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一听“两地分居”,第一反应就是感情不好,或者早晚要出问题。
可我和丈夫结婚这么多年,感情一直很好,见面时也亲近,偏偏就是不能天天待在一块。
这种日子过久了,心里那份说不出口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我今年四十六,丈夫跟我同岁,当年是经人介绍认识的。
那时候他话不多,第一次见面坐了半小时,就问了我三句话,最后临走还把单买了。
我妈说,这小伙子实诚,你要是不讨厌,就处处看。
一相处就是二十多年,吵过嘴,红过脸,可从没真往心里去。
分居是从六年前开始的。
那年他单位调人去外地的项目,去的话收入能多一截,不去也没人勉强。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手指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孩子那时候正花钱,我这边工资不高,两边老人年纪也都上来了。
我说,你想去就去,家里有我。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一圈,说委屈你了。
就这么着,他收拾了一个大行李箱,走了。
刚开始那半年,我还真不适应。
以前早上起来,厨房总飘着粥香,他爱熬小米粥,说养胃。
现在锅灶冷着,我要么煮个鸡蛋,要么干脆不吃,睡到快上班才爬起来。
晚上下班回家,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黢黢的,连个应声的人都没有。
换鞋的时候,我总下意识往鞋架那边瞟,好像他的皮鞋还摆在那儿。
我们每天都视频,雷打不动。
他视频的时候总先问“吃饭没有”,再问“睡得好不好”,最后才说自己的事。
我知道他那边忙,工地上事杂,有时候说着说着,那边就有人喊他,他就赶紧把手机往边上一偏,跟人交代两句,再转回来冲我笑。
我就坐在餐桌边上,把手机立在碗旁边,一边吃饭一边看他。
好像他还坐在我对面,只是话少了点,脸小了点。
外人不知道我们感情怎么样,只知道我们两地分居。
有次楼下碰到张阿姨,她拉着我胳膊,压低声音说,妹子啊,你可得上点心,男人在外头,哪有不沾腥的。
我当时手里拎着菜,笑了笑说,不会的,他不是那人。
张阿姨撇撇嘴,一副“你还太年轻”的样子,摇着头走了。
我拎着菜往家走,脚步没停,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不是没动摇过。
去年冬天我感冒,烧到三十八度多,半夜起来喝水,腿软得差点摔在地上。
我扶着墙挪到床边,摸过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翻到他名字,又把手机放下了。
他那边刚赶一个节点,连着熬了好几天夜,我打过去,除了让他担心,什么用都没有。
我自己找了退烧药,就着凉水吞下去,裹着两床被子缩在床上。
那时候我才明白,人在难受的时候,最想的不是药,是身边有个人递杯热水。
我们大概一个多月见一次面,有时候他回来,有时候我过去。
见面那几天,家里才像个家。
他进门先往厨房钻,拉开冰箱看,看见里头只有半把青菜、几个鸡蛋,就皱眉头,说你又凑合。
说完换了衣服就下楼,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鱼、肉、一堆菜,往厨房一扎,半天不出来。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他背有点驼了,头发里白丝也多了,可切菜的样子还跟年轻时一样,一下一下,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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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家的时候,我睡觉特别踏实。
不用定闹钟,到点他就喊我起来吃饭,被子也有人叠,窗户也有人开。
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靠在那边,我靠在这边,有时候胳膊碰着胳膊,暖乎乎的。
不说什么话,就觉得心里稳。
不像一个人的时候,电视开着,声音飘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像给房子作伴似的。
每次他走,我都送他到电梯口。
他背着包,手里还拎着我给他装的吃的,站在电梯里冲我摆手,说回去吧,外面冷。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电梯门一点一点合上,把他的脸切成一条缝,最后彻底看不见。
等电梯数字往下跳,我才慢慢转过身,往家走。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屋里的安静“轰”一下扑过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走后的第一个晚上,我总睡不好。
半夜醒过来,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摸,摸到的是凉冰冰的空被子。
我愣几秒,才反应过来,人已经走了。
枕头边上还留着一点他头发的味道,淡淡的,像他常用的那款洗发水。
我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鼻子有点酸,可没哭。
哭什么呢,他又不是不回来了。
以前我总觉得,两地分居嘛,忍忍就过去了。
孩子大了,老人身体还行,等他熬到退休,或者项目调回来,就好了。
可这两年,我越来越觉得,日子不是光靠“忍”就能过的。
上周单位组织体检,我排在队伍里,看着前头的大姐,她老公跟在旁边,手里拿着她的包,还时不时问一句累不累。
我手里攥着体检表,站在那儿,突然就觉得手里的纸特别沉。
不是羡慕别人,就是忽然有点慌。
我们俩今年都四十六了,说年轻不年轻,说老也还没老。
最好的这几年,就这么隔着几百公里,一天一天耗过去了。
等他真回来的那天,我们是不是都老得走不动了,连一起逛个街都费劲?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赶紧掐断了。
瞎想什么呢,他在外头拼,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昨天晚上他跟我视频,说下个月的项目检查,可能要推迟,回来的时间得往后延一个礼拜。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躲,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手里正擦桌子,抹布顿了一下,笑着说,没事,工作要紧,你自己注意身体。
他松了口气,又跟我聊了几句别的,就挂了。
我拿着抹布站在桌子边上,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桌子都发亮了,还没停。
其实我心里有点难受,不是气他,是说不上来的空。
就像你攒了好久的盼头,突然被人往后拨了拨,你还不能说什么,一说就显得你不懂事。
我走到阳台,往楼下看,路灯昏黄,有 couple 挽着胳膊慢慢走,影子拉得很长。
我靠在窗框上,风一吹,脸有点凉。
活到这把年纪,我什么道理都懂,可有些情绪,它不讲道理。
挂掉视频之后,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我站在阳台又待了一会儿,风把头发吹得有些乱,才想起该把窗户关上。回到屋里,我顺手把茶几上的杯子端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以前他推迟回来,我也难受,但没这么明显。可能是那次体检排队,让我心里埋了一根刺,平时不觉得,一碰到就扎一下。
第二天上班,搭班的同事陈姐看出我不对劲,问是不是没睡好。我说没有,就是昨晚有点失眠。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老公又没回来吧?我没吭声,她就叹口气,说你们这日子,换我可过不下去。
我笑了笑,说习惯了。陈姐摇摇头,没再往下说。
可她那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过不下去吗?我没觉得过不下去,但要说多舒坦,那也是骗人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端着饭盒坐在休息室,手机立在桌上,饭盒里是昨晚剩下的米饭,我热了热,就着咸菜扒拉几口。吃到一半,手机屏幕亮了,是他发来的消息,说这边下雨了,你那边冷吗?
我放下筷子,回他说,不冷,你注意别感冒。他发了个“好”字,附带一个咧嘴笑的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半天,又扒了口饭,饭粒有点硬,嚼着嚼着,鼻子突然一酸。
我赶紧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天花板,把眼泪憋回去。这算什么,他也没惹我,就是一条平常的消息,我哭什么呢。
可我知道,我哭的不是这一条消息,是这六年里,无数个一个人吃饭的午休。
那天下午,我干活的时候总走神。心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线头,理不清,也剪不断。我一边擦柜台,一边想,我们这样到底图什么?图他多挣那点钱?图孩子以后好过点?这些道理我都懂,可道理懂归懂,夜里一个人躺在那张双人床上的时候,道理帮不了我。
晚上回家,我进门换了鞋,也没开灯,就站在玄关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屋里黑黢黢的,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把沙发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
我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手搭在膝盖上,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回来那几天的事。
那天他进门,放下行李箱,先没顾上抱我,而是走到阳台,把晾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他一边叠一边说,你看你,衣服都晾干了也不收,挂在阳台上落灰。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弯着腰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说,你回来就好。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叠衣服。可我看到他耳朵根有点红,像年轻时一样。
那几天,他每天早起熬粥,我起床的时候,粥已经盛好放在桌上,旁边还摆着一碟咸菜,是他自己腌的。我坐下喝粥,他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就看着我喝,偶尔说一句,慢点,烫。
我问他,你在那边也自己熬粥吗?他说,熬什么熬,外面买着吃。我说,那你在家怎么愿意熬?他低头喝了一口粥,说,在家有人喝,熬着才有意思。
我端着碗,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他把碗里的粥喝完,起身去刷碗,水龙头哗哗响,他背对我站着,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吸了吸鼻子。
那几天,我们没怎么聊“分居”这件事,谁也没提什么时候能结束。他像个普通的丈夫,我像个普通的妻子,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
可越像普通夫妻,我心里就越清楚,那是偷来的几天。
走的那天早上,他在门口穿鞋,我站在旁边递给他包。他接过包,没立刻走,低头系鞋带,系了半天也没系好。我说,你快点,别误了车。他嗯了一声,终于把鞋带系好,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说,我走了。
我点点头。他拉开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好好吃饭。门在他身后关上,我站在门口,听见他脚步走远,电梯叮一声响,门合上,楼道里安静下来。
我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客厅,他喝过的水杯还在茶几上,他坐过的沙发垫子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坑。我走过去,坐在那个坑里,手摸着那一点余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又松开,空落落的。
这事过去好几个月了,我平时也不怎么想,可那天晚上坐在黑漆漆的沙发上,那些画面突然全涌上来,一帧一帧,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
我摸出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再打一行,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睡了。他那边回得很快,说,早点睡,别熬。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百公里,还有好多没说出口的话。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起了个大早,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床单换了,被套洗了,他常用的那个枕头套也拆下来,丢进洗衣机。倒洗衣液的时候,我顿了一下,又往里头多倒了一点,让洗出来的枕头套带点香味。
晾床单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被风吹起来的布面,鼓胀胀的,像一面白帆。我忽然想,他下次回来,睡在这床单上,会不会觉得舒服一点?
晾完床单,我下楼去菜市场,买了排骨、莲藕、一把青菜,还拎了一袋他爱吃的橘子。回来的时候,我一边洗排骨一边想,他这人,吃饭不挑,就是爱吃肉,尤其爱吃排骨,炖得烂烂的,一咬脱骨那种。
我炖了一锅排骨藕汤,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满整个屋子。我一个人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手机立在碗边,像往常一样。可那碗汤我喝了半碗就喝不下了,一个人吃饭,再香的汤也差点意思。
我拍了张汤的照片发给他,说,炖了藕汤,你回来就能喝上。他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他声音带着笑,说,给我留着,别一个人喝完了。我听着他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可到了下午,我妈打了个电话来,一句话又把我心里那点平静搅乱了。
我妈说,你表妹二婚了,你知道吧?我说知道,上个月听说了。我妈叹了口气,说,人家二婚的都比你们像两口子,你们这分居,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你爸这两天血压高,我照顾他都累得慌,你就不能让他调回来?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响。我妈的话像一盆水,把我浇了个透。
我说,妈,他那边工作还没结束,不是想回来就能回来的。我妈说,什么工作那么要紧?比家还要紧?我不吭声。我妈又叹口气,说,我不是逼你,我就是心疼你,一个人在家,病了都没人端碗水。
我喉咙发紧,说,我知道,妈,你别操心了。挂了电话,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翻滚,白汽往上冒,模糊了视线。我拿勺子搅了搅汤,舀起一块排骨,炖得烂烂的,骨头和肉已经分开。
我关了火,把汤盛进保温桶里,放凉,然后放进冰箱。他还没回来,汤先凉了。
那天晚上,我早早洗漱,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动,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我妈那句话:病了都没人端碗水。
我翻了个身,伸手摸到他那侧的枕头,空空的,凉凉的。我把枕头拽过来,抱在怀里,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闻到的还是洗衣液的香味,他头发的味道早就没了。
我忽然想到一个念头,翻出手机,打开日历,数了数日子。他上次走是上个月中旬,到今天,已经二十三天了。二十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一个等着的人来说,每一天都像在数着沙子过日子。
我翻到他名字,拨过去,响了两声,又赶紧挂了。这么晚,他可能已经睡了。我盯着屏幕,他那边却回了一条消息:还没睡?我回:睡不着。他说:想我了?我看着这三个字,愣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字:嗯。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屏幕亮了,他说:我跟领导提了,看能不能年底前把我调回来,还没准信,你别跟别人说。
我盯着这句话,眼睛一下子热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每次视频他都只说工作忙、让我别担心,从没提过他在那边争取什么。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发烫,回他说:真的?
他说:真的,我一直在想办法,就是还没成,怕你空欢喜。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砸在屏幕上,字都模糊了。我擦了擦眼睛,回他:我不怕空欢喜,我就怕你一个人扛着不说。
他说:我不是想瞒你,是觉得说了又没办成,让你白等。我说:等就等,我都等了六年了,还差这几个月?
他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我抱着手机,躺在黑暗里,眼泪流了一脸,可心里好像没那么空了。
第二天,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说:你要是真能调回来,咱们就把那间次卧收拾出来,给你当书房。他回:我不要书房,我要跟你一个屋。
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阳台晾衣服,笑得像个刚谈恋爱的小姑娘。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我把床单抖开,挂在晾衣绳上,风一吹,鼓起来,又落下去。
我忽然觉得,日子还是有盼头的。
我本来以为,盼头就是等。
后来才慢慢明白,等这个字,搁在四十多岁的女人身上,不是干坐着熬日子,是得把自己这一摊先撑起来,一边撑一边等。
他那边提了调动的事之后,视频里的话反而少了。以前还问问我今天吃什么、睡没睡好,现在常常是开着视频,两个人各干各的。他整理材料,我叠衣服,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他也在看我。
谁都不提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我懂他的脾气。没落定的事,他宁可憋着,也不愿意说出来让我跟着悬心。我也就不问,只是每天晚上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声音调到最大,怕错过他一条消息。
那阵子我给自己找了不少事做。周末去社区活动室跟几个大姐学做面点,晚上回来在灯下记账,把每个月开销理得清清楚楚。我把次卧的旧窗帘拆下来洗了,又换了盏亮堂的灯。他爱看书,我托人打了一个小书架,摆在次卧墙角,还没上漆,散着木头的味道。
有天晚上,我正蹲在地上给书架擦灰,手机响了。他打来的视频,背景是宿舍的白墙,他坐在床边,头发刚洗过,还湿着。他喊了我一声,说,有个事跟你说。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了,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他说,领导今天找他谈话了,调回来的事有眉目了,但还得走流程,快的话年底,慢的话开春。
他说完,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又补了一句,你别太高兴,还没最后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我低下头,把抹布叠了又叠,叠成一个小方块,才说,我不高兴,我就是踏实了。
他笑了一下,又收了笑,说,这六年,你一个人扛着,我都知道。
我说,你不也一个人扛着吗。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回去了,我天天给你熬粥。
我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我掉眼泪。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灯黄黄的,我蹲在书架旁边,手机举在眼前,屏幕里他的脸有点模糊。我抬手擦了把眼睛,说,好,我等着。
挂了视频,我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墙,心里像有一块压了六年的石头,被人轻轻搬开了一条缝。
可日子还是得一天一天过。
十一月中旬,他回来了一趟。这次没提前说,我下班回家,掏出钥匙开门,一进屋就闻到一股粥香。我愣在门口,鞋都没换,往厨房走。他系着我那条蓝格子围裙,正站在灶前搅锅,回头看我一眼,说,愣着干什么,洗手吃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忽然就笑了。他瘦了点,也黑了,额头上多了两道褶子,可站在那儿搅粥的样子,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那几天,我们哪也没去,就在家待着。他熬粥、买菜、修好了阳台上那根松动的晾衣绳,又把次卧的小书架上了第一遍清漆。我坐在旁边看他干活,他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动作慢,但稳。
走的前一晚,我们坐在阳台上,夜风凉凉的,他给我披了件外套。楼下的路灯亮着,照得地上人影绰绰。他忽然说,以后不走了。
我扭头看他,他望着远处,说,就在等最后一道程序,年前差不多能办完。
我没说话,把手伸过去,勾住他的手指。他的手粗糙,热乎乎的,反手把我的手包住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一觉到天亮。醒的时候,他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站在床边,说,这次走,下回就回来过年,不走了。
我坐起来,点点头,说,我送你。
他还是没让我送到楼下,只在门口抱了我一下。他下巴搁在我头顶,手掌按在我背上,用了点力。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粥味,还有清漆的味儿。他说,把家看好。
我嗯了一声。他松开我,拎起包,转身出门。这一次,我没站在电梯口等门合上,而是回到屋里,走到阳台,往楼下看。过了几分钟,他从单元门出来,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我冲他摆摆手,他笑了笑,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越走越远,直到拐过那棵老槐树,看不见了。
回到客厅,锅里的粥还温着。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没把手机立在碗边。我低头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带着点枣香。
我忽然觉得,这碗粥,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喝粥,是就着视频里他的脸下饭。现在喝粥,是知道他快回来了,这屋子很快就不止我一个人。
腊月二十三,小年。
他回来了。
这回没提前说,也没让我去接。我正踩着凳子擦阳台的玻璃,听见门锁咔哒一声响。我回头,他站在门口,拎着两个大包,肩上还斜挎着一个,脸冻得有点红,冲我笑,说,回来了。
我从凳子上下来,拖鞋都没穿好,跑过去。他放下包,张开胳膊,把我搂进怀里。他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可胸口是热的。我脸埋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衣服上熟悉的味道,眼泪一下涌出来,没声没响地流。
他拍着我的背,说,不走了,真不走了。
我哭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好意思,推开他,低头擦眼睛。他弯腰把我跑丢的那只拖鞋捡起来,蹲下身,放在我脚边,说,穿上,地上凉。
我穿上拖鞋,抬头看他。他瘦了,也老了点,可眼睛还是亮的。他拉起我的手,往屋里走,说,走,看看你把家弄成什么样了。
次卧的窗帘是新换的,米白色,透着点暖光。小书架立在墙角,清漆已经干了,摆着他从外地带回来的几本书。他走过去,摸了摸书架,又回头看我,说,挺好。
我靠在门框上,说,以后这就是你的书房。他摇头,说,不要书房。我愣了一下。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说,我要跟你一个屋。
我笑了,眼泪又掉下来。
他伸手把我脸上的泪擦了,说,别哭了,我给你熬粥去。
我跟着他往厨房走。他打开冰箱,看见里头塞得满满当当,排骨、鱼、青菜、鸡蛋,还有他爱吃的橘子。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洗手,然后从米袋里舀出两勺小米,淘洗起来。水声哗哗响,灶火打起来,锅坐上炉子,没一会儿就咕嘟咕嘟冒泡。
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他身子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别闹,一会儿粥溢出来。
我没松手,说,让我抱一会儿。
他不再说话,手里的勺子慢慢搅着锅,一下,一下,像这六年里每一个我等他回来的夜晚,慢悠悠的,稳稳的。
窗外天快黑了,小区里有人家在放鞭炮,零星响几声。厨房里暖烘烘的,粥香混着烟火气,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我松开手,靠在一旁看他。他扭头冲我笑,说,以后天天给你熬。
我点点头,说,好。
那锅粥熬好之后,我们一人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这一次,我的手机搁在茶几上,没立在碗边。对面坐着活生生的人,不用再透过一块屏幕看他的脸。
我喝了一口粥,烫得直吸气。他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喝粥,额头上冒了点汗,鼻尖亮亮的。我忽然觉得,这六年像一场很长很长的夜路,我摸黑走了很久,现在天终于亮了。
吃完饭,他刷碗,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冬夜的凉意。我抱着他的一件旧外套,闻了闻,上面有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淡淡的、属于他的味道。
我把它挂回柜子里,又把他那侧的枕头拍了拍,摆在床头。
他刷完碗出来,看见我在铺床,走过来,从背后把枕头拿过去,摆在另一边,说,以后这边有人睡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笑着说,那可不许再空着。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说,不空了。
那天晚上,我们并排躺着,没说多少话。窗外的风还在吹,可屋里是暖的。我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看他的侧脸。他闭着眼,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我手背上,热乎乎的。
我轻轻动了动手指,他就把我的手握紧了。
我闭上眼,心里那口气,终于慢慢吐了出来。
活了四十六年,我这才算真正明白,婚姻里最难的,从来不是吵架,也不是没钱,而是明明有爱人,却要一个人把日子撑下去。感情好是真的,分居的苦也是真的。可只要那个人还愿意回来,还愿意在厨房里给你熬一碗粥,那这日子,就还能往下过。
如今他回来了,家里那盏灯,总算不用再一个人亮到半夜。
我往他那边靠了靠,头挨着他的肩膀。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把我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闭上眼睛,心里想,往后的日子,苦也好,甜也好,总算能两个人一起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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