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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切排骨。
刀卡在骨头缝里,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我说,喂。
她说,你儿子可能早恋了。
我手一使劲,刀滑了一下,差点切到指头。
我说,什么?
她说,有同学反映,他上课老回头看一个女生,下课也往人家座位凑,今天课间两个人还在走廊说话,被教导主任撞见了。
我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我问,那女生叫什么。
她说,叫周晓萌,年级前十,这次月考全班第一。
我愣了一下。
她又说,你儿子这次数学考了四十一分,全班倒数第三。
我把电话挂了。
厨房里排骨还在案板上,血水渗出来,顺着案板流到台面上。我站了一会儿,拿抹布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又把抹布摔在水池里。
我儿子叫陈一鸣,十四岁,初二。
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早恋。他那个邋遢样,校服领子永远是歪的,鞋带永远系不紧,头发长得盖住眼睛也不去剪。早上叫他起床要叫三遍,第三遍他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先看两眼。刷牙刷三十秒,脸抹一把就完事。吃饭的时候一只手拿筷子一只手刷短视频,我骂他他就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两分钟又翻过来。
就这德行,谁看得上他。
可老师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把排骨炖上,火开到最小,坐在客厅沙发上。
沙发是他小时候蹦坏的,中间塌下去一块,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我陷在里面,掏出手机翻他班主任的微信。
对话框里最近一条是我发的:陈一鸣最近表现怎么样。
她回:还可以,就是作业有点拖拉。
那是三周前。
我盯着“还可以”三个字看了半天,觉得这三个字跟今天那通电话像是两个人说出来的。
我想起上周五他回来得比平时晚。
我问他去哪了。
他说,在学校写作业。
我说,你什么时候这么用功了。
他说,快考试了。
我当时还挺高兴,给他煎了两个荷包蛋。他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嘴角沾着蛋黄,我说你擦擦嘴,他用手背一抹,继续看。
现在想起来,那俩荷包蛋喂了狗了。
我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
天快黑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我把他的校服抖开,袖口黑乎乎的,领口一圈油。这校服我上周才洗过。
我拿着校服站在阳台上,突然特别想抽根烟。
我戒了三年了。
从他把烟藏在工具箱里那次,我就戒了。那天我找螺丝刀,翻出一包红塔山,少了两根。我拿着烟盒去问他,他说不是他抽的,是同学放他这儿的。我说你再说一遍。他说就是同学放的。我打了他一巴掌,他没哭,瞪着我。后来我在他书包夹层里又翻出打火机。
那天晚上我没睡,在客厅坐到两点。我想不明白,我跟他妈都不抽烟,他怎么就抽上了。
后来他班主任说,班里好几个男生都抽,有的是家里管的松,有的是觉得酷。
我把他打火机扔了,烟也没收了。他没再抽,至少我没发现。
但这事儿就像一根刺,扎在那儿,平时不碰不疼,一碰就疼。
现在又来了个早恋。
我站在阳台上想,这都什么事儿。
一个倒数第三,去追人家正数第一。
这不是耽误人家吗。
我把校服扔进洗衣机,回屋换了件外套。我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学校七点半晚自习结束。
我拿了钥匙出门。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饿的。楼道里灯坏了两盏,三楼拐角那个堆着纸箱子,我侧身过去,蹭了一裤子灰。
我拍了拍,没拍干净,就这么走了。
小区门口有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瓶水。收银的小姑娘在刷手机,头都没抬。我扫码付钱的时候看见货架上摆着口香糖和避孕套,挨着放的。我愣了一下,拿着水走了。
路上我给班主任发了条微信:我去学校一趟。
她回得很快:您别急,来了再说。
这话让我更急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我说实验中学。他说这个点去学校,接孩子?
我说,嗯。
他说,现在孩子真辛苦,我闺女也上初中,天天写作业写到十一点。
我没接话。
他自顾自说,现在的老师也难,管严了家长不乐意,管松了成绩上不去。我闺女班主任上学期被家长投诉了,就因为留堂留了二十分钟。
我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我说,师傅,麻烦快点。
到学校门口,七点二十。
门卫拦住我,问找谁。我说找我儿子,初二八班,陈一鸣。他说你给班主任打个电话。我打了,没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
门卫说,那你登记一下吧。
我趴在传达室的桌子上写名字,笔没水了,划了两下才出来字。
进了校门,教学楼灯火通明。一楼走廊里有几个学生拿着拖把在拖地,看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我上到三楼,找到初二八班。
教室后门开着一条缝,我凑过去看。
讲台上坐着个女老师,在低头看手机。下面学生有的在写作业,有的在看书,有的趴在桌上。
我找了一圈,没看到陈一鸣。
我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我正想推门进去问,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我扭头一看,是我儿子。
他从走廊尽头的开水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个水杯。旁边跟着个女生,扎着马尾,校服干干净净的,正低着头跟他说话。
我儿子满头是汗。
真的,满头是汗。额头上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脑门上。脸红扑扑的,像是刚跑了八百米。他一边走一边用手背擦汗,手里的水杯晃来晃去,水洒出来一点,洒在地上。
那个女生说,你慢点,别洒了。
他说,没事没事。
两个人走到教室门口,站住了。
女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我儿子接过来,低头看。我离得远,看不清纸上写的什么,但看见他看了很久,眉头皱起来。
女生说,你回去再做一遍,不会的明天问我。
他说,好。
女生说,那我先进去了。
他说,嗯。
女生推门进了教室。我儿子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拎着水杯进了教室。
我从头到尾没动。
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像个偷东西的。
教室门关了。我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头攥着钥匙,攥得发白。
我想冲进去。我想把他拎出来,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我想问他,你知不知道你考了多少分,你知不知道人家考了多少分。我想问他,你配吗。
但我没动。
我站在那儿,脚底下像生了根。
走廊里有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我脖子发凉。我低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皮鞋,鞋头踢得发白,鞋带松了,一直没系。
我想起我上初中的时候。
那时候我也喜欢过一个女生。她坐我前排,扎两个辫子,字写得特别好看。我数学考四十分,她考九十八。我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收作业的时候,把她的本子跟我的本子摞在一起。
后来班主任找我谈话,说你别影响人家。
我说我没有。
他说你自己什么成绩你不知道吗。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你还往人家跟前凑。
我没说话。
后来那个女生考上了县一中,我上了技校。再后来听说她考了师范,当了老师。我进了工厂,下了岗,跑了几年销售,现在开个小超市。
上次同学聚会见过一面,她胖了,头发剪短了,说话还是轻声细语的。她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那就好。
我们碰了一杯,没再说话。
我站在走廊里想,陈一鸣是不是也在收作业的时候把本子跟人家的摞在一起。
我想到这儿,鼻子有点酸。
我他妈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站在学校走廊里,鼻子酸了。
我转过身,往楼梯口走。
我走得很慢。
下了两层楼梯,在一楼拐角的地方有个厕所。我进去,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两把凉水。水冰得我一激灵。我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袋耷拉着,胡子两天没刮了。
我看了一会儿,把水关了。
我靠在洗手台上,掏出手机。
班主任的微信回过来了:您到了吗?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句:到了,在楼下。
她说:您上来吧。
我说:不用了,我刚在走廊看了一眼,他挺好的。
她说:那您进来坐坐?
我说:不坐了,家里还炖着排骨。
她发了个“好”,又发了个“那您回去路上慢点”。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出了校门,门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站在校门口的马路边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对面有家奶茶店,几个学生围在门口叽叽喳喳的。一个男生给一个女生买了杯奶茶,女生接过来,低头笑了一下。
我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往家走。
走了一段,路过一个快递柜,有个中年女人在取快递,柜门弹开,她弯腰把箱子拖出来,挺沉的。她抱在怀里,喘了口气,往小区里走。我跟在她后面走了一段,她拐进了一个单元门。
我继续走。
回到家,排骨炖好了,满屋子都是味。我关火,掀开锅盖,尝了一口汤。淡了,又加了点盐。
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吃。
吃到一半,门响了。
陈一鸣回来了。
他换鞋的时候把书包往地上一扔,书包带子缠在脚上,差点绊倒。他骂了一句,弯腰解书包带。
我说,回来了。
他说,嗯。
我说,吃饭了没。
他说,吃了。
我说,我炖了排骨。
他说,不饿。
他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爸,你今天怎么没问我考多少分。
我说,你考多少分。
他说,四十一。
我说,知道了。
他愣了一下。
他说,你不骂我?
我说,骂你有用吗。
他没说话。
我说,锅里还有排骨,饿了就去盛。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低着头。过了几秒钟,他说,爸,我数学卷子改完了。
我说,嗯。
他说,周晓萌给我讲了三道题。
我说,嗯。
他说,她让我明天再做一遍。
我说,嗯。
他说,爸。
我说,怎么了。
他说,我下次想考及格。
我看着他的脸,他脸上的汗已经干了,留下几道白印子。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脑门上。他不敢看我,眼睛盯着地板。
我说,锅里有排骨。
他去了厨房,盛了一碗,站在灶台边上吃。我坐在餐桌前,听着他啃骨头的声音。他吃得很快,像是怕我反悔。
吃完他把碗洗了,水龙头开得很大,水溅了一身。他擦了擦手,回自己屋了。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屏幕上有人在唱歌,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想起我爹。
我爹以前也管过我。
那时候我在技校,有一回跟人打架,把人家鼻子打流血了。学校要开除我。我爹从工地赶过来,穿着那件全是水泥点子的工作服,鞋上全是泥。他站在教导处门口,低着头,给人家主任递烟。主任没接,他就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说,孩子不懂事,您给个机会。
主任说,你儿子成绩本来就差,还打架。
我爹说,是是是,我回去好好管。
主任说,管不住就别上了。
我爹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了快三十年。
他没打我。他什么都没说。他带我回家,给我煮了碗面,里面卧了个鸡蛋。我吃面的时候他坐在旁边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后他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后来我没再打过架。
但我成绩还是不好。
我爹也没再说什么。他继续在工地上干活,每天晚上回来,手上全是裂口,用胶布缠着。我妈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看什么看,又不是啥大毛病。
后来他膝盖不行了,蹲下去站不起来。去医院拍片子,医生说半月板磨损,要换关节。他问多少钱。医生说一条腿四五万。他想了想,说,不换了,吃药吧。
他吃了两年药,后来也不吃了。他说药吃多了伤肝。
他六十岁那年,在工地上从架子上摔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包工头给了五千块钱,说你们先看病,不够再说。后来也没再说。
我把他接回家,让他在我这儿住。他不愿意,说住不惯。我说你一个人在农村谁照顾你。他说我自己能行。
他确实能行。
他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去镇上的诊所拿药。我每个月给他转五百块钱,他从来不说谢谢,也从来不问我给没给。我有时候忘了,他也不问。
有一次我回去看他,发现他吃的菜是白菜炖豆腐,豆腐是三天前的,有点酸了。我说你别吃了。他说没事。我把那锅菜倒了,重新给他做了一顿。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我做,说,你手艺比你妈差远了。
我说,那你凑合吃。
他说,凑合吃呗,还能咋的。
我那天走的时候,他从屋里拿出一袋花生,说你自己种的,带回去给一鸣吃。我接过来,花生壳上还带着土。
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门口。他站了很久,一直到我看不见。
我开到村口的时候,把车停下来,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我想起他给我递烟的那个背影,穿着水泥点子的工作服,在教导处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我想起他说的那句“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想起他膝盖坏了还在工地上爬。
我坐在车里,没哭。
我就是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开车回来了。
现在陈一鸣十四岁。
他数学考四十一分。
他喜欢一个考第一的女生。
他满头大汗给人家讲题——不对,是人家给他讲题。
我坐在客厅里想,我是不是也该去学校门口站半个多小时,给老师递根烟。
可我连老师为什么打电话给我都没搞明白。
她是想让我管管我儿子,别影响人家好学生。
还是想让我管管我儿子,让他自己也学学好。
还是说,她觉得我儿子配不上跟人家说话。
我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我把电视关了,在沙发上躺下来。
沙发还是塌的,我陷在里面,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闪电。我看了很久,想起这房子是二零零八年买的,那时候一平米三千八,现在涨到一万二。我贷了二十万,还了十年,去年刚还完。
还完那天我跟我媳妇说,咱终于不欠银行钱了。
她说,那你欠我的呢。
我说,欠你什么。
她说,欠我一个婚礼。
我们结婚的时候没办酒席,就领了个证,在她家吃了顿饭。她妈当时不太乐意,说嫁闺女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她说,没事,以后补。
后来一直没补。
后来她走了。
她走的那天,陈一鸣才六岁。她收拾了一个箱子,站在门口。陈一鸣抱着她的腿,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妈妈去外地工作,过段时间回来。
她没回来。
她每个月打一次电话,每年回来一次,待两天就走。陈一鸣刚开始还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后来不问了。
她给的钱我从来没动过,都存在一张卡里,想着以后给他上大学用。卡放在抽屉最里面,跟户口本搁在一起。
我不知道陈一鸣知不知道那张卡。
他从来没问过。
我也从来没提过。
有些事,不提就不提了。
我躺在沙发上,有点困了。迷迷糊糊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是班主任发来的。
她说,陈一鸣爸爸,今天您没上来,我就跟您说几句。
我坐起来。
她发了一段话:陈一鸣最近确实有进步,虽然成绩还是不太好,但他比以前认真了。周晓萌是班长,我安排她帮几个同学补课,陈一鸣是其中一个。今天他问了好几道题,周晓萌都给他讲了。两个孩子没什么,您别多想。
我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她又发了一条:还有,他这次数学虽然考得不好,但他把错题都抄了一遍,我看到了。
我打了几个字:谢谢老师。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茶几上有半杯凉了的水,我端起来喝了。水有点苦,是茶叶泡太久了。
我站起来,走到陈一鸣房间门口。
门关着,底下透出一条光。
我抬起手,想敲门。
手停在半空。
我听见里面有翻书的声音,沙沙的,一页一页翻。然后是笔在纸上划拉的声音,唰唰的,断断续续。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手放下,转身回了客厅。
我关了灯,在沙发上躺下来。
黑暗中,我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刚好照在裂缝上,像一条银色的线。
我想起陈一鸣小时候。
他五岁那年,我带他去公园。他看见别的小孩吃冰淇淋,站那儿不走。我给他买了一个,他吃了一半掉地上了,哭得哇哇的。我又给他买了一个,他说爸爸你也吃。我说我不吃。他说你吃一口。我咬了一小口,他笑了,脸上还挂着眼泪。
那时候他多小啊。
现在他比我肩膀还高了。
他现在喜欢一个女生。
那个女生考第一。
他考四十一。
他满头大汗地给人家讲题——是人家给他讲题。
他抄错题。
他说他下次想考及格。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及格。
我也不知道那个女生会不会一直给他讲题。
我更不知道,他将来会不会像我一样,在某个学校的走廊里站半天,然后转身走掉。
我只知道,他今天回来的时候,嘴角沾着排骨的油。
他只吃了半碗。
他洗碗的时候把水溅了一身。
他回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手机又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是陈一鸣发来的。就一句话。
爸,排骨好吃。
我看着这四个字。
看了很久。
我打了几个字:明天还炖。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那条裂缝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想,明天去菜市场再买点排骨。
买肋排,别买腔骨。
他爱吃肋排。
我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响。
我睡不着。
我脑子里一直转着老师那句话——“我安排她帮几个同学补课”。
只是补课。
补课。
我翻了个身,沙发吱呀一声。
我想起我上技校的时候,有一次在食堂打饭,看见那个女生也在排队。她站在我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我端着饭盒愣了半天,后面的同学推我,说走啊。我走到桌子边上坐下来,发现饭盒里多了一块肉。是她给的。
我没舍得吃,留到最后,凉了,还是吃了。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再后来听说她嫁了个医生,去了省城。
我想,陈一鸣将来会不会也记得周晓萌给他讲题的那个下午。
他会不会记得她递给他那张纸的时候,手指头碰了一下。
他会不会记得他说“下次想考及格”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他会不会记得今天他爸炖了排骨。
我想到这儿,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我坐起来,摸黑找到水杯,喝了一口。水还是苦的。
我把杯子放下,又躺回去。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儿,月光移走了,看不见了。
我想,明天早上得叫他起床。
叫三遍。
第一遍他不动。
第二遍他伸手摸手机。
第三遍他坐起来,揉眼睛。
然后他去刷牙,刷三十秒。
然后他吃早饭,一只手拿筷子一只手看手机。
然后他背着那个带子缠脚的书包出门。
然后我去菜市场买排骨。
买肋排。
我躺在沙发上,把这些事想了一遍。
想完了,又从头想了一遍。
想第二遍的时候,我睡着了。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我起来,去敲陈一鸣的门。
第一遍,没动静。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翻了个身。
第二遍,他说,知道了。
第三遍,门开了。
他头发翘着,眼睛没睁开,光着脚站在地上。
我说,刷牙去。
他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把昨天剩的排骨热了,又煎了两个荷包蛋。
他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翘的,校服领子还是歪的。他坐在桌前,一只手拿筷子一只手看手机。
我说,手机放下。
他说,看一眼。
我说,放下。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两口。他说,爸,今天周晓萌让我带错题本。
我说,带呗。
他说,我昨天抄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抄完。
我说,那你课间抄。
他说,课间她要给我讲题。
我说,那你晚上回来抄。
他说,嗯。
他吃了两个荷包蛋,把碗里的汤喝了。
他站起来,拎起书包。书包带子还是缠着,他弯腰解开,背到肩上。
他走到门口,换鞋。一只鞋穿好了,另一只鞋找不着,他趴在地上往沙发底下看,掏了半天掏出来。
他说,爸,我走了。
我说,嗯。
他拉开门。
我说,陈一鸣。
他回头。
我说,好好听人家讲。
他说,知道了。
门关了。
我站在厨房里,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两个台阶,咚咚咚的。
声音越来越远。
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他从单元门出来,跑了两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他跑到小区门口,停下来等红绿灯。旁边有个女生也在等,扎着马尾,校服干干净净的。
是周晓萌。
两个人隔着两步远,谁也没说话。绿灯亮了,他们一前一后过了马路,往学校的方向走。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直看到看不见。
然后我回到厨房,把碗洗了。
我换了衣服,拿了钥匙,去菜市场。
菜市场刚开门,人不多。卖肉的摊主正在磨刀,看见我,说,来啦。
我说,肋排多少钱。
他说,三十八。
我说,来两根。
他剁排骨的时候,刀砍在案板上,咚咚响。我站在旁边,看着肉末飞溅。
他剁好了,装袋,递给我。
我扫码付了钱。
走出菜市场,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叶子亮晃晃的。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在树根底下闻来闻去。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在啃手指头。
我拎着排骨往家走。
路过学校门口,门卫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教学楼里传来早读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读的什么。
我站在校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
我拎着排骨,继续走。
到家,把排骨泡上,换了水。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一声。
是陈一鸣班主任发来的。
她说,今天早上周晓萌跟我说,陈一鸣昨天把错题本给她看了,她圈了几道题,让他今天再做一遍。
她又说,周晓萌说陈一鸣挺认真的。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
打了几个字:谢谢老师。
又打了几个字:麻烦您跟周晓萌也说声谢谢。
发出去。
我把手机放下。
沙发还是塌的,我陷在里面。
厨房里排骨泡在水里,血水渗出来,水变红了。
我站起来,把水倒了,换了清水。
然后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晒被子。一个女人弯着腰,把被子搭在晾衣杆上,拍了两下,灰尘在阳光里飞起来。
我看了很久。
我想,明天还炖排骨。
后天也炖。
炖到他吃腻为止。
手机又响了一声。
我拿起来看。
是陈一鸣发来的。
就两个字:爸。
我等着他发下一条。
等了很久,没再发。
我打了几个字:怎么了。
发出去。
过了两分钟,他回:没事。
我看着“没事”两个字。
看了很久。
我打了几个字:晚上想吃什么。
发出去。
他回:排骨。
我打了几个字:还有呢。
他回:没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厨房里,排骨泡在清水里,水面上浮着几粒花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水盆里,照在花椒上。
我坐在餐桌前,手撑着下巴。
我想起老师打电话那天,我气得要揍他。
现在我坐在这儿,等他回来吃排骨。
我想,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我想不出来。
我只知道,他数学考四十一。
周晓萌考第一。
他满头大汗地给人家讲题——是人家给他讲题。
他抄错题。
他说下次想考及格。
他吃了半碗排骨。
他洗碗的时候把水溅了一身。
他回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他发消息说,爸,排骨好吃。
他说,没事。
他说,排骨。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盆泡着的排骨。
水有点浑了。
我又换了一遍水。
然后我站起来,把排骨捞出来,沥干。
我拿起刀,开始切姜。
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窗外的太阳升高了。
楼下有小孩在哭,哭了两声,停了。
冰箱嗡嗡响。
我切完姜,把排骨放进锅里,加水,开火。
水慢慢热了,冒泡了。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火。
我想,他今天回来,书包带子还是缠着。
他换鞋的时候会把书包扔在地上。
他会说,爸,我回来了。
我会说,洗手吃饭。
然后他盛一碗排骨,站在灶台边上吃。
他会啃得很响。
他嘴角会沾上油。
他会把碗洗了,水溅一身。
他会回屋,关上门。
我会坐在客厅里,听他在里面翻书。
沙沙的。
唰唰的。
然后我会在沙发上躺下来,看天花板上那条裂缝。
那条裂缝还在。
一直都在。
我看着锅里的水开了,把火调小。
我站在那儿,看着排骨在汤里翻滚。
我想,今天他回来,我要问他一句。
就一句。
我想了半天,不知道问什么。
问他考多少分。
问他错题抄完没。
问他周晓萌给他讲了几道题。
问他下次能不能及格。
问他饿不饿。
我问不出口。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排骨。
汤咕嘟咕嘟响。
我拿起勺子,撇了撇浮沫。
然后把勺子放下。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走到阳台上。
往下看。
小区里有人拎着菜回来,有人牵着狗出去。
有个小孩骑着滑板车,嗖一下过去了。
我看着。
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屋,把火关了。
排骨炖好了。
我盛了一碗,放在桌上。
又盛了一碗,放在对面。
我坐下来。
看着那两碗排骨。
等。
手机响了。
陈一鸣发来的。
爸,我今天数学小测考了五十二。
我打了几个字:及格了吗。
他回:没有。
我打了几个字:下次呢。
他回:下次想考六十。
我把手机放下。
看着对面那碗排骨。
汤面上浮着油花,慢慢散开。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炖得挺烂。
我嚼了两下。
然后我放下筷子。
等。
门响了。
陈一鸣回来了。
他换鞋,书包扔在地上。
他说,爸,我回来了。
我说,洗手吃饭。
他去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对面那碗排骨。
他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翘的。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他说,爸,今天周晓萌说我进步了。
我说,嗯。
他说,她说我要是能考到七十,就请我吃冰淇淋。
我说,那你考。
他说,我试试。
他啃了一口排骨。
嘴角沾了油。
他用手背一抹。
继续啃。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
窗外天慢慢黑了。
路灯亮了。
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冰箱嗡嗡响。
我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排骨。
放进嘴里。
嚼。
咽下去。
我看着陈一鸣。
他低着头,啃得很认真。
我想说点什么。
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我拿起勺子,给他碗里添了勺汤。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爸,你也吃。
我说,嗯。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排骨。
汤面上映着灯光。
一晃一晃的。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有点烫。
我放下碗。
看着对面的陈一鸣。
他还在啃。
啃得很响。
我靠在椅背上。
手放在桌子上。
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
一下。
两下。
然后停了。
我看着窗外。
天彻底黑了。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
有人在厨房里洗碗。
有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有人还没回来。
我把视线收回来。
看着陈一鸣。
他吃完了,碗里只剩一块骨头。
他把骨头夹到桌上,拿纸巾擦了擦嘴。
他说,爸,我去写作业了。
我说,去吧。
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
他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爸。
我说,嗯。
他说,明天还炖吗。
我说,炖。
他说,好。
他关上门。
我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块骨头。
看着空碗。
看着对面那碗没动的排骨。
我站起来,把那碗排骨端起来,放进冰箱。
我洗了碗。
擦干手。
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我听着陈一鸣屋里翻书的声音。
沙沙的。
唰唰的。
我躺下来。
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
我想,明天还炖排骨。
买肋排。
早点去。
菜市场那家肉摊,去晚了就只剩腔骨了。
我闭上眼睛。
冰箱嗡嗡响。
翻书的声音还在。
我翻了个身。
沙发吱呀一声。
我睁开眼。
看着那条裂缝。
月光还没照进来。
屋里暗着。
我听着。
翻书的声音停了。
然后灯灭了。
陈一鸣睡了。
我躺在沙发上。
等。
等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是躺着。
冰箱还在响。
窗外有车经过。
灯光扫过天花板。
裂缝亮了一下。
又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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