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嫂带大的,侄子结婚我没随礼,离开时大嫂拦住车子不放
我三岁那年,爹在矿上出了事,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就走了。娘熬了两年,实在熬不住穷,跟一个收药材的南方人跑了。那天我追到村口,鞋跑掉了一只,脚底板扎在碎石子路上,血糊糊的,可娘连头都没回。我就那么光着一只脚站在土路上哭,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天黑了,是大嫂把我抱回去的。那年大嫂刚嫁过来半年,自己还是个新媳妇,怀里还揣着刚满月的侄子。她一手抱着侄子,一手牵着我,走回那个破败的院子,对我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嫂子吃啥你吃啥,嫂子活一天就带你一天。大哥是个闷葫芦,常年在外头工地上卖力气,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人影。家里就剩下大嫂、侄子还有我。大嫂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鸡喂猪,下地干活,回来还得洗衣裳纳鞋底。我小时候身子弱,动不动就发烧,大嫂背着我走十几里山路去镇上卫生所,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她脚上磨得全是水泡,可还是先把我放炕上盖好被子,再去灶上给我熬粥。侄子有的,我都有。侄子没有的,大嫂也想办法让我有。有一年冬天,学校里要交二十块钱买校服,我回家不敢说,躲在屋里抹眼泪。大嫂进来问我咋了,我哇的一声哭出来,说老师让买校服,可我知道家里没钱。大嫂没吭声,转身出去了。第二天早上,她把二十块钱塞到我书包里,后来我才知道,她把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卖了。那对镯子是她娘留给她的念想,她一直舍不得戴,用红布包着压在箱子底下。我知道以后哭了一整夜,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大嫂好,要把她当亲娘一样孝顺。可人长大了,心就野了。我考上大学那年,大嫂高兴得直抹眼泪,把家里唯一一头猪卖了给我凑学费。我走的那天,她站在村口,跟当年我娘走的时候一个位置,可她没有走,她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我坐的拖拉机变成一个小黑点。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寒暑假都在外面打工挣生活费。每次打电话,大嫂都说家里挺好,让我别惦记。可我知道,她跟大哥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攒着,就为了我以后能在城里安家。毕业后我留在了城里,进了一家还算不错的公司,认识了现在的老婆。她是城里姑娘,家里条件好,从小没吃过苦。我带她回家见大嫂那次,她皱着眉头看着那个土院子,看着灶台上黑乎乎的锅,看着院子里跑的鸡,全程没怎么说话。大嫂做了一桌子菜,她没动几筷子,说在减肥。晚上睡觉,她嫌弃被子有霉味,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就催着要走,大嫂给她准备了一篮子土鸡蛋、一袋子花生,还有自己纳的几双鞋垫,她接过来放在后备箱里,后来那些东西在后备箱里搁了两个月,最后扔了。我心里不舒服,可也没说什么。结婚的时候,大嫂把攒了好几年的积蓄拿出来,整整两万块,用红纸包着塞给我。她说,你在城里买房子,嫂子帮不上大忙,这点钱你拿着添置点家具。我知道那是她跟大哥的全部家底,推着不要,她硬塞到我兜里,说你不拿嫂子就生气了。我拿着那两万块钱,心里又酸又涩。后来买房,首付还差十万,大嫂又东拼西凑借了三万给我送来。那些年,她跟大哥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侄子高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没再念书,我知道是因为家里把钱都供了我。侄子在工地上干了几年,后来又去跑外卖,风里来雨里去,攒了点钱,在镇上买了套小房子,谈了个对象,今年要结婚。大嫂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声音里都是喜气,说日子定在下个月十六,让我跟媳妇一定回去。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犯了难。老婆那几天正跟我闹别扭,因为我想给侄子包个五千的红包,她觉得太多,说我们房贷车贷压着,孩子马上要上幼儿园,哪哪都是钱。她说你大嫂是带大了你,可这些年你也没少给她钱,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好几万了,不欠她什么了。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她说的不是没道理,可我心里清楚,大嫂对我的恩情,不是用钱能算清的。那些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小时候大嫂背着我去卫生所,想起她把银镯子卖了给我买校服,想起她站在村口送我上大学,想起她把压箱底的钱都掏出来给我买房。可另一边,老婆冷着脸,说我要是敢包五千,这个月房贷让我自己想办法。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到底还是怂了,想着随个两千意思一下算了,等以后手头宽裕了再补上。侄子结婚那天,我跟老婆带着孩子回去了。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可路修好了,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房,大嫂家也翻修了,是侄子打工攒钱盖的。院子里搭着喜棚,红绸子挂得到处都是,喇叭吹得震天响。大嫂穿着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们就迎上来,一把抱起我儿子,亲了又亲,说长这么高了,像他爸小时候。我儿子认生,扭着身子要下来,大嫂也不恼,笑呵呵地放下他,拉着我的手往里走,说你大哥在后头忙呢,你快去看看新娘子,可俊了。我跟着她往里走,心里虚得厉害,手插在兜里,攥着那个薄薄的红包。我看到记账的桌子摆在堂屋门口,大哥坐在那里,面前摊着红纸,旁边放着礼金箱。我走过去,大哥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说来了啊,快坐快坐。我把红包递过去,大哥接过来捏了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可很快就恢复了,什么也没说,提笔在红纸上写了我的名字和礼金数目。我知道他看出来了,那个红包薄得可怜,里面装的是两千,在这个年代,亲叔叔随两千,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可大哥什么也没说,大嫂也什么也没说,他们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难受。喜宴上我闷头喝酒,谁敬我都喝,喝得脸通红,舌头都大了。老婆在旁边拽我袖子,让我少喝点,我甩开她的手,又灌了一杯。我看见大嫂在厨房里忙前忙后,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淌,衣裳都湿透了。我看见侄子穿着西装,拉着新娘子挨桌敬酒,走到我跟前的时候,侄子说,小叔,谢谢你回来。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吃完饭,客人陆陆续续走了,院子里一片狼藉。大嫂还在收拾碗筷,我走过去想帮忙,她摆摆手说不用不用,你喝了酒,去屋里歇会儿。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大嫂弯着腰在那里刷碗,背影瘦小,头发里夹着白丝,忽然间觉得她老了。那个当年把我从村口抱回来的年轻媳妇,那个背着我走十几里山路的女人,那个卖了银镯子给我买校服的大嫂,她老了。我心里堵得慌,转身回屋拿了车钥匙,跟老婆说,走吧。老婆早就想走了,一听这话立马起身,给孩子穿外套。我们往外走的时候,大嫂从厨房里追出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说怎么就走了,住一晚上明天再走呗。我说公司有事,得赶回去。大嫂哦了一声,眼神暗了一下,可还是笑着说,那路上慢点,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嗯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了,我刚要挂挡,透过后视镜看见大嫂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一边跑一边喊,等等,等等。我踩住刹车,她跑到车跟前,把塑料袋从车窗塞进来,说这是自家鸡下的蛋,还有一包花生,你带回去吃。我说不用了嫂子,城里啥都有。她硬塞进来,说城里的哪有家里的香。然后她站在车窗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我说嫂子你回去吧,天冷。她点点头,可手却按在了车窗上,说,小勇啊,嫂子问你个事。我心里咯噔一下,看着她。她顿了顿,说,你是不是手头紧?要是紧的话,那礼钱嫂子不要了,你拿回去。我脸腾地一下红了,说没有没有,嫂子你说啥呢。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别瞒嫂子,你那个红包,嫂子捏了,就两千。你大哥怕你脸上挂不住,没说啥,可嫂子得问问你,你是不是遇到难处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老婆在旁边坐不住了,说嫂子你想多了,我们就是觉得随礼就是个心意,多少都行。大嫂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还是看着我,说,小勇,你跟嫂子说实话,是不是你媳妇不让你多随?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婆就火了,说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不让他多随,我们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房贷车贷孩子上学,哪样不要钱?大嫂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看着老婆,又看看我,说,我知道你们在城里不容易,可小勇啊,你侄子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你小时候嫂子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没数吗?你上大学那会儿,嫂子把猪卖了给你凑学费,你买房那会儿,嫂子把家底都掏给你了,现在你侄儿结婚,你就随两千,你让村里人怎么看?你让嫂子心里怎么想?我被她说的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老婆还要争辩,我吼了一声,别说了!车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发动机嗡嗡的声音。大嫂站在车窗外,眼圈红了,可她没哭,她吸了吸鼻子,说,小勇,嫂子不是图你的钱,嫂子是寒心。你小时候跟侄子打架,你把他脸抓破了,嫂子打你了吗?没有吧。嫂子把你俩都搂在怀里,说你们是兄弟,要亲。你现在长大了,有出息了,可你怎么跟嫂子生分了呢?说完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你们走吧,路上慢点。然后她就进了院子,把门关上了。我坐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浑身发抖。老婆还在旁边叨叨,说大嫂这人怎么这样,道德绑架。我猛地转过头瞪着她,她吓了一跳,不说话了。我把车熄了火,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小时候的事。大嫂把我从村口抱回来,大嫂背着我走山路,大嫂把银镯子卖了,大嫂站在村口送我上大学,大嫂把两万块钱塞到我兜里,大嫂东拼西凑借了三万给我买房。那些事一件一件涌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忽然间意识到,我这些年一直在往前跑,可我把最重要的东西丢在了身后。我推开车门下去,老婆在后面喊你去哪,我没理她。我走到院子门口,门从里面插上了。我站在门外,敲了敲门,喊,嫂子,开门。里面没有动静。我又敲,嫂子,我错了。还是没有动静。我靠在门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我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我不知道蹲了多久,门忽然开了。大嫂站在门口,眼睛也红红的,看着我蹲在地上哭,她叹了口气,说,进来吧。我站起来,跟着她进了院子。院子里已经收拾干净了,大哥坐在堂屋里抽烟,看见我进来,闷声说了句,坐吧。我坐在大哥对面,大嫂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旁边。我低着头,说,大哥,嫂子,我错了。大哥抽了口烟,说,你没错,是大哥没本事,没供你念完书,让你自己在外头吃苦。我摇头,说不是,是我忘本了。大嫂在旁边抹眼泪,说,小勇,嫂子不怪你,嫂子就是心里难受。你从小就是嫂子带大的,你啥脾气嫂子不知道?你心不坏,就是耳朵根子软。我不吭声,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老婆这时候也进来了,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大嫂看了她一眼,说,进来坐吧,站着干啥。老婆走进来,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不说话。大嫂看看我,又看看她,说,你俩也别吵了,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嫂子今天拦车是嫂子不对,嫂子就是一时急了。我赶紧说,嫂子你别这么说,是我不对。大哥把烟掐了,说,行了行了,都别说了。小勇,你今晚别走了,明天再走。我点点头。那天晚上,我睡在我小时候睡的那间屋里,炕还是那个炕,被子还是那个被子,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我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想起小时候我躺在这里发烧,大嫂一宿一宿不睡,用湿毛巾给我擦额头。我翻了个身,眼泪又下来了。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大嫂已经在灶上忙活了。锅里熬着小米粥,灶上蒸着馒头,案板上切着咸菜。我走过去,说,嫂子我来。她把我推到一边,说你去洗脸,马上就好。吃饭的时候,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大嫂面前。大嫂愣了一下,说这是啥。我说,嫂子,这里有五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你拿着,给侄子添置点东西,算是我补的礼。大嫂把卡推回来,说不要,你拿回去。我说嫂子你要是不收,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大哥在旁边说,收下吧,孩子的心意。大嫂看着那张卡,又看看我,终于点了点头,说,行,嫂子收下,替你侄子谢谢你。我鼻子又酸了,说嫂子你别说谢,是我该谢你。我走的时候,大嫂又站在村口,跟当年我上大学的时候一样。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她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头发,我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睛。我把车停下,探出头喊,嫂子,我下个月还回来!她笑了,挥挥手说,走吧走吧,路上慢点。我踩下油门,车子开出村子,驶上大路。老婆坐在旁边,半天没说话,忽然说,你大嫂是个好人。我嗯了一声,说,是,她是我妈。老婆没再吭声,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忽然敞亮了。这些年我一直在追逐那些我以为重要的东西,房子、车子、面子,可我把最珍贵的丢在了身后。好在我明白得还不算太晚,好在大嫂还在,那个家还在。我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我知道,从今往后,不管我走多远,我都会记得,在村口那个位置,永远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等我。她不是我亲娘,可她给了我比亲娘还多的爱。她是大嫂,可她也是我的天。那天从老家回来以后,我像是变了个人。以前老婆说我几句,我多半闷着头不吭声,现在她再念叨大嫂的不是,我会直接顶回去。我说你可以不认她,但我认,她把我养大,这份恩情我还不完。老婆一开始气得摔门,说我被洗脑了,可闹了几次,看我是真动了怒,也就慢慢消停了。我每个月雷打不动给大嫂转一千块钱,不多,但我说这是养老钱,你跟大哥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花。大嫂每次都说不要,说你们在城里开销大,可我转过去她也没退回来,我知道她是怕我多心。
侄子结婚后第三个月,有天晚上快十一点了,我手机响了。是大嫂打来的,电话里声音发颤,说小勇,你大哥出事了。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问咋了。大嫂说大哥在工地上摔了,从架子上掉下来,腿断了,人已经送到县医院了。我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嫂子你别慌,我马上回去。老婆被我吵醒了,问咋回事,我说大哥摔了,得赶紧走。她这次没拦着,还起来帮我收拾了件厚外套,说夜里冷,你路上慢点。我开了四个小时夜车赶到县医院,天刚蒙蒙亮。大嫂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身上还穿着干活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侄子也在,靠墙蹲着,一脸疲惫。我走过去喊了声嫂子,大嫂抬头看见我,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她说小勇啊,你大哥要是瘫了可咋整,这个家就塌了。我扶着她的肩膀说不会的,大哥身体底子好,肯定能治好。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腿接上了,但以后重活是干不了了,得养着。大哥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大嫂扑过去握着他的手,一声一声喊他名字,大哥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我在医院待了三天,跑前跑后交费拿药,跟医生商量后续治疗方案。大嫂让我回去上班,说别耽误工作,我说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大哥就一个。第四天,我把大哥的住院费结清了,又给大嫂留了一万块钱,说先拿着用,不够再跟我说。大嫂这回没推辞,攥着钱,嘴唇哆嗦着说了句,小勇,嫂子又拖累你了。我听了心里难受,说嫂子你说这叫什么话,当年要不是你,我早不知道死哪去了。
大哥出院以后,干不了重活,家里的地也种不了了。大嫂一个人忙里忙外,还要伺候大哥,短短两个月瘦了一大圈。我每个月回去一趟,带点药,带点营养品,帮着干点地里的活。老婆有时候跟着回去,给大嫂买件衣裳,买双鞋,虽然还是不太亲热,可比以前强多了。有一次她看见大嫂蹲在院子里给大哥洗脚,水凉了又去灶上热,热了又端回来,一趟一趟的,她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回来路上跟我说,大嫂这人,真没得说。我嗯了一声,没多话,心里却挺欣慰。
转眼到了年底,侄子忽然给我打电话,说小叔,我妈最近老说胸口闷,喘不上气,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死活不去,你劝劝她。我一听就急了,第二天请了假开车回去。到家一看,大嫂正蹲在灶前烧火,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我二话不说拉着她就往车上走,她还挣,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我板着脸说嫂子你要是不去,我就在这站着不走了。她拗不过我,只好跟我去了镇上医院。一查,心脏有问题,医生说幸亏来得及时,再拖下去就麻烦了。我当场办了住院手续,大嫂躺在病床上,还念叨着家里鸡没人喂,大哥没人管。我说我都安排好了,你就安心养病。
那天晚上我守在病房里,大嫂挂着吊瓶,迷迷糊糊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灯光底下,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白了一大半,手背上全是青筋和老年斑。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背着我去卫生所,那时候她的背挺得直直的,走路带风。可现在她老了,缩在病床上小小的一团,像个孩子。我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她醒了,看见我哭,虚弱地笑了笑,说傻孩子,哭啥,嫂子没事。我抹了把脸,说嫂子,你以后别逞强了,有啥事就跟我说。她点点头,说好,嫂子听你的。
大嫂住了半个月院,出院那天,我开车去接她。她坐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的田野,忽然说,小勇啊,你记得不,你小时候发烧,嫂子背着你走这条路,你趴在我背上,烧得说胡话,说嫂子你别丢下我。我鼻子一酸,说记得,咋不记得。她叹了口气,说那时候嫂子就想,这辈子不管多难,都得把你拉扯大。现在好了,你有出息了,嫂子也放心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脸上挂着笑,可眼角有泪光。我说嫂子,你没丢下我,以后我也不丢下你。
回到家,大哥拄着拐杖在门口等着,看见大嫂从车上下来,一瘸一拐地迎上去,笨拙地扶着她胳膊,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两个人在院子里站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白头发亮晶晶的。我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他们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的时候为了我,老了又为了侄子,自己什么也没攒下,就攒了一身的病。可他们从不抱怨,每次我回去,大嫂还是那句话,家里挺好的,你忙你的。她从来不跟我提要求,从来不跟我说难处,她只会在我走的时候,往我后备箱里塞满东西,鸡蛋、花生、腌菜、晒干的豆角,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我搬走。
过年的时候,我把大哥大嫂接到城里来住了几天。他们第一次坐电梯,第一次用燃气灶,第一次逛超市。大嫂站在超市货架前,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说这得多少钱啊。我儿子拉着她的手,说奶奶你想吃啥就拿,我爸付钱。大嫂笑得合不拢嘴,说好好好,奶奶拿。她拿了两包最便宜的饼干,说什么也不肯多拿。我老婆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转身去拿了两盒好点的点心放进推车里。大嫂看见了,赶紧拿出来说太贵了太贵了,老婆说嫂子你拿着吧,孩子的一点心意。大嫂看看我,又看看老婆,眼圈红了,说你们两口子,现在可真是一条心了。
晚上回到家,我儿子缠着大嫂讲故事,大嫂就坐在沙发上,讲我小时候的事。讲我五岁那年掉进村口的池塘里,是大哥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上来以后大哥浑身湿透,还笑呵呵地说没事没事。讲我七岁那年把邻居家的鸡撵丢了,人家找上门来,大嫂赔了人家两只鸡,回来也没舍得打我,就说了句以后别淘了。讲我十岁那年得了奖状,大嫂贴在堂屋正中间,来个人就指给人看,说我们家小勇有出息。我儿子听得津津有味,说奶奶你真好。大嫂摸着他的头,说傻孩子,奶奶不对你好对谁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卧室里,听着隔壁大嫂和儿子的笑声,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也没睡,推了推我说,想啥呢。我说没想啥,就是觉得亏欠大嫂太多。老婆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咱们多回去看看,钱的事你别操心,该给就给。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白了我一眼,说看啥看,睡觉。我笑了,伸手关了灯。黑暗里,我听见隔壁传来大嫂轻轻哼歌的声音,是小时候她哄我睡觉常哼的那首小调,曲调模糊了,可那温柔劲儿,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睛,心里踏实得很。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可我心里那盏灯,在老家那个小院里,在大嫂床头那盏昏黄的灯里,一直亮着,从来没有灭过。大哥的腿养了大半年,总算能拄着拐慢慢走了,可重活是真干不了了。他闲不住,非要在院子里搭个棚子养兔子,说兔子好养,不用出大力气,一年下来也能挣几个钱。大嫂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去。我回去的时候,看见大哥坐在小板凳上编兔笼,手指头粗粗大大的,编出来的笼子歪歪扭扭,可他自己挺得意,说你看,比买的结实。我蹲在旁边给他递铁丝,说大哥你悠着点,别累着了。他嘿嘿一笑,说累不着,比在工地上舒坦多了。
兔子养了三十多只,大嫂每天割草喂水,忙得脚不沾地。我劝她少养点,她说你大哥乐意,就让他折腾吧,人有个念想,身体好得快。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大哥这辈子没什么爱好,年轻的时候喜欢下棋,可为了挣钱养家,连下棋的功夫都没有。现在腿坏了,反倒有时间了,养几只兔子,编几个笼子,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乐子。我每次回去都给他带两瓶好酒,他舍不得喝,摆在柜子里,说等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喝。我知道他是想等侄子回来,等我们都在,热热闹闹的才舍得开。
侄子结婚后一直在镇上跑外卖,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挣个五六千,除了房贷和孩子开销,剩不下多少。侄媳妇在超市当收银员,工资不高,但人挺勤快,每次我回去都帮着大嫂做饭收拾屋子,嘴也甜,叔长叔短地叫着。有一回我听见她跟大嫂说,妈,你别老省着,该吃吃该喝喝,我们年轻,能挣。大嫂笑着说好好好,可转身还是把好吃的留给他们。我站在门外听见了,心里热乎乎的,觉得侄子娶了个好媳妇,大嫂这辈子总算没白熬。
可日子刚顺当点,又出事了。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大嫂打电话来,声音慌慌张张的,说小勇你快回来,你侄子出事了。我心里一沉,问咋了。大嫂说侄子送外卖的时候被车撞了,人已经送医院了,腿也断了,还撞坏了人家的车,人家要他赔钱,不然就报警。我说嫂子你别急,我马上到。挂了电话我跟领导请了假,开车往老家赶。路上我给侄子打电话,没人接,给侄媳妇打,她哭着说交警判了侄子全责,因为他闯红灯,对方修车要两万多,还得赔人家误工费。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侄子已经做完手术了,腿上打着石膏,脸上擦破了好几块皮。大嫂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说,小勇啊,这可咋整,你侄子这腿刚养好又断了,家里哪还有钱赔人家。我拍拍她肩膀说别慌,有我呢。我去找了对方车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开着一辆本田,车头蹭掉了一块漆,保险杠裂了。我赔了不是,说该修修该赔赔,我们认。那人看我也不是不讲理的,态度软了下来,说行,修车费加误工费,一共两万三,你们凑齐了这事就算了。我当场用手机给他转了两万三,他写了个收据,说这事了了。
回到病房,侄子躺在床上,看见我进来,把脸扭到一边,闷声说,小叔,我又给你添麻烦了。我走过去坐在床边,说你这叫啥话,你是我侄子,我不帮你谁帮你。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了,说小叔,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干啥啥不行,送个外卖都能闯红灯。我拍了拍他胳膊,说谁没个倒霉的时候,你好好养伤,别的不用管。大嫂在旁边抹眼泪,说都怪我,没本事,让你侄子跟着受苦。我说嫂子你再这么说我可生气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守着侄子,大嫂回去给大哥做饭。侄子睡着了,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心里算了算,这个月房贷还没还,孩子幼儿园又要交学费,手里确实有点紧。可我没跟任何人说,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大嫂帮不上忙,只会更着急。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些年我一直在往回填这个家,可这个家就像个漏底的筐,填多少都不够。可我能怎么办,那是把我养大的大嫂,那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侄子,我不填谁填。
第二天早上,我出去买早饭,回来的时候看见侄媳妇蹲在病房门口哭。我走过去问她咋了,她抹着眼泪说,叔,我早上接到超市电话,说我这个月请假太多,把我辞了。我愣了一下,她接着说,叔你别告诉妈,她知道了又该上火了。我点点头,说行,你先别急,工作的事我帮你想想办法。她擦了擦脸,说叔,你对我们家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摆摆手,说别说这些,进去吃饭吧。
那几天我一直在医院和老家之间跑,累得够呛。大嫂看我眼睛熬红了,硬逼着我回去睡觉,说医院有她跟侄媳妇就行。我拗不过她,开车回家,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我想起小时候,我发高烧,大嫂守了我三天三夜,我烧退了,她却累倒了。那时候我趴在她床边哭,说嫂子你别死,她虚弱地睁开眼睛,笑着说傻孩子,嫂子死不了,嫂子还得看着你长大呢。现在我长大了,她老了,轮到我守着这个家了,可我怎么觉得这么累呢。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老照片,是大嫂年轻时候抱着我和侄子的合影,照片都发黄了,可她笑得那么好看。我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半天,忽然间就不觉得累了。她当年比我难多了,不也熬过来了吗。
侄子出院以后,在家养了一个多月。我托朋友给他找了个仓库管理员的工作,不用跑外面,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定,也不用风吹日晒。侄媳妇也在镇上找了个饭店端盘子的活,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能挣个七八千,够还房贷和过日子了。大嫂脸上的愁容慢慢散了,又开始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喂兔子,种菜,给大哥熬药。我每次打电话回去,她都说挺好的,你别惦记。可我知道,她说的挺好,都是咬着牙撑出来的。
转眼又到了秋天,我儿子过生日,大嫂提前好几天就打电话来,说她要来城里给重孙子过生日。我说你腿脚不好,别折腾了,我们回去就行。她不干,说那不一样,孩子过生日得热闹。那天她跟大哥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车来的,拎着大包小包,有自己做的糕点,有地里刨的花生,还有给儿子织的一件毛衣。毛衣是深蓝色的,上面织了个小熊图案,针脚歪歪扭扭的,可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功夫。我儿子穿上就不肯脱,说奶奶织的最好看。大嫂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好好好,喜欢就好,奶奶明年给你织件大的。
吃饭的时候,大嫂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小勇你瘦了,多吃点。我看着她,她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可笑容还是那么暖。我说嫂子你也吃,别光顾着我们。她点点头,可筷子还是往我碗里伸。我老婆在旁边看见了,笑着说嫂子你别管他,他减什么肥呢。大嫂说减啥肥,男人胖点有福气。我儿子跟着起哄,说爸你听见没,奶奶说你有福气。一桌子人都笑了,热热闹闹的,跟过年似的。
那天晚上送大嫂和大哥去车站,大嫂站在候车厅门口,拉着我的手,说小勇啊,嫂子有件事想跟你说。我说啥事。她顿了顿,说那个卡里的五万块钱,嫂子一分没花,给你存着呢。等你儿子上大学的时候,就当嫂子给他攒的学费。我一听就急了,说嫂子那是给你的,你留着花。她摆摆手,说嫂子跟你大哥花不了几个钱,你日子紧巴,嫂子心里有数。我说不过她,只好说那行,你先拿着,以后再说。她笑了,说这就对了。车来了,她跟大哥上了车,隔着车窗朝我挥手。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走远,心里又酸又暖。
回家的路上,老婆忽然说,你大嫂这辈子,全搭在你们家身上了。我嗯了一声,说我知道。她说咱们以后得好好孝顺她。我说那当然。她看了我一眼,说以前是我不对,总觉得你往家里贴钱是个无底洞,可现在我想明白了,有些账不能算,算了就没人味儿了。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没说话。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想起大嫂刚才在车站说的那句话,她说小勇啊,嫂子不图你啥,就图你过得好。你过好了,嫂子这辈子的苦就没白吃。
我闭上眼睛,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我绝不让大嫂再吃苦了。她把我从三岁拉扯大,我要陪她到老。不管以后多难,我都会站在她前面,像当年她站在我前面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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