上带了几分红晕。他凑过来,想拉我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老婆,今天辛苦你了,回头我再跟妈说说,让她改天专门来看糖糖。”
我抽回手,给糖糖理了理小袜子,语气淡淡的:“不用专门来,她腰不好,别折腾她了。”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已经站起身,抱着糖糖走到我妈身边。我妈正在吃一碗长寿面,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到糖糖嘴边逗她。
“妈,”我轻声说,“等糖糖两岁生日,咱们还在这儿办,成吗?”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说:“成,你想在哪儿办,妈都陪你。”
我“嗯”了一声,抱着糖糖转过身,目光又落在那一桌空荡荡的椅子上。
八把椅子,一把都没坐满。就像这一年里,婆家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腰疼、孩子咳嗽、临时有事、单位加班。每一条听着都合理,可凑在一起,就成了明晃晃的敷衍。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哭,就是觉得有些东西,在那些椅子空着的时候,忽然就想明白了。
头一年,我抱着刚满月的糖糖,一天一天数着日子熬过来。往后,我不用再数了。
包间里又响起一阵笑声,我妈在给林浩讲他小时候的糗事,我爸端着杯子笑得直拍桌子。糖糖在我怀里扭了扭身子,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姥”。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慢慢露出一个安稳的笑。
有些账,不是不记,是时候未到。
第二章 一碗汤的旧账
包间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我抱着糖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一辆辆车陆续开走。宾客散尽的热闹像退潮一样,很快只剩下桌上一片狼藉。
我妈和林浩在收拾东西,我爸帮着服务员叠椅子。陈志远站在门口结账,一边翻手机一边皱眉,大概是看见了家里打来的未接来电。
我没问,也没等,抱着糖糖先下了楼。
回到家,糖糖在婴儿床里睡熟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发出低低的嗡鸣。我打开手机相册,指尖往下滑,滑过去年春天那些照片。
有一张是糖糖出生第三天拍的,她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躺在医院的小床里。我拍完这张照片,顺手发给婆婆,配了一行字:“妈,糖糖出生了,六斤二两。”
消息发出去,到第二天下午才收到回复,只有六个字:“好,有空去看看。”
那天傍晚,婆婆空着手来了,进门先绕过我的病床,径直走到婴儿床边看了一眼,然后说了句“跟你爸小时候长得挺像”,就坐回椅子上。陈志远给她削苹果,她接过去咬了一口,问我:“鸡汤喝了吗?”
我说喝了。
她又咬一口苹果,看了看窗外,说:“那汤炖了一上午,你公公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到好鸡。”
我“嗯”了一声,说了声谢谢。
她没再说话,在病房里坐了大约二十分钟,起身就走了。出了门我才想起来,她连糖糖是男是女都没问。
那时候我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得很,眼泪不知怎么的就在眼眶里打转。陈志远送完她回来,看见我揉眼睛,叹了口气,坐到床边握着我的手,说:“妈那个人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不太会表达。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之后的三十多天,婆婆再没来过。我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粥,把排骨炖得稀烂,端到我床前。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喂奶,她就披着衣服坐在客厅里守着,怕我饿。我让她回屋睡,她总说“不碍事,我白天补个觉就行”。
有一天夜里,糖糖不知怎么的哭闹不停,我抱起来哄了半天也没用。陈志远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闷声说了句“明天还要上班”,又睡了过去。
我一个人抱着孩子,从卧室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到阳台。糖糖的哭声断断续续,小脸涨得通红,怎么拍怎么哄都停不下来。我急得满头汗,一手托着她的脑袋,一手拨通婆婆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婆婆的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睡意:“这么晚了打电话干啥?”
我说:“妈,糖糖一直哭,不知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打断我:“孩子哭就哭,你又不会惊的。你倒是看看是不是饿了、尿了,别一哭就抱。”
我说都看过了,她还在哭。
婆婆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腰疼得睡不着,也没法帮你。再说了,我又不是医生,你打电话给我有啥用?你要不放心,天亮带她去医院看看。”
说完她打了个哈欠,说自己也该睡了,就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外头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糖糖哭累了,趴在我肩头抽噎着睡过去。我抱着她回屋,见陈志远已经睡沉了,被子被他蹬到一边,呼噜打得一声比一声响。
那晚我一直坐到天亮。客厅的灯亮着,我裹着我妈的旧毛衣,怀里抱着糖糖,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没有再给任何人打电话,也没有生气,就是觉得那夜特别长。
后来我跟我妈提起这件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日子过好就行,别的别多想。”
可日子不是不多想就能过得好的。
陈志远结完账回到家,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有话要说,便先开口:“你妈打电话了?”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搓了搓手,语气有些犹豫:“打了,问我今天办得怎么样。我说办了,她没说什么,就挂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又挪过来一点:“媳妇,今天的事是妈不对。她年轻时候落下的腰疼病,你也知道,家里地多,坐都坐不住。要不我明天回去一趟,跟她好好说说,让她下回……”
我抬起头看他,打断他:“志远,你妈去年那碗鸡汤,是我坐月子她进我房间的唯一一回。你算算,从糖糖出生到满月,她一共来看过几回?”
他张了张嘴,低下头没吭声。
我继续说:“她腰不好,我理解。可去年夜里我抱着糖糖在阳台站了一宿,给她打电话,她说‘我又不是医生’,这话你听见过吗?”
陈志远抬起头,眼神里有几分惊讶:“她真这么说?”
我没回答他,抱着手臂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婴儿床上。糖糖翻了个身,小手攥成拳头,睡得沉沉的。
过了好一会儿,陈志远才开口:“妈年纪大了,可能有时候说话不中听,你别跟她计较。”
我笑了一下,没有怒气,也没有声调,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她是不是上了年纪,还是压根不想来,你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去洗漱了。
我坐在客厅里,手机还停在相册页面。那张鸡汤的照片孤零零躺在相册深处,是我当时拍下来想发给娘家妈看的,对话框里那句“妈,婆婆给我炖了汤”始终没有发送出去。
如今再看见,心里只剩下一种淡淡的凉。
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第三章 偏心不是一天两天
周末一大早,陈志远就接到他妈的电话,说是让全家回去吃饭。挂了电话他搓着手走进卧室,看我正在给糖糖换衣服,试探着说:“妈让中午都回去,说包了饺子,一家人聚聚。”
我没抬头:“你妈叫的是你,还是我们三口?”
他愣了一下:“当然是一起去。”
我看了看婴儿车里的糖糖,这阵子天气好,她精神头也不错,穿着我买的小碎花连体衣,冲我咧嘴笑。我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点了头:“行,去看看。”
到婆婆家时,屋里已经飘着韭菜馅的香气。陈建国在厨房里剁肉馅,见我们进来,招呼了一声:“坐吧,饺子马上好。”
小叔子陈志强和弟媳刘敏已经坐在沙发上,他们三岁的儿子陈浩然正满屋子跑来跑去,手里攥着一辆红色小汽车。婆婆王桂芝追在他后面,端着半碗米饭,弯着腰哄:“乖宝,再吃一口,就一口。”
陈浩然头也不回,嘴里嚷嚷着:“不吃不吃,我要玩车!”
王桂芝也不恼,脸上笑成一朵花:“好好好,玩一会儿再吃,玩一会儿再吃。”
刘敏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嗑瓜子,朝儿子努努嘴:“妈,你就惯他吧,下回更不吃了。”
王桂芝依旧笑眯眯的:“我孙子能吃一口是一口,不着急。”
我抱着糖糖进门,喊了一声“妈”。王桂芝这才停下追陈浩然的脚步,朝我怀里看了一眼,笑着说了句“来啦”,又转头去追孙子了。
我抱着糖糖站在玄关换鞋,刘敏抬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弯了弯,算是打过招呼。陈志远把带来的水果放到桌上,问了一句:“要不要我帮忙?”
王桂芝头也不回:“不用不用,你爸在厨房忙活呢。你坐着吧,陪志强说说话。”
客厅不大,沙发已经坐了人。刘敏一个人占了双人位的一半,陈志强靠在单人沙发上看手机。我抱着糖糖在餐桌边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糖糖刚睡醒,坐在我腿上东张西望,看见陈浩然手里的红色小汽车,小手伸了出去,嘴里“啊啊”地叫了一声。
陈浩然听见声音,抬头看了糖糖一眼,非但没过来,反而把玩具往身后一藏:“这是我的!”
王桂芝端着饭追上来,笑着说:“是是是,是你的,没人抢你的。”
糖糖的手还伸着,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辆小车。我轻轻把她的胳膊收回来,在她耳边小声说:“乖,姐姐有玩具,回头妈妈给你买。”
糖糖还小,听不懂什么叫“回头买”,瘪了瘪嘴,眼睛里泛起点泪花。
我正要哄她,王桂芝端着碗经过,看了看糖糖,又看看陈浩然,随口说了句:“你弟弟还小呢,你让让他。”然后继续追陈浩然去了。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糖糖明明比陈浩然小,怎么成“弟弟”了。刘敏在旁边“扑哧”笑了一声,捂着嘴没说话,低头继续嗑瓜子。
我攥了攥手指,没吭声。陈志远坐到我旁边,大概是察觉到我不大高兴,压低声音说:“妈那个人,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别多想。”
我没接他的话,低头把糖糖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饺子很快上了桌。陈建国调了三样馅,韭菜鸡蛋的、猪肉大葱的、还有一碟素三鲜的。饭菜摆满一桌,热气腾腾,看着倒也算热闹。王桂芝终于按住陈浩然,用湿巾给他擦了擦手,把他抱上儿童座椅。末了才回过头来,看见我怀里抱着糖糖,赶紧说:“志远,你去把那边那个婴儿车推过来,让糖糖躺着。”
陈志远应了一声,去门口把婴儿车推过来。我把糖糖放进去,她刚吃饱奶,倒是没闹,躺在车里安静地挥着小手。
饭桌上气氛倒也还正常。陈建国招呼大家动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我碗里:“多吃点,待会儿还有汤。”
我点头说了声“谢谢爸”,低头吃了一口。馅调得不错,鲜香入味。
吃到一半的时候,王桂芝突然放下筷子,神秘兮兮地说:“对了,我今天逛商场,给我们浩然买了个新玩具,可好玩了。”说完转身从柜子里拎出一个大纸盒,里头是一套轨道火车,红黄蓝绿的小车厢能在轨道上跑,打开盒子,陈浩然眼睛都亮了。
“奶奶!我要玩!”陈浩然从儿童座椅上弹起来,扑过去抱住那盒玩具。
王桂芝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吃完饭奶奶给你装起来。”
刘敏凑过去看了看盒子上的字,夸张地叫了一声:“哎呀妈,这个牌子贵得很吧?得几百块呢。”
王桂芝摆摆手:“几百就几百,我孙子喜欢,值。”
糖糖在婴儿车里听见动静,扭头朝桌边看。她看见那个花花绿绿的盒子,又“啊啊”地伸出了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妈,糖糖还小,不会玩那个,不过等大一点……能不能让她也看看?”
王桂芝正低头给陈浩然拆包装,听我这么说,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变得不咸不淡:“这玩具贵的很,又不是大白菜,等你们买呗。你们又不是没工作,自己买一个给糖糖呗。”
话说得轻轻松松,像是不值一提的随口话。
刘敏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是啊嫂子,商场里多得是,下回打折的时候买个便宜的就行。”
她说着,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露出的笑。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僵了一下,慢慢放下来,看了王桂芝一眼。她已经开始低头给陈浩然拼轨道了,没有再看这边。
陈志远坐在我旁边,低头闷声吃饺子,筷子夹着半块饺子皮,半天没送进嘴里。他始终没有抬头看糖糖一眼,也没有接话。
我低头看向婴儿车,糖糖伸着的小手已经被她自己放下了。她大概发现没有人在意她,转而开始啃自己手边的布兔子,吧嗒吧嗒地吃得认真。
客厅里只剩下陈浩然兴奋的叫声和火车玩具在轨道上滑行的咔嗒声。
我坐在餐桌边,碗里的饺子还剩两个,胃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也咽不下去。我想起我妈每天天不亮起来熬粥,想起我抱着糖糖在阳台站到天亮,想起婆婆电话里那句“我又不是医生”。这些事一件一件叠在一起,压得我眼眶突然有点酸。
我闭了一下眼睛,没让眼泪掉出来,轻轻把筷子搁在桌上。然后我站起来,弯腰拉开婴儿车,把糖糖抱进怀里,替她理了理被蹭歪的小帽子。
“怎么了?”陈志远这才抬起头,嘴里的饺子还没咽完,“就吃这么点?”
我看着他说:“糖糖有点闹,我带她先回去了。”
王桂芝闻声抬头,语气里倒没什么挽留的情绪:“这就走啦?那孩子的东西都吃不完……”
我说:“你们吃吧,我不饿。”
说完抱着糖糖往门口走,陈志远放下筷子追出来:“我送你。”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留下吧,咱们的车我开走就行。”
他愣在原地,手搭在椅背上,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不。我抱着糖糖出了门,下楼时听见身后传来陈浩然的笑闹声和婆婆满含宠溺的“乖孙真聪明”。
我没回头,把糖糖的脸往怀里贴了贴,她的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温温软软地趴在我胸口。她在笑,什么都不懂。
回到家,我妈正在客厅擦茶几,看见我一个人抱着糖糖回来,愣了一下:“咋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在你婆婆家吃饭吗?”
我笑了笑,声音有点哑:“糖糖认生,待不住。”
我妈看了看我发红的眼眶,什么也没多问,伸手接过糖糖,说:“行,回来吃,妈再给你下碗面。”
我站在门口那声“好”到底没说出来。我怕一张嘴,眼泪就下来了。
第四章 凌晨三点的医院
凌晨两点多,我是被糖糖的哭声惊醒的。
迷迷糊糊伸手去摸,碰到她的小胳膊,烫得像个小火炉。我一下子清醒过来,翻身坐起,按开床头灯。糖糖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干的,眼睛半睁半闭,哭得声嘶力竭,小手乱挥。
我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赶紧从床头柜摸出体温计,夹到糖糖腋下,她挣扎了一下,被我轻轻按住。等了两分钟,抽出来一看,三十九度五。
我脑子“嗡”了一声。
“糖糖,妈妈在,妈妈在。”我抱起她,她哭得更凶了,整个小身子缩在我怀里发烫,像一团烧着的小火炭。我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念着没事没事,心却慌得厉害。这是我第一次碰上她发这么高的烧。
我一边单手抱着她,一边摸过手机给陈志远打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来,声音带着嘈杂的背景音:“怎么了?”
“糖糖发烧了,三十九度五。你能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我这还走不开,项目正到节骨眼上……你先带她去医院看看吧,我尽量早点回来。”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在那边喊他名字,他急急地应了一声,对我说:“先挂了啊。”
电话挂断的声音“咔”的一声,像一扇门关上了。
我抱着糖糖在床头坐了一会儿,她又哭又闹,小脸通红,眼泪滚下来,脖颈里全是汗。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婆婆的电话。响了五六声,那边才接起来,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喂?谁啊……”
“妈,糖糖发烧了,三十九度五,我和志远带孩子去医院——”
话没说完,婆婆就在那头打断我:“这不有医院吗?你叫医生去啊,我又不是医生,我能有啥办法。”
话音落了,没等我接话,那头已挂了电话。我握着已经熄灭的手机屏幕,愣了几秒。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是气还是酸。
我把手机塞进包里,单手抱起糖糖,拿了一件小外套裹住她。糖糖在我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脸贴在我锁骨上,烫得我眼眶一阵酸。我硬把泪憋回去,拎起包,用力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白惨惨的。
深更半夜,小区里空荡荡的,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我抱着糖糖站在路边,等了五六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司机看我抱着孩子,帮我把后座门拉开,问了句“去哪”,我说“市医院”。
糖糖在车上哭了一路,声音渐渐沙哑起来,小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她的小手抓着我衣领,指甲嵌进去也不撒手。我低声唱着儿歌,轻轻晃着她,声音抖得有一下没一下。
到了医院急诊,挂号、缴费、上楼,走廊里坐着几个同样抱着孩子的家长。轮到我们时,护士先给糖糖测了体温,还是在高危位置。医生看了看喉咙,说扁桃体发炎,要输液,先退烧。
糖糖被抱进输液室,针扎进去的瞬间,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脸涨得通红,手和脚都在乱蹬。我按住她,眼泪差点跟着一起掉下来,嘴上却一遍一遍说:“不疼不疼,妈妈在,妈妈在。”
她哭累了,药液一滴滴流进她小小的身体。她趴在我怀里终于安静下来,呼吸细细弱弱的,小脸还是红彤彤的,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搭在眼睑上,偶尔轻轻抽一下,像是梦里还在委屈。
我低头看着她的脸,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揪着,一下一下地疼。一个才一岁的孩子,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整个输液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抱着她。她爸在加班,她奶奶在睡觉——他们都不知道她此刻被针扎得哇哇大哭,不知道她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领,不知道她的小脸烧得发红。他们甚至不在乎。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糖糖的额头上。她微微动了一下,像感觉到了什么,小嘴巴抿了抿,又睡了过去。我赶紧偏过头,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抬头看向头顶的输液瓶。药液一滴滴落着,像时间也在一滴滴流走。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一点点变淡,泛出灰蒙蒙的青。楼道里的脚步声多了起来,护士换了一班,有老人拎着早饭来看陪床的人。糖糖的烧退下来一些,额头摸着不是那么烫手了,护士来拔了针,说要观察一会儿才能走。
太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长长一条,落在我脚边。
这时输液室的门被人推开,传来急急的脚步声。我抬起头,看见陈志远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毛衣上还沾着不知哪来的灰,满脸都是慌张和愧疚。他快步走过来:“糖糖怎么样了?好点了吗?我、我下班就直接赶过来了……”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糖糖的脸。我偏了偏身,避开了他。他愣在那里,伸着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看着窗外那一线天光,声音很轻,轻得自己听着都陌生:“不用了。”
他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我抱着糖糖站起来,她趴在我肩上,睡得安稳,小脸已经不烫了。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绕过陈志远,朝门口走去。
阳光照在我背上,我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第五章 大寿前的突然热心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给糖糖擦嘴。她刚啃完半根香蕉,糊得满脸都是,小手还在拍桌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我抽了张纸巾,刚把最后一道黄痕擦干净,门铃又响了。糖糖立刻扭过头去,眼睛亮晶晶地努力往门口张望。
我起身去开门,心里嘀咕着这个点会是谁。门一开,站在外头的竟然是王桂芝。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塑料袋水果,鼓鼓囊囊的,印着市场那家的秤重签。我愣了一下,她倒是笑得满面春风:“哎呀,我来看看糖糖,好几天没见了,想得慌。”
想得慌。我心里轻轻重复了这三个字,没再接话,侧身让她进来。她换鞋的时候,我瞅见那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一把香蕉,还有两盒酸奶。东西不多,但主动上门这件事,从糖糖出生到周岁,这是头一回。
她进了屋,放下水果,一眼看见坐在餐椅里的糖糖,立刻“哟”了一声,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哎哟我的小乖乖,又长胖了!来来来,让奶奶抱抱。”
糖糖正抓着一块磨牙饼干,仰头看了看她,大概是觉得陌生,小嘴一撇,往椅背靠了靠,没伸手。王桂芝也不管,弯腰不由分说把她从椅子里抱起来,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地叫了一通,又在她脸蛋上亲了亲。糖糖被抱得不自在,扭着身子朝我伸手,眼眶都红了,嘴里“妈妈妈妈”地喊。
我刚要上前接过来,王桂芝却抱得更紧了些,笑着颠了颠:“瞧这孩子,连奶奶都不认识了。没事没事,奶奶今天多陪陪你,一会儿就熟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抱着糖糖走到沙发上坐下,又从兜里掏出一块软糖,剥了纸往糖糖嘴边送。糖糖没张嘴,偏过头来看我。我说:“妈,她还不饿,刚才吃过香蕉了。”
王桂芝“哎”了一声:“小孩子哪有不爱吃糖的?来,甜甜嘴。”她又把糖往孩子嘴边递了递,糖糖躲了几次,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我赶紧过去把孩子接过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王桂芝手里那颗糖捏着,讪讪地笑了两声:“这孩子跟我还生分呢。”
我把糖糖哄安静了,重新放进餐椅,给她递了块玩具积木。王桂芝坐回沙发上,四下打量了一下屋子,目光在我的茶几上停了停,又转回我脸上:“林笑啊,妈今天来,除了看糖糖,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心里隐约有了数,嘴上还是客客气气:“您说。”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得又软又热:“下个月十六,我六十大寿。你也知道,六十岁是整寿,我一辈子就这么一回,你爸说了,得热热闹闹地办。我寻思着在饭店订几桌,把亲戚朋友都请来,图个喜庆。到时候你把你娘家那边的人都叫上,你爸你妈,还有你弟弟,都来,别让人觉得咱们家没人缘,冷冷清清的。”
她说完,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像是等着我立刻答应。我抱着糖糖,从她手里拿过那颗已经捏得有点变形的软糖,轻轻放在桌上,问:“在哪个饭店订的?”
王桂芝一愣,随即摆摆手:“还没定呢,这不找你来商量嘛。你要是有什么好地方,也提提。”
我又问:“办几桌?”
她说:“估摸着六七桌吧,主要亲戚加朋友。你大姑姐那边来一大家子,志强他们两口子带浩然,再加上你娘家的,凑凑也就差不多了。”
她嘴上说得热络,末了又补了一句:“到时候你提前跟亲家母说说,让他们把日子空出来,千万别有别的安排。”
我没接这个话茬,只低头给糖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淡声说:“最近不是刚换了新领导嘛,单位里正在排调休,定不准日子,等过些天我看看情况再定吧。”
王桂芝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又很快堆起来:“哎哟,工作的事什么时候忙不完,过生日这才多大点事?你先把人确定好,单位那边再挪挪嘛。”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糖糖在餐椅上拍着桌子,嘴里哼哼唧唧,我拿了个小水杯喂她喝了口水。王桂芝等了一会儿,看我始终没给句准话,又换了个话题,把带来的苹果拎进厨房,还在水龙头下洗了一个,拿过来削皮,嘴里絮絮叨叨说着我月子后她一直腰不好,家里走不开,这阵子才缓过来。她说着说着,又绕回寿宴上:“你看一家人到底要齐整,缺了谁都不像话。”
我正低头给糖糖捡掉在地上的积木,听了这话,手在桌下停了一瞬。缺了谁都不像话——那糖糖周岁那天,婆家一桌人一个都没来,那算什么呢?我捏着那块积木,缓缓直起身,刚要开口,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陈志远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袋菜。
他换鞋进门,看见王桂芝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妈?您怎么来了?”
王桂芝立刻换上一副笑模样:“来看看我孙女,顺便跟林笑说说下个月我过大寿的事。你媳妇正跟我这儿打太极呢,你也不帮我劝劝。”
陈志远把菜放厨房,走出来,先看了一眼我,又看了看他妈。他弯腰去逗了一下糖糖,对我说:“妈难得来一趟,你别怠慢她。”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一种和事佬的调子,好像我做了什么不得体的事。
我看着他,他大概以为我只是冷淡,没领会的那个意思。他大概不知道,我此刻心里翻涌着的是周岁宴上一排排空荡荡的椅子。我没打算在婆婆面前跟他掰扯,只说:“你先去把菜收拾一下,我给糖糖把辅食炖上。”然后我转回王桂芝,“妈,您说的这事我记下了,等我单位排班定了,我再跟志远商量,到时候回您话。”
王桂芝又坐了一会儿,看我始终不松口,也知道今天讨不到准信,便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又抱了抱糖糖,这回糖糖没哭,手里攥着小积木让她抱了十几秒。王桂芝笑着拍了拍孩子后背:“乖孙女,过些天奶奶过生日,你可得穿漂亮点来。”
门关上后,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糖糖探着身子要我抱,我伸手把她抱起来。阳台上那袋水果还立在墙角,香蕉有一点被压弯了,苹果上贴着的价签还没撕干净。我看着那袋水果,又想起她刚才那句“别让人觉得咱家没人缘”——原来她自己也知道,一家人不齐整是丢人的事。
陈志远从厨房探出头:“妈走了?”
我嗯了一声。他没再说什么,又转身去切菜了。刀具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抱着糖糖站在窗前,楼下王桂芝的身影拐过花坛,出了小区大门,慢慢消失在街角。糖糖趴在我肩上,暖暖的小手攥着我的衣领,呼吸轻轻的。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心里那一点潮水般的东西,被我一点一点压下去。
不着急。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日子还长。
第六章 娘家人的态度
糖糖午睡醒后,我给她换了身干净衣服,裹上小毯子,跟陈志远说了一声,便抱着孩子出了门。他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沾着面粉,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我没回头,嗯了一声带上了门。
娘家离得不远,两站公交的路程。糖糖坐在我臂弯里,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看着路边掠过的银杏树,呀呀地叫了两声。我低头蹭了蹭她的额头,心里那团乱麻似的念头,在见到自家小区大门时,慢慢松了一些。
钥匙还没拔下来,门就从里面拉开了。林浩站在门口,嘴里还嚼着半块苹果,看见是我,含糊地喊了一声:“姐?你咋来了?”
“回自己家还要挑日子?”我抱着糖糖侧身进门,换了拖鞋。客厅里,李秀英正戴着老花镜坐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糖糖,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手机一丢就迎过来:“哎呀,我的小乖乖来了!”
糖糖看见外婆,伸出两只小胳膊要她抱。李秀英接过去,在孩子脸蛋上亲了一口,又回过头来细看我:“脸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又没吃饭?”
我说:“吃了,中午下了点面条。”
李秀英不信,还要再问,林建国端着茶杯从里屋走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口:“志远呢?没跟你一起来?”
“他在家做饭。”我顿了一下,“婆婆下午去了一趟。”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林浩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我:“她跑去你家干什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没立刻回答,坐到沙发上,糖糖已经被李秀英抱着,在阳台边看窗外的小鸟。她拍着窗户,咯咯直笑。我看着女儿的背影,轻声道:“下个月她六十大寿,想摆几桌,让我把咱们家的人提前都请过去,给她撑撑场面。”
林浩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丢,发出一声闷响:“撑场面?她孙女过周岁的时候,她一家子连个人影都没露,现在轮到她自己过生日了,想起咱们家来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李秀英从阳台那边转过头来,眉头微微蹙着,欲言又止。林建国把茶杯放到桌上,坐下来,也没吭声。
林浩压不住火,语气又硬了几分:“姐,周岁宴那天你回来,眼睛红红的,我不问你也不说,最后还是妈告诉我的。一桌亲戚坐那儿,就咱娘家人给她闺女撑场面,婆家一个不来,连句话都没有。现在她想要热闹了,就来找你?凭什么?”
他说到后头,手在茶几上拍了一下。糖糖被这声响惊动,回过头来看了看,又转回去继续看鸟。林浩站起身,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年轻人的倔强:“姐,他们不把你当人,你还去伺候她?干脆咱家也给她来个空城计。她生日那天,咱们全家都别去,让她自己坐那儿数椅子去。”
李秀英终于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小浩,话不能这么说。你姐到底是嫁过去的人了,做得太过,志远夹在中间也为难。再说了,老人过寿是大事,咱们跟她有意见归有意见,面上总要过得去。”
林浩冷笑一声:“面上过得去?人家哪天给过咱们面子上过得去?妈,你就是心太软。”
李秀英还要再说什么,被林建国抬手止住了。他坐在那儿,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动了阳台上的绿萝叶子,一只麻雀落到晾衣架上,又很快飞走。糖糖趴在窗台上,小手指着麻雀飞走的方向,嘴里嘟囔着含混的音节。
林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你妈下个月也过生日,阴历和你婆婆差不了几天。”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李秀英,缓缓道,“今年咱们全家出门旅游,给你妈好好过个寿。去三亚,看看海,住几天,吃顿好的。”
李秀英愣住了,扶了扶老花镜:“你胡说什么?我这把年纪了过什么旅游的生日,花那钱干什么……”
林建国却只是看着我,目光平静,声音沉稳又笃定:“谁缺了谁,地球照样转。她那边要热热闹闹办大寿,咱们就去热热闹闹过自己的日子。她不来,咱们也不凑那个热闹。”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很寻常的事。
我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热了。我别过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使劲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爸,那得花不少钱……”
林建国放下茶杯,声音平平的,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小浩那店这俩月挣了些,他说过要给妈买个金镯子,正好,这次的机票就当爸出了。”
林浩一拍大腿:“对!姐,机票我来帮你订,咱们提前走,玩个痛快。妈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这一回,咱们一家人好好陪她过个生日。”
李秀英眼眶也泛了红,抱着糖糖站起来,嘴里念叨着:“真是的,都一把年纪了,过什么生日……”声音却有些发颤。糖糖大概感觉到大人们情绪不对,转过小脑袋,伸着手朝我够过来。我接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到底没忍住,悄没声地滑了下来。
李秀英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又转回来,声音柔和了:“小笑,妈知道你这阵子受委屈了。你在那头过得好,妈就放心;要是过得不好,你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我抱着糖糖,用力点了点头。糖糖的小手拍在我脸上,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奶香味。窗外夕阳正一点一点沉下去,把客厅染成暖洋洋的金色。林建国又去续了一杯水,林浩坐在沙发扶手上,开始在手机上看三亚的民宿和机票,嘴里还念念有词:“订晚一点出发的航班,这样糖糖不用起大早……”
我坐在那里,听着家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心里那根绷了好久的弦,终于在这份暖意中松动了一些。傍晚的风拂过窗帘,带着初秋清冽的凉意。我在心里默念着那个还没告诉任何人的念头:这一次,就让该空着的椅子空着罢。
第七章 机票和沉默
机票是周四晚上订好的。
那天我哄糖糖睡下午觉,林浩把航班信息发进家庭群,连着一家五口的座位号,还有民宿的地址和照片。他打字飞快,语音条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姐,中午那班飞机,糖糖正好能在路上睡一觉。酒店我挑了带露台的海景房,妈早上起来就能看到海。楼下能买菜做饭,咱妈吃不惯外面的东西,自己动手踏实。”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航班号,指尖停在“出票成功”四个字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一点痛快,像闷了许久的屋子终于推开一扇窗;又有一点发慌,窗外的风太大,吹得人站不稳。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糖糖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小嘴砸吧两下,又沉沉睡去。陈志远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大概是又在回工作消息。我闭上眼,机票订单就像一盏小灯,在心里忽明忽暗地亮着。
第二天中午,趁志远不在,我躲进厨房给妈打电话。才响了两声,李秀英就接了,压低声音问:“小笑,票真订了?我这两晚都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你婆婆那边真能糊弄过去?”
我一只手撑着灶台,声音尽量放轻:“妈,您别多想。这回我就想带您和爸出去好好过个生日。糖糖我也带着,志远他……到时再说吧。”
李秀英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妈是怕你俩因为这个闹别扭。可妈也明白,你这阵子受的委屈不小。你爸说了,定了就不改,谁缺了谁日子都得照过。”
她顿了顿,又说:“反正妈这辈子没出过远门,头一回出远门,是你带着妈去的。妈心里记着。”
我鼻子一酸,忙说:“知道了妈,先不说了,糖糖醒了。”挂掉电话,我靠在冰箱旁边站了半天,直到眼眶里的热意退下去,才转身去客厅抱孩子。
那几天,我总趁着陈志远不在的时候和家里联系。林浩在群里发来三亚的天气预报,又发了几张海边落日照片,说“姐,我查过了,那几天都是晴天,糖糖能踩水”。李秀英嘴上说着“看海有什么好看的,花那钱干啥”,转头又问林浩:“你买的帽子能不能遮太阳?”
陈志远对此浑然不觉。
周五晚饭后,我抱着糖糖坐在沙发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正翻看林浩发来的民宿照片。身后传来脚步声,陈志远端着水杯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我的屏幕,随口问了一句:“你最近好像挺忙?老盯着手机。”
我心跳漏了半拍,锁屏动作比我脑子转得还快。我扯了扯嘴角,把糖糖
把糖糖往怀里拢了拢,低头亲了亲她的小脑袋,才开口:“没有,就是我妈生日快到了,我看看能不能给她挑身衣裳。”
陈志远“哦”了一声,目光从我手机上掠过,没再多问,端着水杯回了书房。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框后,绷紧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怀里糖糖仰起脸,伸手抓我下巴,咯咯地笑。我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心里那片说不清的慌乱,被孩子奶香的气息压下去三分。
周六一早,我刚把糖糖的米糊搅好,婆婆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小笑,寿宴的菜单我拟了一份,你帮我看看。凉菜八道,热菜十二道,鱼选鲈鱼还是桂鱼?你爸说桂鱼吉利,我看鲈鱼刺少,糖糖也能吃两口。”她的声音隔着听筒透着一股热络,好像前头那些冷脸和缺席从未发生过。
我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往奶瓶里倒温水,一边应道:“妈,您定就行。我这会儿正忙着,您眼光好,您看着办。”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婆婆又说:“那十六桌还是十八桌?我寻思着多备两桌,亲戚走动多,万一临时添人……”
“妈,”我打断她,语气客气又疏离,“菜单和桌数您做主就好,我和志远到时候肯定到。”
这句话说得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搁在去年,我必定要追问细节、确定时间、反复嘱咐,生怕哪里怠慢了。可如今我竟能说得这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婆婆倒是满意地“嗯”了一声,又絮叨了几句“那你忙,回头我把定好的菜单发给你看”,才挂了电话。
我盯着通话记录那一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把它从最近列表里滑掉。
中午陈志远从书房出来吃饭,许是察觉到家里气氛与往日不同,饭桌上主动开了口:“刚才妈打电话来,说寿宴的菜单定了,问咱们哪天回去。”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你怎么说的?”
“我说看工作安排。”他扒了两口饭,“不是还早吗?月底的事,月底再说。”
我没有接话,低头给糖糖擦嘴角的米糊。陈志远看了我一眼,又说:“我妈那人就那样,嘴上厉害,心里其实惦记你们。上回的事她也后悔,就是拉不下脸。”
我笑了笑,没戳穿那句“拉不下脸”背后究竟有多少真心。我怀里抱着女儿,脑子里装着一沓机票和一间三亚的海景民宿,实在没有余力再去分辨婆婆的心意。
反倒是三天后出发前一晚,陈志远蹲在客厅收拾行李时,才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你收拾这么多夏天的衣服干什么?这还没到六月。”
我蹲在糖糖的行李箱前,把防晒霜和小泳衣码得整整齐齐,头也没回:“我爸妈那边有点事,我带着糖糖回去住几天。”
“去哪儿?回你妈那儿?”他站起身,手里攥着一件短袖。
我合上行李箱拉链,这才回头看他:“嗯,正赶上我妈过生日,回去陪她过个生日。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陈志远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弯腰揉了揉糖糖的头发,语气放软:“那你们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我这边忙完,看能不能赶过去。”
“嗯。”我应了一声,把行李箱立在墙角。
那一夜,我搂着糖糖躺在床上,听见陈志远在书房敲键盘的声音响到很晚。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早上九点四十五的航班,登机牌上除了我和糖糖,还有我爸妈和弟弟的名字。这个生日,我要带我妈去看海。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落在糖糖熟睡的小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盐。我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心跳又轻又快,像揣着一只即将启程的鸟。
第八章 出发前夜
我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早上九点四十五的航班,登机牌上除了我和糖糖,还有我爸妈和弟弟的名字。这个生日,我要带我妈去看海。
糖糖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呼吸轻而均匀。我侧过身,借着窗帘缝漏进来的月光看她圆乎乎的脸颊,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软软的耳垂。她像感应到什么,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翻了个身,把一只小脚丫从睡袋里伸出来。
我拉住那只脚丫塞回去,又替她拢了拢被角,指尖在她温热的小腿上停了一会儿。人一静下来,心思就开始飘。半个月前婆婆那张热络的笑脸,电话里那句“菜单我发给你看”,还有陈志远蹲在行李箱前问“你收拾这么多夏天的衣服干什么”时的茫然,全在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
我这样做,是不是太绝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赶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晒过太阳的味道,是午后我妈带糖糖时顺手帮我翻晒的。她总说我忙,晒被子这种事她做就好。她来帮我看孩子,从周岁到如今,小半年了,从未抱怨过一句。我坐月子时,夜里抱着哭闹的糖糖从床头走到床尾,天快亮了才敢眯一会儿,那时候婆婆在哪儿?她在家里给小叔子带孙子,朋友圈发的是给陈浩然炖的鸽子汤。
我深吸一口气,翻回身来,女儿小小一团偎在我臂弯里,头发软得像绒。我贴着她的头顶,闭了一下眼睛。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我摸过来看,是周倩发来的消息:“姐们儿,你明天真走?”
我回复:“真走,机票酒店都定好了。”
她的消息回得飞快:“那就好。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心软。你婆婆心里装的是她孙子,你闺女在她那儿连个名分都没有,她过寿你凭什么带着全家去伺候?你妈给她看了快一年孩子,没过一天清闲日子,轮到你妈过生日了,你带她出去散散心怎么了?天经地义。”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落下去。我承认,周倩说中了我的软肋。我犹豫,不是因为婆婆,是因为我总觉得一家人过日子总该有退让的余地,总想着我不去,陈志远在他爸妈那边不好交代。可周倩下一句又跟着来了:“你别跟我说你怕陈志远为难。他为难,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医院挂号排队的时候不为难?你闺女发烧你婆婆一句‘我又不是医生’的时候,不为难?”
我打下这行字:“我知道。”
发出去之前又删掉,换成:“你说得对。”
周倩发来一个抱抱的表情:“林笑,我告诉你,你这次要是半路折回去,我瞧不起你。”
我忍不住笑了笑,放下手机。糖糖在睡梦中忽然抽了一下小鼻子,像是在做梦。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又检查了一遍。糖糖的尿不湿、奶粉、小薄毯、防晒帽、泳衣,一件一件码好。我妈的小布包也塞在侧格里,里头有她常年吃的降压药和晕车贴。我蹲在地上拉好拉链,抬头时,陈志远倚在卧室门框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爬起来。
“几点的飞机?”他问。
“九点四十五。”
他走进来,蹲在我旁边,伸手抚了抚行李箱上的拉链头:“昨天没听你说这么早。要不我送你们去机场?”
我顿了一下:“不用,我爸开了车来接。”
他沉默了几秒,点点头:“那行。到了给我发条消息。”
我“嗯”了一声,站起身把行李箱提起来。他伸手要接,我没让。糖糖醒了,在床上有模有样地咿咿呀呀叫唤,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伸手来揪我耳边的头发,笑出一嘴亮晶晶的口水。
陈志远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娘俩,忽然说:“林笑,你到了那边,帮我跟你妈说声生日快乐。”他顿了顿,“也帮我说声谢谢。”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他挠了挠后脑勺,像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放低了:“我知道,糖糖这么大了,我们家里头没出过什么力,都是你妈在辛苦。你替我跟她说一声。”
那个瞬间,我鼻子有些发酸。我怀里抱着女儿,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好”字。
楼下传来两声喇叭响。我抱着糖糖走到窗边,看见我爸开着他那辆旧面包车停在单元门口,我妈站在车旁边朝楼上招手,穿着一件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看到她的白发在晨光里闪着,眼睛就热了一下。
我妈拉扯了我二十多年,又帮我拉扯糖糖。她这辈子好像从没为自己过过一回像样的生日,每回说给她买蛋糕,她都说浪费,说煮碗面条卧个鸡蛋就好。
这一次,我要带她去看海。
我收回目光,低头亲了亲糖糖软乎乎的脸蛋,轻声说:“走,闺女,咱们去接姥姥。”
晨曦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我和女儿身上。我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抱着孩子,踏出门去。身后的门慢慢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把一个旧章节关在了里面。而窗外,阳光正好,去机场的路上,春末的风灌进车窗,带着一股温热的、往南去的腥甜气息。
第九章 三亚的海风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糖糖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她的小脸蛋贴着我的颈窝,呼吸绵长,口水洇湿了我一块衣领。窗外是亮到刺眼的蓝天,底下浮着厚厚一层白云,像铺了一整床新棉花。我妈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侧着头往外看,嘴里小声说:“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坐飞机,头一回看海。”
我看着她头发里藏不住的白丝,心里酸酸的,嘴上却笑着:“妈,以后每年都带你出来玩一趟。”
“那得花多少钱。”我妈嗔了我一眼,“你留着给糖糖买奶粉。”
“奶粉钱我出。”我弟林浩从后排探过头来,嗓门亮亮的,“姐你只管带咱妈玩,今年我那工作室接了几个单,赚了点。”
我爸在前面开着车送我们来的机场,如今人在座位上闭着眼假寐,听了这话睁开一只眼:“你先把你的房租交明白再说。”
林浩嘻嘻哈哈地缩回去,胳膊肘碰了碰我的椅背:“姐,你看爸,老看不上我。”
“谁让你一天到晚瞎折腾。”我妈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带着笑。
三亚落地的时候,热浪一下子涌过来。糖糖被热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小手在我脸上拍来拍去,嘴里“啊啊”叫个不停。我给她换上小短袖和碎花小裙子,她低头揪了揪裙摆,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酒店在离海不远的一条小街上,推开窗就能看见椰子树和一片蓝汪汪的海。我妈站在阳台上看了好半天,回过身来,眼圈有些红:“真好看。”
“你生日嘛。”我爸也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你看你,还掉眼泪了。”
“我没掉眼泪。”我妈别过脸去,“是被风迷了眼。”
林浩在屋里哈哈大笑,被我妈瞪了一眼,乖乖闭上嘴。
下午四点多,太阳没那么毒了,我抱着糖糖带着一家人去沙滩。糖糖头一回踩沙子,小脚丫一碰到地面就缩了回去,整个人挂在林浩腿上不肯下来。林浩把她抱起来,在沙滩上小跑了两步,她慢慢松开手,试探着把脚放下去,蹲在那儿用胖乎乎的手指头戳沙子,戳出一个一个的小坑,然后抬起头对我笑。
我爸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台旧相机,举起来咔嚓咔嚓地拍。他拍我妈,拍林浩,拍糖糖,也拍我。我回头看他,他就把镜头放下来,笑了笑:“多拍点,回去洗出来,放相册里。”
我走过去,把手机递给他:“爸,来,我给你跟妈拍一张。”
他有点不好意思,被我妈拽着站到一起。糖糖见大家都站着不动,摇摇晃晃走到他们中间,一屁股坐在沙子上,仰着脸看镜头。那一刻所有人都笑了,我爸按下快门,把这画面收进了手机里。
晚饭订在酒店外面的一个海鲜排档。老板在门口支了几张圆桌,头顶拉着暖黄的小灯泡,海风一阵一阵吹过来。我给服务员打声招呼,把早先托人订好的生日蛋糕端上来,是个小号的草莓蛋糕,浅粉色奶油,上面插着一根“55”形状的蜡烛。我妈看见蛋糕,愣住了,下一瞬眼眶就红了一圈。
“就过个生日,搞这么隆重干什么……”
“妈,你辛苦一年了。”我把蜡烛点上,推到她面前,“吹个蜡烛,许个愿。”
林浩带头唱起生日歌,声音跑调都跑到了天边。我爸也跟着哼,糖糖看见大家都在唱歌,眼睛亮晶晶的,拍着巴掌“哇哇”喊。我妈笑着笑着流了泪,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好一会儿才吹灭蜡烛。
我凑过去问她:“许了什么愿?”
她拿纸巾按了按眼角,说:“许愿我们一大家子都平平安安的。”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糖糖健健康康长大。”
我没再往下问。海风带着咸味扑过来,吹得灯影轻轻晃动。我低头把蛋糕切了,第一块递给我妈,她接过去,用叉子挑起一小块奶油,喂到糖糖嘴边。糖糖吧唧吧唧吃下去,又张着嘴追,把一家人都逗乐了。
饭后我找老板要了一副扑克牌,坐在桌边陪我妈打了几把升级。我爸和林浩一组,我和我妈一组。糖糖躺在我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小截彩带。我妈出牌慢,每回都要琢磨半天,我爸就催她:“你快点,天都要亮了。”我妈头也不抬:“你急什么,看电视也没见你那么急。”
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这种吵吵闹闹的日子,太平常了,平常到我以前从来不觉得它有多珍贵。
夜里十点,我把糖糖抱进房间安顿好,站在阳台吹了会儿风。手机里存着刚拍的几十张照片,我挑了四张出来,拼成一张图——我妈站在椰子树下笑的那张,我爸给糖糖喂水的那张,林浩端着蛋糕耍宝的那张,还有我们一家五口在沙滩上的合影。
配文我打了一遍又删掉,换了几次,最后写下:祝我最爱的妈妈生日快乐,永远健康。
点了发送,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抬头看天上的星星。三亚的夜空墨蓝墨蓝的,星星比在家里能看到的多得多,密密麻麻铺了一整片。海潮声从远处一下一下传过来,像谁在轻轻唱着摇篮曲。
同一时刻,家里那家酒楼二层大厅里,“美意延年”四个烫金大字贴满了寿字剪纸,红气球拱门立在门口,迎宾桌上摆着签到簿和两排白酒盒。王桂芝穿着一身崭新的红底印花唐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别了一朵喜气的红绢花,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等着亲戚们陆续进门来拜寿。
六点半,凉菜上齐了。六点四十五,热菜陆续端了上来。王桂芝身旁那两把椅子一直空着,一把是给儿媳留的,一把是给孙女留的。她面上挂着笑招呼客人,余光一次次扫过门口,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等到七点多,她趁着服务员上菜的间隙,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去,问陈志远:“你媳妇呢?糖糖呢?”
陈志远攥着筷子“嗯”了半天,声音低下去:“她们去三亚了,给她妈过生日。”
头顶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王桂芝端着手边的茶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好半天才咽下去,什么也没说。可那股静默在一圈又一圈的热闹里,显得格外长。
第十章 寿宴上的难堪
海风把手机屏幕吹得微微发亮,朋友圈那行字发出去不到十分钟,点赞已经冒出来一串。我正想再翻一眼评论,酒店走廊那头传来我妈喊我洗澡的声音。我笑了笑,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回了房间。
同一片夜空下,相隔两千多公里,县城那家“喜相逢”酒楼二层大厅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美意延年”四个烫金大字贴在正中央,周围簇拥着红底金边的寿字剪纸,门口红气球拱门被进进出出的孩子撞得直晃。迎宾桌上摊开的签到簿已经写了大半页,两排白酒盒码得整整齐齐。大厅里摆了六桌,凉菜早就上齐了,热菜也陆续端了上来,空气里飘着葱油和红烧肉的香气。
王桂芝坐在正中间那一桌的主位上,穿一身崭新的红底印花唐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别了一朵镶亮的红绢花。她笑意盈盈地招呼着过来敬酒的亲戚,手边的茶水续了三回,可她那把椅子右边空着两把,一直没人落座。
她身旁那两把椅子是特意留的,一把给儿媳,一把给孙女。孙子上周感冒没好利索,刘敏带着他在家没来,这也就算了。可儿媳和孙女总该到了——她下午特意打电话跟酒楼核对过菜单,连糖糖爱吃的玉米排骨都特意加了一份。
六点半,凉菜上齐。六点四十五,红烧蹄髈上了桌。王桂芝的目光一次一次从大厅门口扫过去,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亲戚们三三两两高声说话,孩子们在桌间追跑打闹,有人拉她去合影,她笑着凑过去,把衣襟理了又理。
等到第二道汤端上来,她终于没忍住,偏过头去压低声音问坐在左手边的陈志远:“你媳妇呢?糖糖呢?”
陈志远正给旁边一位堂叔倒酒,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酒瓶,声音轻得像怕被别人听见:“她们去三亚了,给她妈过生日。”
红烧肉的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头顶的水晶吊灯照得满桌碗碟发亮。王桂芝端着手边那杯凉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好半天,慢慢咽下去,什么也没说。可那片刻的安静在一圈又一圈酒席的喧闹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张完整的红纸上被谁剪开了一道口子。
旁边桌子的三婶耳朵尖,探过头来问:“老姐姐,志远媳妇还没来?”王桂芝嘴角扯了一下,硬邦邦答了一个“来”字,又补了一句,“快了,在路上。”
话音刚落,隔壁桌一个年轻媳妇正低头刷手机,忽然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你看你看,志远媳妇发的朋友圈……她妈过生日呢,那蛋糕还是草莓的,底下那海看着真蓝。”
说话声压得低,可偏生大厅里这会子正安静下来。陈志远的表妹凑过去看了一眼,捂着嘴“呀”了一声,赶紧把手机扣下去。满桌人面面相觑,有人咳了一声,有人站起来倒茶,把杯碟碰得叮当响。那一瞬间的窘迫像水波一样从邻桌漫过来,漫过整个大厅。
王桂芝的脸先是红,红里渗着一种极力克制的僵,慢慢地,那抹红褪下去,整张脸白成一片。她放下手里的筷子,动作不快,甚至带了一丝从容,可两根筷子落到桌上的那声“啪”,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周围几桌人的耳朵里。
“吃饭。”她端起杯子,声音不高不低,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已经不像笑了。
亲戚们识趣地收回目光,重新举起筷子,可交头接耳的声音再没断过。陈志远坐在原地,面前那碗汤已经见底了,手里还握着半块馒头。他听得清清楚楚,他旁边的小舅妈正跟她丈夫嘀咕:“这不是头一回了,去年她孙女周岁,他们一家人不也没到场嘛。”那边又有人接了一句:“这当婆婆的把人家娘家得罪狠了呗。”
这些话一句一句砸过来,不重,可就这么不轻不重地叠着,让人坐不住。陈志远抬头看了一眼他妈妈。王桂芝正笑着跟前来敬酒的二叔碰杯,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张绷得太紧的纸,一碰就要破了。他忽然想起去年女儿周岁那天,酒楼包间里也是这样的圆桌,他低头给哥哥发微信问到了没有,消息发出去,显示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把他拉黑了。当时他放下手机,对着满桌娘家亲戚笑了笑,心里什么也说不出。
那天儿媳那边一共坐了八个大人,一个孩子。他们把糖糖举起来拍照,笑着喊着,热热闹闹地过完了整个中午。而他这边的椅子,一把都没坐满。
陈建国从对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酒,拍了拍王桂芝的肩膀:“行了,来,老寿星,喝一口。”王桂芝仰起头,把那盅白酒一口闷了,辣得眼泪差点下来,又生生憋了回去。她放下酒杯,拿手背按了一下眼角,笑着招呼服务员:“加菜,再上两条鱼。”
大姑姐陈志芳这时候刚从旁边桌走过来,坐到王桂芝身侧,压着嗓子说:“妈,你别往心里去,我看她就是个不懂事的。”王桂芝没接话,只低头拨了拨碗里的菜,拨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一口。陈志芳又转向陈志远,声音带着点急:“志远,你倒是说句话,你媳妇这算什么?妈六十大寿,她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去给她妈过生日?”
陈志远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我也才知道这事。”
“你不知道?你俩一个被窝睡着的,你不知道?”陈志芳声音一高,又压低下来,“再怎么说也不能这样打全家人的脸。”
王桂芝终于开口了:“行了,都别说了。”她把面前那碟凉拌木耳推到桌中间,笑了笑,“菜凉了就不好吃了,都吃吧。”
陈志远坐在那里,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再动。他忽然想起那年女儿半夜发烧,林笑抱着糖糖在客厅来回走了一夜,第二天天亮给他打电话,说孩子退烧了,语气平静得很,他没听出半点委屈来。现在想来,那些没听出来的委屈,大概都在哪一天攒成了一根钉子,钉在了今天。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毛毛雨,路灯的光晕在雨丝里化成一片橘黄。大厅里的喧闹仍在继续,有小孩子打翻了醋碟子,哇的一声哭出来,大人手忙脚乱地去哄。王桂芝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上,手边那杯茶又凉透了。
陈志远站起身,说去趟洗手间。他走进走廊尽头,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林笑发的,蓝天、沙滩、椰子树,她妈站在中间笑,糖糖穿着一条浅黄色小裙子蹲在沙地上,手里举着一只海螺。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兜里。窗外的雨比刚才密了些,落在廊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十一章 丈夫的爆发与道歉
三亚的太阳晒得人骨头都酥了,林笑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冬天里走出来的。
五天四夜的行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糖糖晒黑了一个色号,每天在沙滩上追着浪花跑,裤腿湿透了就咯咯笑。李秀英过生日那天,林建国在海边一家小馆子订了桌饭,老板娘端上来一碗长寿面,糖糖用胖乎乎的手抓着筷子,非要喂外婆吃。李秀英蹲下来,一口一口吃了大半碗,眼泪混着汤喝下去,嘴上还笑:“这面条真香,比我做的好吃。”
林笑举着手机录了一段视频,画面里是她妈妈和女儿头挨着头,一大一小两个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她按下保存键的时候,心里忽然有点酸,又有点暖。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很绝情的事,但她不后悔。
回程的飞机上,糖糖在她怀里睡了一路,李秀英靠在林建国肩上打盹。林笑看着窗外的云层发呆,手机调了飞行模式,屏幕一直是黑的。她知道落地以后,等着她的是什么。
果然,猜对了。
飞机降落,廊桥尽头的候机厅里,陈志远站在人群最后面,白T恤,深色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没怎么打理过。他看见林笑推着行李箱出来,怀里还抱着睡意朦胧的糖糖,没有上前接,也没有开口,只是站在原地,眼神沉沉的,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
林笑叫了一声:“志远。”他应了一声,伸出手把行李箱接过去,又看了一眼李秀英和林建国,勉强扯了一下嘴角:“爸妈,辛苦了。”林建国点点头没说话,李秀英倒是笑着应了:“不辛苦,糖糖乖得很。”气氛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吊着,像一口没动过的锅盖,揭开全是闷气。
回到家里,李秀英和林建国借口说想早点休息,带着糖糖去了客房。客厅里就剩两个人,陈志远把行李箱靠在墙角,站了十几秒,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林笑,你怎么能这样做?”
林笑正在给手机充电,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语气很平静:“我怎么做你了?”
“我妈六十大寿,”陈志远的声音压着,可那层压着的皮底下明显有火气,“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去三亚,全家人在饭桌上等你,亲戚都在问儿媳妇怎么没来,你知道我多下不来台吗?”
林笑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没急着反驳,只是问了一句:“你妈六十大寿重要,是吗?”
“当然重要。”
“那我女儿周岁宴呢?”林笑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是看不见深浅的水,“去年糖糖过生日,我提前半个月跟你妈打招呼,订好了包厢,娘家那边的亲戚我都请了,菜也点好了,就等你们一家人到场。”
陈志远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林笑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他。照片是去年周岁宴那天拍的,包厢里坐了一圈人,全是她娘家那边的。她妈抱着糖糖在笑,她爸正举起酒杯,林浩在做鬼脸逗孩子,旁边还有两个舅舅和舅妈,每个人都笑得很开怀。而在镜头的最远端,有一张圆桌,桌上整整齐齐摆着碗筷,酒杯里倒着橙汁,凉菜刚上齐,盘子都还是满的——可是椅子一把都没坐满。那一整张桌子,没有一个人坐过去。
“你好好看看,”林笑把手机往前递了递,“这张桌子是空的。你妈没来,你爸没来,你弟弟没来,你妹妹也没来。糖糖抓周的时候抓了一个小算盘,你妈第二天才在微信上发了一句‘祝福孙女’——连个红包都没舍得发。”
陈志远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干涩:“那天……我妈说她腰疼,来不了。”
“腰疼?”林笑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多少笑意,“那第二天你弟发的朋友圈里,她抱着你弟家浩然在植物园里走路,走得比谁都快。腰疼能走一整天的路,偏偏不能来自己孙女抓周宴?陈志远,你心里真信这个?”
陈志远垂下眼睛,没说话,眉心拧成一个结。
林笑放下手机,语气仍然没有抬高,可每一句话都像用秤称过一样,沉甸甸地落在地上。
“我再问你一件事。去年冬天,糖糖半夜发烧到三十九度五,我抱着她一个人打车去医院。那天你给我说加班,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们项目在关键时刻走不开,我叫你别着急,说我自己能行。你还记得吗?”
陈志远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记得。”
“你妈呢?”林笑看着他的眼睛,“我给她打电话,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陈志远没回答,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僵了——他记得那通电话,是后来林笑随口提过一次的,他没往心里去,现在才察觉那口气不对劲。
“她说‘我又不是医生,你找医院去’。”林笑原原本本把那句话复述出来,一个字没改,一个字没加,“孩子发烧到三十九度五,她说她不是医生,叫我自己找医院。我抱着一岁多的女儿在医院走廊里排队挂急诊,护士看我一个人抱着孩子跑上跑下,还帮我倒了杯热水。你妈那晚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陈志远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塌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笑没有停下来,既然说开了,她心里堵着的东西要一次性说完:“你妈过生日,我带了全家人去三亚,你觉得丢脸,觉得下不来台,对吧?那你有没有想过,去年糖糖周岁宴,我一个人站在酒楼门口等着你们,等了一个多小时,亲戚都问我‘婆家怎么还没到’,我怎么回答的吗?我说‘他们有事,忙,马上到’——可坐到散场,你们的椅子还是空的。”
陈志远终于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笑笑,对不起。”
“你先说完我再听对不起。”林笑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一根绷到最紧的弦,终于被拨了一下,发出颤音,“我从怀孕到生,到坐月子,你妈没给我做一顿饭,没给孩子洗一次澡,没在我的产房外哪怕站过一分钟。我月子里的饭是我妈做的,孩子是夜里是我一个人带的,糖糖长到一岁,吃过的鸡蛋羹都是我妈蒸的。你妈眼光落在她身上的时间,加起来恐怕还没她给浩然买一件玩具的时间长。”
她深吸一口气:“今天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我告诉你。因为她从来没把我当家里人,也从来没把糖糖当亲孙女。那我为什么要去给她祝寿?她既然心里没有这个孙女,那这个儿媳妇不去,不是正合她意吗?”
陈志远站在那儿,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翻涌着一幕幕画面——周岁宴的空椅子,凌晨三点的电话,他妈抱着侄子亲了又亲,糖糖坐在婴儿车里没人看她一眼。那些他以前没细看、没细想、甚至刻意回避的东西,此刻全被林笑一句话一句话摆到了台面上,跑不掉,也绕不开。
过了很久,他慢慢蹲下去,双臂抱住小腿,把整个头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软:“对不起……笑笑,对不起。”
林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心里没有痛快的解气感,反而像什么东西放了下来,有点空,也有些累。
陈志远抬起头,眼眶里水光泛着,声音沙哑:“那时候我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家和万事兴,不想把关系闹僵。我以为你受的那些委屈……都不大,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今天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厉害。”
他伸手拉住林笑的衣角,像个小孩子在跟我妈认错一样,声音发哽:“是我不对。你抱着孩子去医院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你被婆家冷落的时候,我也没有替你说过一句话。我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还觉得你没做错什么。这些年,真的委屈你了。”
林笑没蹲下去,也没伸手拉他。她站在那,眼圈红了一圈,但没有掉眼泪。她只是叹了口气,把自己心底积压了那么久的石头搬走了一块,声音很轻:“陈志远,你早就该跟我说这句话了。”
陈志远站起来,看着她,嘴唇抿了抿,终于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声音落在她头顶:“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这样对你,包括我妈。糖糖的事,我去跟我妈说清楚。她要是还拎不清,以后咱们小家过咱们的,我不逼你,也不勉强你。”
林笑没说话,却也没有挣开。窗外暮色四合,城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颗一颗没说完的话,落在那里,等着什么时候被听到。
第十二章 婆家的风声
寿宴散场后的第三天,风言风语才真正刮进王桂芝耳朵里。
先是老姐妹李婶打来电话,扭着嗓子问:“桂芝啊,听说你六十大寿办得挺热闹?怎么我听我儿媳妇说,你家大儿媳带着一大家子人去三亚了?她是没赶上,还是压根儿就没打算来?”
王桂芝捏着电话,嘴角抽了两下,硬撑着笑:“她娘家那边也有事,两下里撞了日子——人不到礼也到了嘛。”
“哦,那倒是。”李婶拖长了音调,“不过话说回来,去年的周岁宴我也听人提了一嘴,说你们家一个都没去,是单摆了一桌空椅子还是怎么的?我当时还说不能吧,哪有一家人不给孩子过周岁的?”
王桂芝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喉咙里像堵了块棉花。她草草敷衍两句挂了电话,回头一看,陈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遥控器按来按去,看得心不在焉。
“你听见没有?”王桂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声音发了尖,“外头人都笑话我呢,说我过六十大寿,儿媳妇带着全家跑了,剩我这个老婆子在台上唱独角戏!”
陈建国没抬头,慢吞吞说了一句:“孩子周岁宴你不也没去?”
“你——”王桂芝被他噎得一时接不上话,胸口突突跳了两下,跺着脚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好一阵,她关了水,又折回来,“那是两码事!我那是家里有事走不开!她这是故意的,成心的!”
陈建国把电视关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灯光底下,他的眉毛拧成一条深沟,声音不高不低:“那你说说,去年糖糖周岁,你有什么事走不开?”
王桂芝张了张嘴,那天的情形她记得清楚。头一天陈志强打电话来说浩然有点咳嗽,她一大早就赶过去帮忙带孩子,到了中午想起来孙女周岁的事,已经进了酒楼的饭点。她想着一家人嘛,晚去一会儿也没什么,谁知后来被几个老姐妹拉着聊牌,一聊就聊过了时辰。
等她再想起来,天都黑透了。
“我那不是、不是……”她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脸涨得通红,最后把围裙一扯,“行行行,都是我的错,全家都是好人,就我一个恶婆婆!”
陈建国叹了口气,没再开口。
晚上,家里的微信群突然热闹起来。
林笑已经很久没在那个群里说话,王桂芝也懒得看她那半边世界,但刘敏喜欢在群里发视频,一发就是一长串,浩然吃面的,浩然背诗的,浩然在公园里跑的。往常群里只有刘敏一个人自说自话,顶多陈志强捧个场,王桂芝点几个赞。
这天晚上不一样。
刘敏先发了一张寿宴的合影——王桂芝穿着红唐装坐在主位,身边只有陈建国和陈志远两个,空荡荡的酒桌摆了好几桌,大部分椅子都是空的。她配了一行字:“今天妈六十大寿,热闹得很。嫂子是真会过日子,挑这时候带全家出去旅游,把一桌子席面都晾着,真是好手段。”
王桂芝看了两遍,拿着手机的手有点发颤。
紧接着,大姑姐陈志芳也冒了头,发了一串省略号,跟着一段语音转文字:“我不是说笑话,这人也太不懂规矩了。妈的六十大寿,多大的事,她说不来就不来,还拖着她男人一起去。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不给婆婆脸面的儿媳妇。”
刘敏秒回了一个“就是”的表情包,陈志强也跟着发了条:“这事确实办得不地道。”
王桂芝躺在卧室床上,手机屏幕的光芒照在她脸上,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群里那几条消息,心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要说生气,她气的是林笑让她丢了脸;可这几条消息一条一条冒出来,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味。
是她自己让儿媳妇寒了心,还是儿媳妇存心要她下不来台?
正想着,陈建国掀开被子躺进来,背对着她,闷声说了一句:“你少在群里看热闹。那一条条的,有几个是真心替你想的?刘敏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志芳回娘家的时候也不见她给妈端一杯水。你听着她们说话顺耳,可当初周岁宴空着的那张椅子,你怎么不问问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王桂芝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屋里暗下来,只听见窗外有人家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很快又归于沉寂。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天空荡荡的桌子,和孙女周岁宴上没人坐的那排椅子。
她嘴硬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在深夜里想,是不是真的有的事,自己做岔了。
第二天一早,王桂芝给陈志远打了个电话,语气淡得很:“你和她天天在一块儿,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打算跟我这个当婆婆的老死不相往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陈志远的声音,比往常沉了不少:“妈,去年糖糖周岁,你那边空了一张桌子。你还记得那天吗?”
王桂芝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就记得这一件事?”
“她记得的,比这一件事多。”陈志远顿了顿,“你过寿那天她把话都跟我说了。从怀孕到坐月子,从糖糖半夜发烧到你连一个电话都不肯接,她说了很多,我听了才知道——妈,你不在的那些时候,她一个人熬了多少日子,我们都不知道。”
王桂芝嗓子里发干,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这是当了媳妇的说客了?”
“我不是替谁当说客。”陈志远的声音很稳,“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要是糖糖长大了,你希望她怎么看你这个奶奶?”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过了好一阵,王桂芝低低地说了句“我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她坐在客厅里,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她脸上,却照不进她心里那块暗处。茶几上摆着的,是前两天刘敏送来的浩然照片,她特意买了相框装起来。陈志远说糖糖的那些话,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她心里偏软的地方。
她想起那天寿宴上,酒席摆了三桌,其实只坐满了一桌。她坐在主位上,眼睛扫过去,全是自己这边的亲戚,林笑不在,糖糖不在,连亲家母都没见着。那时候她心里气愤,如今回过头来体味,却隐约尝到了另一层滋味——那滋味,和去年周岁宴上空着的那排椅子,有些像,又有些不一样。
午后,她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相册,翻了半天,才翻到去年糖糖周岁时的照片。照片是陈志远拍的,林笑的爸妈站在孙女两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糖糖穿着红肚兜,被姥姥搂在怀里,模样白白胖胖很招人喜欢。
照片角落,王桂芝看到了林笑的背影,一个人站在那边,背影微微佝偻着,穿的还是那件家里常见的旧毛衣。照片里没有婆家任何一个人。
王桂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都暗了下去。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响了一声,像一个生了锈的门轴,终于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第十三章 冷掉的茶桌
那通电话之后,日子像一杯放凉了的水,表面上还平静着,底下却已经彻底冷透了。
林笑没有主动给婆家打过一个电话,也没拦着陈志远回他爸妈那边。她心里有杆秤,去年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她没忘,婆婆寿宴上那顿难堪她也认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后悔。她只是觉得累,累到懒得再去维持任何表面上的热络。
陈志远倒是两头跑得勤。每逢周三和周末,他就开车回父母那边坐一坐,有时候带着一袋水果,有时候空着手去。每次回来,他进门换鞋的时候总要先叹一口气,仿佛那口气是从父母家一路憋到自家门口的。
“我妈今天又没怎么吃饭。”他把外套挂在玄关,声音闷闷的。
林笑正蹲在地上给糖糖垒积木,头也没抬:“你劝她吃了吗?”
“劝了,她说没胃口。”陈志远走过来,弯腰把糖糖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我爸也挺愁的,说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我妈这么蔫过。”
林笑把最后一块积木搭上去,拍了拍手站起来,语气平淡:“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陈志远愣了一下,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接话。他知道林笑不是在赌气,她是在问他一个他答不上来的问题。去年那么多日子里,他该做而没做的那些事,如今自己成了夹在中间的人,才知道那滋味不好受。
冷战的日子里,林笑照常上班、下班、接糖糖、做饭、哄睡。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走得稳稳当当。公司新来了一个项目,她主动接了下来,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到家还要给糖糖读绘本。那天她加班到晚上八点多,推开家门的时候,看见陈志远一手抱着糖糖一手在煮面条,锅里的水差点溢出来。
她赶紧过去关了火,看了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我是工程师,煮个面条还能不会?”陈志远嘴上硬着,手上却没底,“妈那边,今天打电话来说腿膝盖有点疼,让我周末回去带她去医院看看。”
林笑接过糖糖,一边给孩子擦嘴一边说:“你去吧,不用跟我说。”
陈志远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要不,你带糖糖一块去?我妈前几天还念叨糖糖来着。”
林笑低头给糖糖理了理衣领,静了几秒才开口:“志远,我不是不让她见孙女。她要是真想糖糖了,随时可以过来看。但你要说让我主动带着孩子上门去听她那几句不冷不热的话,我暂时做不到。”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不是在跟她赌气。我是想弄清楚,我心里那道坎到底过不过得去。”
陈志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去收拾灶台。
林笑抱着糖糖坐在沙发上,女儿的小脑袋靠在她肩头,软乎乎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她低头看了看手机,相册里给妈妈推荐了一个专辑,叫“糖糖的周岁成长记录”,里面是她娘家人来看孩子时拍的照片。她翻了几下,忽然发现糖糖已经快两个月没有见过奶奶了。
准确地说,是从婆婆寿宴之后,两边就没有再正式碰过面。
陈志远每周回去,她从不拦着,也从不打听那边的情况。但有一天早上,糖糖醒来,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奶奶”,林笑正在给她穿袜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着女儿圆溜溜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复杂。糖糖还小,她其实记不太清奶奶的长相,这一声“奶奶”大概是从绘本上学来的。可这并不妨碍林笑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她也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婆婆能像妈妈一样抱一抱糖糖,哪怕只是蹲下来逗她笑一笑。可现实中那些日子一件件从眼前过,她就又硬下了心。
“糖糖想奶奶了吗?”她轻声问。
糖糖歪着脑袋,小手抓了抓自己的脚丫,没答话。
林笑把她抱起来,看了看窗外。阳光挺好,楼下有人在遛狗,有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她忽然想,如果婆婆此刻就在楼下,她会不会带着糖糖下去打个招呼?
她想了想,最终没有动。
周末,陈志远回父母那边带王桂芝去了趟医院,拍了片子,说是关节有点退化,开了些药,让注意休息。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说是妈让带回来的,里面是炖的排骨汤。
“妈说给你补补身子。”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林笑看了一眼那桶汤,没接话。她把汤倒出来,热了热,自己喝了一碗。汤炖得挺浓,味道也不错,可她喝完之后,心里那潭水依旧没有多少温度。
晚上睡觉前,陈志远躺在她身边,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点疲惫:“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我太没用,才让你们婆媳闹成现在这样。”
林笑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不是你没用。是你以前没想过要管。”
陈志远沉默了很久,才说:“现在想管呢?”
“那就别说谁对谁错了。”林笑闭上眼睛,“该通的桥总有通的那天,但得等她先迈出那一步。”
屋里安静下来,糖糖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呼吸浅浅的,像只小猫咪。陈志远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日子还在继续。林笑照常早起给女儿煮粥,出门前在公司楼下买一杯热豆浆,中午在食堂跟同事打趣几句,下午接糖糖去小区游乐区玩一会儿滑梯。她发现糖糖越来越爱笑了,走路也稳当多了,小短腿迈起来虎虎有生气。
林建国周末来看外孙女,带了一袋子土鸡蛋,进门就蹲下跟糖糖玩老鹰抓小鸡,逗得她咯咯笑。李秀英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系着围裙,问:“今天妈给你做酸辣土豆丝?”
“嗯,多放点醋。”林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利落地切土豆丝,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怎么了?”李秀英回头,立刻看出来了。
“没事,妈。”林笑吸了吸鼻子,“就觉得有你们真好。”
李秀英看了她一眼,手上没停,嘴上却没忘了说:“你婆婆最近那边怎么样了?”
林笑把糖糖周岁宴的事、寿宴的事,都简短说了。李秀英听完,没急着表态,把土豆丝下锅滋啦一声响之后才开口:“她要是真想明白了,你就接着她那根杆子往下走,不用端着。”
“妈,你说我端着?”林笑有些意外。
“我不是说你现在做错了。”李秀英翻着锅铲,“我是说,你心里其实也在等她回头,对吧?那就给她点时间,也给糖糖留条路。”
林笑没吱声。晚上吃完饭,林建国和李秀英要回去了,糖糖追到门口喊姥姥,小嗓子亮亮的。李秀英回头抱了她一下,又看了看林笑,拍了拍她的手背。
门关上之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陈志远把糖糖哄睡了,走出来坐到林笑身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妈发来的一条微信,问他周日能不能带糖糖回去吃顿饭。
林笑看见了,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把窗子推开一条缝。晚风带着些凉意吹进来,她低头看着楼下亮着灯的那一排窗口,沉默了好一阵,才回头对陈志远说:
“周日再说吧。周六我先带糖糖去我妈那边。”
陈志远点头,把手机收了回去,没再多问。他知道,林笑没把那句话堵死,已经是在往前走了。那杯凉透的茶,正在这个安静的夜里,等着有人重新把它端起来,添一壶滚烫的水。
第十四章 相册里的空白
周末的早晨,王桂芝早早起了床。客厅里还暗着,她没开灯,先去厨房把小米粥熬上,又蒸了几个馒头,切了一碟咸菜。陈建国在卧室里咳嗽了两声,她没理,端着粥碗坐到餐桌前。
陈志远说好上午回来拿东西,顺便带糖糖过来坐一坐。王桂芝昨晚听到这个消息,翻来覆去半宿没睡好。她把那几个水果摆到茶几最显眼的地方,又觉得不够周正,重新挪了两遍。后来想想自己这举动有些可笑,便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去收拾陈志远以前住的房间。
小叔子一家现在住那儿,房间乱得不成样子。王桂芝一边收拾,一边唠叨了几句。刘敏出门买菜去了,陈浩然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茶几上摊着一堆奥特曼卡片。
她正往衣柜里塞干净床单,手肘不小心碰到了床头柜上的一摞旧书,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她蹲下去捡,顺手把散在旁边的一个硬壳台历也捞了起来。
台历压在最底下,封皮磨损得厉害,她翻过来正想拍拍灰尘放回去,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上面贴着一张照片,是糖糖。
小家伙穿着件红色小外套,脑袋上戴着一顶黄色的毛线帽,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牙齿。照片边角贴歪了,背面隐约透出字迹。王桂芝把台历翻到正面,才发现这不是去年的旧台历,而是今年新买的。日期那页上,每周都贴着不同角度的糖糖照片。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手有些发颤。
第一张,糖糖还裹在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成一条缝。背面写着:糖糖出生第三天,会打哈欠了。
下一张,她胖了一圈,脸圆嘟嘟的,躺在浅蓝色的襁褓里,正伸着小舌头。那行字是:糖糖第一次笑,梦里笑的。
再往后,糖糖趴在床上,努力仰着脑袋,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得惊人。四个字,工工整整:会抬头了。
再往后,糖糖坐在餐椅上,脸上糊满了米粉,手里抓着一把勺子,正往嘴里塞。字迹潦草了许多,像是匆忙写的:糖糖第一次自己拿勺子,弄得到处都是。
然后是一张在林笑妈妈家客厅里拍的,糖糖穿着一件粉色的爬爬服,扶着茶几边缘站着,小胖腿弯弯的,像一只刚学站立的小企鹅。背面写着:糖糖十个月,会扶站了,胆子可大了。
再往后翻,是周岁宴那天。糖糖穿着白纱裙,头上戴着小花环,被林笑抱在怀里。桌上摆着蛋糕,糖糖两只小胖手抓着蛋糕往嘴里送,脸上糊了一片奶油。林笑在旁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李秀英在另一边拍着手,林建国举着手机,照片上能看到他半个侧脸。
角落里,还有一张从朋友圈截出来的长图。是林笑发的一条状态,配文写着:
“我的女孩,一岁了。这一年,妈妈抱你抱到手酸,姥姥给你做了无数顿辅食,姥爷带你逛遍了楼下所有的公园,舅舅给你买了三辆遥控车。愿你平安喜乐,慢慢长大。”
截图下面,隔着几行字,是林笑妈妈的评论:“宝贝生日快乐,姥姥永远爱你。”
王桂芝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轻轻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也给糖糖买过一件小棉袄,是托陈志远带回的。她没问过糖糖合不合身,也不知道糖糖穿上好不好看。准确地说,她那件棉袄,连糖糖到底穿没穿过,她都没问过一次。
她又翻回中间的一页。那上面贴着一张糖糖六个月时的照片。那天是糖糖第一次自己坐起来,背靠在沙发垫上,小身子摇摇晃晃的,脸上满是得意。照片背后,还是那行细细的、认真的字:
糖糖第一次自己坐。妈妈激动了一天。
王桂芝把台历合上,抱在怀里,蹲在原地没动。心里有一种陌生的、酸胀的东西慢慢漫上来,像煮过头的小米粥,黏黏地糊在胸口,倒不出来。
她算了算,糖糖从出生到现在,她一共抱过几回?有时一双手都数得过来。周岁宴那天她没去,过完年她也没正经看过糖糖一眼。上回见面,还是陈志远带着糖糖回来坐了一会儿,糖糖认生,看见她就往爸爸怀里躲。她当时还嘟囔了一句“这孩子跟奶奶不亲”,如今才知道,不是孩子跟她不亲,是她把那些能亲近的日子,一个个全推开了。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台历上那张周岁宴的照片,林笑笑得那么开心。旁边是李秀英弯着腰给她喂蛋糕,林建国举着手机满场跑,连林浩都在那头傻乐。外婆、外公、舅舅,人人都围着糖糖。
她的孙女,她缺席了。
王桂芝慢慢站起来,把台历轻轻放回原位,又把那几本旧书码好。她看了一眼窗台上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有些发沉,飞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她走进客厅时,陈志远已经带着糖糖来了,正蹲在地上和糖糖说话。糖糖穿着一件白色的小卫衣,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一块小饼干,正在认真地啃。
“奶奶好。”陈志远教她。
糖糖抬眼看了王桂芝一下,有些害羞,小身子往陈志远怀里靠了靠,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喊了一句:“奶奶。”
王桂芝的喉咙一下子有些发紧。她蹲下去,拼命压着声音里的颤抖,笑道:“糖糖乖,奶奶给你蒸鸡蛋羹好不好?”
糖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爸爸,才慢慢点了一下头。
王桂芝赶紧站起来进了厨房,却在灶台前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打开蒸锅,手捏着一颗鸡蛋,迟迟没敲下去,眼圈又红了一回。
那天下午,糖糖在客厅和陈浩然玩了一会儿,陈志远带她走了。王桂芝送他们到门口,看着糖糖被抱进安全座椅,挥了挥手。门关上之后,她靠在门口站了很久,低头看见家门口地垫上,有一小片饼干碎屑,大概是糖糖刚才掉的。她蹲下去,把那片碎屑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捏了很久,又放回茶几上,用纸巾仔仔细细包好,收进了抽屉。
第二天一早,她没打电话给林笑,也没发消息。她只是把自己衣柜里那件叠得板板正正的旧棉袄翻了出来,那是怀陈志强的时候买的,穿了不少年头了。她看着那件棉袄,半晌,对陈建国说:“老头子,你说糖糖明年生日,我给她买条什么裙子好?粉的好看还是红的好看?”
陈建国愣了一下,没吱声。
王桂芝也没等他答话,自己说道:“粉的吧,小姑娘穿粉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软。”
第十五章 摔倒之后
王桂芝摔倒那天,是个星期三。
中午她翻出那条旧围巾,是怀陈志远那会儿织的,起了球,一直没舍得扔。她坐在沙发上摩挲了半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想起陈志远早上打来的那通电话,说糖糖这两天会喊“奶奶”了,妈里妈气的,奶声奶气。她挂了电话后,心里头像泡了水,胀胀的,软软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跟陈建国说:“我去阁楼翻翻,家里好像还有一块粉纱布料,给糖糖做件小罩衣。”
陈建国正蹲在院子里摆弄那几盆月季,嘴里应了一声,也没在意。
那楼梯是有些年头了,窄,陡,拐角还堆着两箱旧书。王桂芝从年轻搬到这儿,上下走了二十多年,按理说闭着眼也能踩稳。可那天她一心惦记着那块布料,脚上那双拖鞋底又有些磨平了,踩到台阶边沿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没稳住,顺着楼梯就栽了下去。
只听见闷闷的一声响,陈建国在院子里吓得手里的花剪都掉了。他冲进屋,看见王桂芝侧卧在楼梯底下,歪着头,脸色煞白,额头上一层细汗。她右腿蜷在身下,想动又不敢动,疼得话都说不利索,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腿……腿怕是断了。”
陈建国蹲下来想扶她,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去,抖着嗓子说:“别动,你别动。”他先打了急救电话,然后要给陈志远打。电话拨了两遍,都是无人接听——陈志远那天下午在学校开家长会,手机调成了静音。
陈建国急得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最后翻出通讯录,拨了林笑的号码。
林笑当时刚下班,正站在公司楼下等公交去接糖糖。看见屏幕上跳动的“爸”字,她愣了一下。陈建国几乎从没主动给她打过电话,家里的事一向都是陈志远转达。她接起来,那头声音发颤,像抓着什么救命的物什似的:“笑笑,你妈摔了,摔得不轻,救护车刚刚把人拉走了……志远电话打不通,你、你能不能先去看看?”
林笑握着手机,脚步顿住了。
晚高峰的路口车水马龙,嘈杂声一阵阵涌过来。她站在路边,脑子里短暂地空白了一下。那些旧事像走马灯一样闪过眼前——月子里的那碗鸡汤,周岁宴上的空椅子,凌晨三点糖糖发烧时电话里那句“我又不是医生”。可也就是一闪的工夫,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地说:“送到哪个医院了?我直接过去。”
挂了电话,她先打给了李秀英:“妈,我这边有点急事,糖糖你先去接一下。”李秀英在那边连声应了,叮嘱她别慌,路上注意安全。
林笑打了车往医院赶。坐在后座,她攥着手机,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些委屈不是没有,可这会儿她恨不起来。她只是想起电话里公公的声音,想起一个人摔在楼梯底下、连儿子都联系不上的那一刻,大概是真的又疼又慌。她赶到急诊,王桂芝已经被推进了处置室。护士递过来一张单子,说先去缴费。林笑接过来,看了一眼诊断书上“右踝关节骨折”几个字,没多说什么,转身去窗口排队。交完费,又去药房取药,等把CT片子取回、把住院手续办完,前后忙了一个多钟头。她在走廊上来回跑,步子没停过,脸上也没见半点不耐烦。
等一切安排妥当,王桂芝被推出来,安排在骨科走廊加床的一间病房。她躺在床上,右腿打着临时的石膏固定夹板,整个人蔫蔫的,额角还蹭着一块灰。她看见林笑抱着一摞单据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一愣,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林笑在床边坐下,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又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妈,感觉怎么样?等会儿医生看了片子再定方案,晚饭想吃点什么,我去买,清淡一点的吧。”
王桂芝的眼泪一下子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怎么也没想到,先赶到医院的,会是这个被她冷落了两年的儿媳妇。她想起去年周岁宴,想起自己那些偏心的事,想起糖糖发烧那夜林笑打电话来,她说的那些又冷又淡的话。如今轮到她摔了,人家一句责怪都没有,跑前跑后替她张罗了这些。她伸手去够林笑的手,林笑没有躲。王桂芝攥着那双年轻的手,掌心里还带着跑上跑下微微沁出的薄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笑笑……妈对不起你,对不起糖糖……我这个当奶奶的,还不如个外人。”
林笑鼻尖一酸,眼眶猛地热了。她低下头,使劲吸了一口气,才把翻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她弯下腰,替王桂芝把滑到手臂下面的被角掖好,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别这么说,先把腿养好,糖糖在家有我妈看着,你好好休息,等晚点她睡了,我拍照片给你看。”
王桂芝攥着她的手指又紧了一圈,眼泪顺着眼角淌进枕头里,一边点头一边哽咽,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陈志远赶到医院时天已经擦黑了。他从家长会出来看见未接来电,回拨过去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一路小跑着进的病房。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看见林笑正低着头,拿湿毛巾一点一点替王桂芝擦手。王桂芝侧着头,眼睛红红的,可嘴角是弯下来的,带着一点说不上来但她自己没察觉到的安心。
“爸呢?”陈志远走过去,声音有些发干。
“爸在楼下取检查报告,一会儿上来。”林笑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毛巾搁回盆里,“你过来陪妈坐会儿,我去把住院押金补了。”
她起身出去,脚步轻快,像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陈志远在病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门口林笑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替王桂芝把被角又掖了一遍。
王桂芝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志远,你媳妇……是个好孩子。是妈以前,做得不对。”
陈志远低着头,眼眶涩涩的,半天才“嗯”了一声。
走廊里传来林笑与护士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认真的耐心
第十六章 存折与眼泪
王桂芝在医院住了十一天。头几天伤处肿得厉害,夜里疼得睡不着,她就睁着眼看天花板。林笑白天要上班,下班后先回家看一眼糖糖,再拎着保温桶往医院跑。她炖了排骨汤,又熬了小米粥,轮到王桂芝能坐起来吃饭时,她掰着馒头泡进汤里,一口一口递到婆婆嘴边。王桂芝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心里那点硬壳一寸一寸地裂开了。
隔壁床的阿姨换过两茬,每一茬都夸:“你这儿媳妇真孝顺,比闺女还细心。”王桂芝听了不接话,只笑着点头,可眼底那点酸胀怎么也压不住。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伺候婆婆,那会儿觉得天经地义;轮到自己被人伺候了,才品出里头的情分有多重。
出院那天是陈志远开车来接的。王桂芝的右腿还打着石膏,拄着拐杖,走得慢。林笑扶着她下台阶,又弯下腰替她把鞋带系好。王桂芝低头看着她发顶,喉咙里堵了什么,好半天才说:“笑笑,过两天你带糖糖回家来吃顿饭吧。”
林笑直起身,应了一声:“好,等你腿脚方便了再说,不急。”
王桂芝没有等到腿脚方便。回到家第三天,她就催着陈志远打电话。电话是周末下午打过来的,陈志远开了免提,王桂芝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笑笑啊,家里炖了只鸡,你带糖糖来吃晚饭吧。你爸去买排骨了,志强一家也来,咱们家里人了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林笑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她脑子里翻过很多东西。她想起周岁宴那张空荡荡的桌子,想起婆婆抱着侄子满屋追着喂饭,想起凌晨三点电话里那句“我又不是医生”。可她又想起医院走廊里婆婆攥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好,我五点带糖糖过去。”她听见自己说。
陈志远挂了电话,从背后轻轻搂了她一下,没说话,只是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了好久。林笑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在安抚他,又像在安抚自己。
五点整,林笑牵着糖糖进门,手里提着一兜水果。糖糖穿着一件红色的薄外套,扎着两个小揪揪,进门的时候有点认生,躲在林笑的腿后头。王桂芝拄着拐杖站在客厅中央,看见孙女,脸上的笑一展,又怕吓着她,蹲不下来就弯着腰,朝糖糖招了招手:“糖糖,来,奶奶这儿来。”
糖糖仰头看了看林笑,林笑轻声说:“去呀,奶奶给你留着好吃的呢。”糖糖这才小步小步挪过去,被王桂芝一把揽进怀里。老太太手粗糙,摸了摸孙女的头发,又摸了摸她的小脸,红着眼圈说:“瘦了,是奶奶没照顾好你。”
陈建国在厨房里探出头来招呼:“都到了,开饭吧。”刘敏和陈志强带着陈浩然也来了。陈浩然看见糖糖,跑过来牵她的手:“妹妹,我新买的积木给你玩。”两个孩子手拉手跑进房间去了。
晚饭摆了一桌子,鸡鸭鱼肉,热气腾腾的。王桂芝坐在主位上,拐杖靠在桌边,她没有先动筷子,看着一桌子人,忽然端起面前的茶杯,站不起来就坐直了身子,朝林笑的方向举了举:“笑笑,今天这顿饭,妈第一个敬你。”
桌上安静下来。陈志远的筷子停在半空,刘敏也放下碗,看看婆婆,又看看嫂子。
王桂芝放下茶杯,慢慢弯下腰,从脚边拿起一个蓝布包着的物件,搁在腿上,一层一层打开,露出一本老旧的存折。她打开折页,指着上面的数字,声音有些发颤:“这是我跟你爸这些年攒的,不多,三万块钱。以前……以前我一门心思疼浩然,给糖糖什么都没买过。这钱,妈给糖糖存着,就当……就当是个开始,往后成长的路,奶奶慢慢补。”
存折被推过来,蓝皮红面,贴着林笑的碗沿。林笑低头看了一眼那数字,没有伸手接。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桌上的人都大气不敢出,连陈浩然也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
林笑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语气却平平稳稳:“妈,钱你自己留着养老,我不缺这个。糖糖是我亲生的,我自己的闺女我自己能挣给她吃穿。我从头到尾盼的,不是这一本存折。”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盼的,是你把我当成一家人。是你心里有她这个孙女。是你哪天能真心实意地抱抱她,哪怕什么都不买,就坐在那儿看看她笑,我就知足了。”
王桂芝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存折拿在手里送也不是收也不是,半晌,她撑着桌沿低下头,眼泪滴在蓝布上,洇出深色的印记:“笑笑……妈知道错了。妈这一辈子,糊涂。以前总觉得孙子是自家的,孙女迟早是别人家的,是妈老脑筋,想岔了。你生孩子那年,妈连碗热汤都没给你端到床前,糖糖发烧你打电话,妈还说那种话……妈不敢求你原谅,妈就是想说,以后真的改,妈一定改。”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是在哭。陈建国坐不住了,伸手拍她的背,嘴里叹气,眼睛也红了。林笑看着婆婆鬓角的白发,看她梗着脖子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的样子,鼻子一酸,眼眶里打转的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有接存折,只是伸手握住了王桂芝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攥了攥:“妈,你放下那些,比存折管用。”
王桂芝反手攥紧了她。婆媳两人隔着一桌菜,握着手,一个哭得肩膀直抖,一个眼泪往下淌却弯着嘴角。刘敏扭过头去悄悄擦了擦眼角。陈志远坐在林笑旁边,垂着头,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他伸手从口袋里掏了一下,没掏出纸巾来,就用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下,再抬起头时嗓子里像卡了东西,笑着说:“行了行了,菜都凉了,妈,笑笑,先吃饭。”
王桂芝这才松开手,用袖子蹭了蹭脸,胡乱点点头,夹了一块鸡肉放进糖糖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林笑碗里:“吃,都趁热吃。”
那天晚饭吃到快八点。糖糖被陈浩然拉着在客厅拼积木,拼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举着跑到王桂芝面前献宝:“奶奶这是我给妹妹搭的!”王桂芝弯下腰,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摸着孙子的头说:“浩然真能干,等妹妹再大点,你也教她搭好不好?”陈浩然使劲点头,又跑回去玩了。
林笑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那块压了两年的石头,好像被什么东西悄悄挪开了一条缝。陈志远走过来,碰了碰她的肩。她回头,他没说多余的话,只轻轻说了声:“谢谢你。”
林笑没说话,只是把杯子递给他,两口子肩并肩靠在门框上,看着客厅里孩子跑、老人笑、灯光明晃晃地罩着这一屋子的人,都觉得这一刻很安静,也很踏实。
王桂芝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门口并肩站着的儿子儿媳,再看看地上爬来爬去玩积木的孙子孙女,忽然觉得胸口那口闷了许久的气散了大半。她扭头看了一眼陈建国,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老陈,把那本存折收好吧,留给孩子念书用。”
陈建国“哎”了一声,弯腰捡起桌上那本蓝布包着的存折,放进了抽屉最里层。
第十七章 慢慢暖起来的日子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糖糖已经趴在王桂芝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半块没咽完的米粒。王桂芝轻轻把她嘴角的饭粒捻掉,抱着她不敢动弹,嘴里小声说:“这孩子,睡得可真沉。”
林笑走过去要接:“妈,我来吧,你别累着。”
“不累不累,”王桂芝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她在我这儿睡会儿,我抱着高兴。”
林笑没再坚持,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看婆婆低头盯着糖糖的脸,眼神里那种小心翼翼的珍惜,和以前判若两人。茶几上摆着王桂芝今晚带来的东西——一个保温饭盒,一袋子小橘子,还有一只毛绒小熊。小熊耳朵歪了一只,糖糖刚看见时抱着笑了半天。
陈志远从厨房端热水出来,放在他妈手边:“妈,喝口水。”
王桂芝点点头,目光还在糖糖脸上:“志远,你小时候也长这样,也是这双眼皮,一哭眉毛就红。”
陈志远笑了:“妈,我小时候你还能记住?”
“怎么记不住?”王桂芝瞪他,“你百日那天发烧,我抱着你走了一晚上,天亮了才敢睡。当妈的,孩子什么样都刻在心里头呢。”她说完这话,忽然顿住了,低头看看怀里的糖糖,声音轻下来,“当初糖糖发烧,你说我怎么就……怎么就一点没心疼呢。”
林笑垂了垂眼,没有接话。但她的手伸过去,在王桂芝膝盖上轻轻放了一下,又收回来。这一下比说什么都管用。
那之后,王桂芝像换了一个人。
以前一个礼拜不见人影,如今每周末都早早打电话来。周六早上八点,林笑还在给糖糖热奶,王桂芝的声音就从话筒里传出来:“笑笑,今天带糖糖上我这儿来不?我买了排骨,还给糖糖蒸了鸡蛋羹。”
头两次林笑找借口没去。不是记仇,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突然热情起来的婆婆。她怕自己放不下,又怕自己放得太快显得好哄。倒是陈志远看出来了,周五晚上躺床上跟她说:“你要是不想周末过去,我就说我去加班,带孩子累着我媳妇了。”
林笑被他逗笑了,翻了个身:“我不是不想去,我是怕……怕她也就是热乎两天。”
陈志远想了想,认真回她:“那也得给她机会。妈这个人,一辈子嘴硬,能主动跟你说‘以后改’,我都没想过。上回她给我打电话,问我你喜欢吃啥,我说酸辣土豆丝,她说‘那辣不辣,糖糖能吃吗’——你看,她心里有数。”
林笑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那周末她带着糖糖去了。王桂芝难得穿了一件亮色的外套,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一见糖糖下车,几步迎上来,弯腰把她抱起来。糖糖现在认人了,起初扭着身子要找妈妈,王桂芝也不急,从兜里掏出一只小鸭子——捏一下会嘎嘎叫的那种——糖糖的注意力立刻被勾走了,伸着手要去拿。
王桂芝小心翼翼地把鸭子递给她,又抱着她往楼上走:“奶奶家还有好多好玩的,等你进去看。”
林笑跟在后面,看着婆婆努力弓着背护住糖糖上楼梯的样子,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抱着糖糖站在酒楼门口等,手机屏幕亮了一遍又一遍,电话一个都没来。那些空椅子的画面还在脑海里,但眼前这个人,确确实实在变。
进了屋,陈建国正在厨房切水果,看见她们来,放下刀迎出来,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笑来了,糖糖长这么大了,比上回见又胖了一圈。”
王桂芝把糖糖放在沙发上,转身进厨房端出一个白瓷碗,鸡蛋羹黄澄澄的,表面平滑得像一块镜子,上面点了几滴香油。她端着碗走到沙发前,舀了一小勺,吹了吹,递到糖糖嘴边:“来,尝口奶奶蒸的鸡蛋羹。”
糖糖张嘴吃了一口,嚼了嚼,忽然眉眼一弯,喊了一声:“奶奶。”
王桂芝的手一抖,勺子差点掉了。她愣愣地看着糖糖,那孩子又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她嘴唇抖了抖,“哎”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她扭过头,用力眨了两下眼,再转回来时笑着往糖糖脸上亲了一口:“哎,奶奶在呢,奶奶在呢。”
林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陈建国在旁边小声说:“她为了蒸这碗蛋羹,在家练了五六回了,头一回蒸得像蜂窝煤,第二回咸了,第三回又没熟透……今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弄,说一定要让孩子吃上口好的。”
林笑扭头,看着厨房台面上还摞着的几个碗,里面残留着些没吃完的鸡蛋羹,深的浅的都有。她吸了口气,没让自己掉下泪来。
那顿午饭,王桂芝做了四个菜,其中一盘酸辣土豆丝特意放在林笑面前:“笑笑你尝尝,我没放太多醋,怕你胃受不了。”
林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有几根明显是手忙脚乱赶出来的,但味道确实不差。她点点头说好吃,王桂芝松了口气似的笑了,又夹了一筷子放她碗里:“爱吃就多吃点,下回妈再给你做。”
饭后林笑去洗碗,王桂芝抢着来,推她出去带孩子午睡。林笑刚在卧室把糖糖哄着,就听见厨房里传出婆婆和公公低低的说话声。王桂芝说:“这孩子比照片上还招人疼,以前我怎么就犟着不去看她呢。”陈建国说:“过去的别提了,往后日子长着呢。”
林笑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什么都没说。
大概进去了半个月,林笑和王桂芝的关系暖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王桂芝不再表现得那么用力过猛,林笑也不像最初那样绷着一根弦。每周二、周四的下午,王桂芝都会来接糖糖出去遛弯,推着那辆老式婴儿车在小区里转,偶尔碰见熟人就说:“这是我孙女糖糖,可爱吧。”语气里带着以前没有的骄傲。
有一次林笑下班路过人民商场,看见王桂芝正带着糖糖在一楼的童装店挑衣服。她没急着上去打招呼,站在橱窗外看了一会儿。婆婆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件粉色的小外套往糖糖身上比,嘴里念叨着:“这个好看,但是袖子有点长,奶奶再看看别的。”店里的导购在一旁说这是今年新款,王桂芝低头翻出戴在脖子上的老花镜,仔细看了看领口的标:“纯棉的才敢买,你这里不是纯棉的我家孙女穿了会红脖子。”说完把外套挂了回去,又牵起糖糖的小手,“走,奶奶带你去那边看。”
林笑没忍住,走过去喊了糖糖一声。糖糖一看见妈妈,冲过来抱住她腿。王桂芝回头看见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直了直腰:“你下班啦?我寻思带她试试衣服,也没看中合适的,下次再来看。”
林笑说:“妈,你眼光好,我给她挑衣服老买大了穿不上。”
王桂芝来了兴致:“那是你不知道,小孩子的衣服不能贪大,合身才舒服……”婆媳俩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聊,并排慢慢往家走,推着的婴儿车里坐着糖糖,傍晚的风暖融融的吹过来。路上经过菜市场,王桂芝停下来买了一把菠菜,说晚上煮面给糖糖吃,又问林笑喜不喜欢吃香菜,说今天面里多放点。
林笑看着她弯腰挑菜的背影,喊了一声:“妈。”
王桂芝应声回头,手里还捏着一把香菜:“咋了?”
“没事,”林笑笑了笑,“就想叫叫你。”
王桂芝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也笑了,低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装作蹲下来理菜叶子,声音闷闷的:“这丫头……”
家里这边也在悄悄变。陈志远从前工作忙,加班回来孩子都睡了,如今他把手机闹钟调早了一个小时,早上起来煮稀饭、热包子,顺道下楼买新鲜的豆浆。林笑有天在洗手间梳头,听见他在客厅里笨手笨脚地给糖糖扎辫子,扎了半天只扎好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揪,糖糖照着镜子好奇地摸,他还在旁边哄:“你看,爸爸扎的辫子是不是很好看?”糖糖说不好看,他窘迫地说:“那等妈妈出来给咱们糖糖扎两个,爸爸去洗碗。”
林笑靠在洗手间门口笑了半天,走出去接过梳子:“行了,我来。”
陈志远如释重负,撸起袖子钻进厨房。林笑一边给糖糖扎辫子一边听见他在里面哼歌,哼跑调了也没发现。她低下头,嘴角弯起来,糖糖仰着头问她:“妈妈你笑什么呀?”
“没什么,”林笑给她别上一朵粉色的小发卡,“妈妈就是高兴。”
又过了两个月,王桂芝对糖糖的疼爱已经熟到了骨子里。她不再特意买玩具讨孩子欢心,但会在来的时候顺手带一兜应季的水果;不再张口闭口夸孙女漂亮,但会蹲在地上陪她踢皮球,踢得满头大汗还乐呵呵的。她也依旧疼陈浩然,吃好的总是先给两个孩子一人一份,分得一样多。有一次刘敏带着陈浩然来蹭饭,王桂芝做了可乐鸡翅,给两个孩子一人夹了三块,谁也没多谁也没少。刘敏在旁边看着,饭后悄悄跟林笑说:“嫂子,妈最近变化可大了,上次还跟我说,以后浩然有的,糖糖也得有,让我别介意。”
林笑说:“妈能想通,是好事。”
刘敏点点头,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笑着没吱声。
那天晚上林笑哄糖糖睡了,躺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翻到去年周岁宴那天拍的照片——空荡荡的椅子,亮堂堂的灯,她抱着糖糖站在门口,表情里是藏不住的失落。她看了几秒,把照片滑过去。屏幕上又跳出新的一张:今天傍晚拍的,王桂芝拉着糖糖的手在小区广场上学走路,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婆婆笑弯了腰,糖糖也张着嘴咯咯笑。
林笑看着那张照片,点了收藏。陈志远洗完澡出来,凑过来看了一眼,轻轻揽住她的肩:“想啥呢?”
“想这一年变化挺大的。”她把手机锁了屏,靠在他肩膀上,“去年这个时候,我怎么都没想到,咱们家还能这样。”
陈志远没说话,圈着她的手臂紧了紧。窗外夜色安静,客厅里挂钟滴答走着。糖糖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奶奶”,又睡过去了。林笑听见了,哑然失笑,靠陈志远怀里,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第十八章 两岁生日的大团圆
糖糖两岁生日这天,林笑起了个大早,把女儿从被窝里捞出来换上新买的碎花小裙子。糖糖揉着眼睛不肯配合,撅着小嘴嘟囔:“妈妈,我想睡觉。”林笑一边给她套袖子一边笑:“今天不行,今天咱们糖糖是主角,全家人都要来看你。”
糖糖一听“全家人”立马来了精神:“奶奶来吗?”
“来。”
“姥姥来吗?”
“也来。”
“那哥哥来吗?”
“来,浩然哥哥也来。”
糖糖这才眉开眼笑,配合地伸着小胳膊让林笑把裙子穿好。陈志远在厨房里煎鸡蛋,听见母女俩的对话,探出半个身子:“你妈昨晚翻来覆去半宿没睡,比糖糖还激动。”
林笑白了他说:“你不激动?你昨天不还去理发店剪了个头?”
陈志远嘿嘿笑着缩回厨房,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又热了牛奶。一家三口吃了早餐,林笑把糖糖的水杯、湿巾、换洗衣服塞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礼物有没有落:给自家妈准备的丝巾,给婆婆准备的按摩仪,给公公买的茶叶,给小叔子家孩子买的那套积木。陈志远看着那堆东西,低声说:“你这准备得比过年还齐。”
林笑蹲在地上拉拉链,头也没抬:“去年周岁宴那事,我不想再来一回。”
陈志远沉默了一下,蹲下来帮她把包带扣好:“不会的。”他声音很轻,“两岁了,好好过。”
饭店订在城东那家“福满楼”,包间叫“吉祥厅”,能坐两桌。林笑特意挑了一个十人的大圆桌,想着两家人都坐一起热闹。她提前到了一会儿,先把糖糖的气球椅绑好,又把生日帽放在桌上,还没忙完,门口就响起了李秀英的声音:“唉呀,我的小外孙女呢?”
糖糖听见姥姥的声音,急急忙忙从椅子上溜下来往外跑,差点被门槛绊一跤,被李秀英一把搂住。林建国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大蛋糕盒子,气喘吁吁的:“你妈非说要买最大的,我这一路提得胳膊都酸了。”
“那是你外孙女两岁,能小吗?”李秀英瞪了他一眼,抱着糖糖亲了又亲,“姥姥看看长高了没有,哎呀,这小裙子真好看。”
林浩和陈志远在门口打了招呼就坐下,他一边给糖糖拆玩具一边左右看看。他叫林浩,是林笑的亲弟弟,去年她周岁宴时他也在场。他压低声音问:“姐,婆家那边啥时候到?”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陈建国的咳嗽声。紧接着,王桂芝的身影出现在包间门口——她今天也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袋子。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仿佛没想到屋里这么热闹,随后才笑着喊了一声:“糖糖!奶奶来了!”
糖糖听到奶奶的声音,从姥姥怀里挣出来,摇摇晃晃跑到门口。王桂芝蹲下身,一把将她搂住,老人家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就笑着说:“奶奶给我们糖糖带了好东西。”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件鹅黄色的小斗篷,领子边缝了一圈细密的白绒绒,针脚看得出是手工做的。
“我织了一个多月,怕冷了,赶着拿过来。”王桂芝把斗篷在糖糖身上比了比,尺寸正好。
李秀英走过来,夸了一句:“这针脚真匀称,你手艺好。”王桂芝有点不好意思:“闲着没事瞎弄的,比不得你带糖糖辛苦。”李秀英摆摆手:“都过去了,现在有你这个奶奶疼她,比什么都强。”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气氛比林笑预想的要融洽许多。她站在旁边看着,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流。去年今天,她抱着糖糖站在酒楼门口,身后的圆桌空了大半个。那时候她以为婆家人永远都不会把她们母女当回事。可如今婆婆坐在那里,手里捏着糖糖的小手,正给她系斗篷的扣子。
陈建国进门后四处看了看,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陈志远给他倒茶,他接过茶杯“嗯”了一声,又看了看糖糖说:“孩子长得快。”
“是,上个月还在学走路,这个月已经满屋子跑了。”林笑接了一句。
陈建国点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最终还是弯了弯。刘敏和陈志强带着陈浩然也到了,陈浩然一进门就冲到糖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妹妹,给你。”糖糖开心地接过,凑到刘敏身边喊了一声“舅妈”。刘敏笑着摸了摸她头发:“我们糖糖真乖。”
大姑姐陈志芳没有来,但托人捎来一份礼物,说是孩子感冒了她走不开,等过阵子再来看糖糖。林笑没有多问,把礼物收下放在一边,周到地没有冷场。
菜陆续上齐了。红烧肉冒着油亮的光,清蒸鲈鱼躺在盘子里铺着葱丝,虾仁炒蛋是糖糖的最爱,林笑特意给她点了小份。王桂芝坐在糖糖左边,李秀英坐在糖糖右边,两个人一个递虾仁,一个给喝汤,配合得竟然默契。陈志远在林笑耳边小声说:“你看,妈和咱妈还能聊到一块儿去,刚才还在说哪个菜市场菜新鲜。”
林笑抿着嘴笑,看着糖糖左右各吃一口,小嘴巴塞得鼓鼓的。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去年的相册。照片里那张桌子空荡荡的,座位上没有人,桌面上整整齐齐摆着碗筷,像在等一群永远不会来的人。她看了两秒,锁屏,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桌热闹——糖糖正举着橘子瓣往王桂芝嘴里塞,王桂芝笑得眯起眼;李秀英在和陈建国说自己做的酸菜坛子怎么好吃;陈志强和林浩因为一碟花生米拌黄瓜谁吃得多开玩笑,互相推让;刘敏举着手机给两个孩子拍照,快门声响个不停。
林笑给自己倒了一杯橙汁,端起来,轻轻敲了敲杯子:“我说两句吧。”
包间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过来。糖糖不解地抬头望着妈妈。林笑站在那里,视线从婆婆脸上扫过,又落向自己的父母,最后停在陈志远那双温柔了许多的眼睛上。她喉咙里有点发紧,停了一下才开口:“谢谢妈,谢谢爸,谢谢所有人都来了。”
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想说去年的空椅子,想说这一年来的不容易,想说那个半夜独自抱着发烧的女儿去医院的自己。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今天这顿饭,我等了很久,谢谢你们。”
声音不大,尾音却微微发颤。桌上静了几秒,王桂芝的筷子轻轻搁下,她低头吸了一下鼻子,又抬手理了理衣领,才开口说:“一家人,说什么谢。”
一句“一家人”,林笑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没再说话,把橙汁端起来喝了一口,假装去照顾糖糖,低头用袖子轻轻按了一下眼角。李秀英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碟糖醋排骨转到女儿面前。
窗外天色渐暗,饭店楼下的街灯次第亮起来,车流的光在暮色里拖出温暖的尾巴。包间里热气蒸腾,墙上贴着几个烫金的剪纸“福”字。王桂芝端着酒杯站起来敬李秀英:“亲家母,这一年糖糖多亏了你,我敬你一杯。”李秀英也站起来:“不客气,糖糖也是我的亲孙女。”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底,相视一笑,各自抿了一口。
糖糖看不懂大人之间的客套,只觉得大家都高兴,她在王桂芝腿上扭来扭去,指着桌上的大蛋糕喊:“吹蜡烛!吹蜡烛!”
林浩赶紧拆蛋糕盒子,插上两根小蜡烛,用打火机点上,把包间的灯关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着,橘黄色的光照亮围成一圈的脸。王桂芝起头轻声唱起生日歌,李秀英跟着和,接着陈建国、刘敏、陈志强和林浩的声音都加了进来。陈志远举着手机录视频,镜头晃晃悠悠地扫过每个人带笑的脸。
糖糖鼓着小腮帮子用力吹,第一下没吹灭,第二下终于把蜡烛吹熄了。包间里一下子响起掌声和欢呼。灯重新打开,糖糖咧着嘴露出两颗小米牙,拍着手喊:“蛋糕!蛋糕!”
王桂芝抢着拿了切蛋糕的刀:“奶奶来切,第一块得给我们糖糖。”然后又切了一块递给李秀英:“亲家母,第二块给你,这一年你最辛苦。”李秀英接过来,没有推辞,低头咬了一口,忽然说:“这蛋糕真甜。”
林笑站在桌边,看着糖糖嘴角沾着奶油,被王桂芝搂在怀里拍照;看着李秀英和陈建国头碰头地看手机里刚才录的吹蜡烛视频;看着刘敏抱着陈浩然给糖糖分水果;看着陈志远正和公公碰杯,说着她听不清的家常话。她忽然觉得,那张去年空着的桌子,今天终于被填满了。
陈志远走过来搂住她,给她看手机里的照片:“你看这张,糖糖吹蜡烛的时候妈笑得可开心了。”林笑低头看了一眼,画面里王桂芝蹲在糖糖身后,手扶着她的肩膀,嘴巴张着在唱歌,眼角皱纹挤在一起,笑得毫无防备。
林笑“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她从他手机里选了几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发送到家庭群里。备注是去年周岁宴那天建的群,名字叫“幸福一家人”。群里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去年冬天——是婆婆发的冬至问候,底下没有人回复。而今天,一连串的照片刷了下来,紧接着是刘敏发了一句:“今天真开心,嫂子辛苦了。”然后是陈志强:“哥,下周末带糖糖来家里玩啊。”最后是王桂芝发了一个语音,林笑点开,里面是婆婆嘈杂又欢快的声音:“糖糖说奶奶晚安!奶奶也爱你们!明天都来家吃饺子啊!”
林笑听完,还没说话,糖糖已经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说:“妈妈,今天我好开心呀。”
林笑蹲下来,把她嘴角残留的奶油擦掉:“妈妈也开心。”
“那明天还能过生日吗?”糖糖歪着头问。
“生日一年就一次,”林笑温柔地说,“不过以后每天都有人陪着你。”
糖糖点点头,似懂非懂地跑回去找奶奶去了。包间里笑声依旧,窗外灯火通明,夜色温柔地笼罩整座城市。林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大桌子热热闹闹的家人,只觉得心里那些皱巴巴的角落,都被慢慢熨平了。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那顿去年没有吃成的周岁宴照片,轻轻按下删除键。
有些空缺,不需要再纪念了。因为今天,往后的每一天,都不会再空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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